禁止发疯（近代现代）——海底见月/九日酒

　　就这么靠了一会儿，洛意的困劲儿上来了，快要睡过去的时候，脑子里模模糊糊飘过一件事。他转过脸，拿胳膊肘戳了戳他哥的侧腰：“哥。”
　　“嗯。”
　　“方医生今天跟你聊什么了？”
　　许枕潮刷视频的手指没停，往上一划，又划了一下，语气淡淡的：“没什么，问了些跟我有关的事。”
　　“具体说了什么？”
　　许枕潮啧了一声，又划了一下屏幕，大约是接下来的话题不简单，他斟酌了几秒才开口：“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小时候的事？”
　　洛意想了想，摇头：“没有。”
　　许枕潮平时话多，但很少说自己的事。他喜欢逗人，喜欢把场面搞得热热闹闹的，一张嘴什么都能往外蹦，真心话偶尔也有一些，可他不喜欢那种郑重其事的气氛，经常是含含糊糊一句带过。
　　关于他的成长经历，洛意在许家住了三年，零零碎碎从苏湘君嘴里听过一些，从许正平的只言片语里拼过一些，但许枕潮本人，从来没主动跟谁聊过这些。
　　“你想说吗？”洛意问。
　　许枕潮没立刻答，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半晌很轻地吐出一口气，像是个叹息。
　　“我小时候，”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懒洋洋的，“是我爷爷带大的。”
　　洛意安静下来，把他的手机扣住，摁低了几个音量。
　　“那会儿住老家，筒子楼，家里条件还行，每个月打回来的钱，够我天天请班上同学吃饭。但我爷爷是退伍的，觉得男孩子得糙养，钱倒是给的不少，但不许我哭，摔了跤自己爬起来，吃饭不准剩，剩了下顿接着吃。”
　　他划了一下屏幕，一个视频跳过去，没看。
　　“我那会儿觉得没什么，年纪小，怎样都行。放学的时候，别人家都有家长接，我没有。我一个人背着书包往回晃，路上捡根树枝打打草，踢个石子，走二十分钟到家。下雨就顶着书包跑。倒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埋怨过，可能有，但时间太久远了，记不清。”
　　洛意没插话。
　　“上初中，我爷爷身体不行了，我就去了寄宿学校。平时还好，一放假就麻烦——学校不能住，家里又没人，我爸那几年正忙，白手起家，公司刚起来，天天跟人喝酒应酬。我妈也忙，跟着我爸跑。一到寒暑假，他俩就头疼，看哪个亲戚有空，就把我搁谁家。”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具体的画面。
　　“有一年暑假，我记得在一个表姑家住了快两个月。表姑人挺好，但她家有两个小孩，小的那个才三四岁，天天哭，表姑顾不过来。我在那儿住着，也不添乱，就是吃饭的时候多双筷子。暑假过完我爸来接我，我表姑跟他说‘枕潮真省心，不吵不闹的’。”
　　许枕潮语气有了起伏，像是在笑。
　　“可不省心嘛。我晚上趁他们睡着了溜出去吃夜宵，两个月都没人发现，我他丫的胖了十多斤，半年才瘦下来。”他可能真的觉得好玩，笑得胸腔直震，洛意感受他低低的笑声，只觉得并不好笑，“后来上了高中，我爷爷走了。我还是寄宿，不过大了，自己能照顾自己。长假就一个人在家待着，点外卖，打游戏，偶尔跟游睿明他们去网吧开黑，通宵完了回来睡一天。也挺自在的。”
　　可能是这个姿势累了，许枕潮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屏幕的光灭了，房间暗了一度。
　　洛意往他怀里缩，两人搂着，侧躺着，看着地板上的光带，用不咸不淡的语气说些过去。
　　许枕潮侧过脸，下巴蹭了蹭洛意的头顶，“我从小到大，身边就没什么人是恒定的。今天搁这家，明天搁那家。当然，我过得比大多数人好多了，至少正平同志和湘君女士真的在外面挣到了钱，所以我也不觉得委屈。人总不能既要又要吧。我这个人，也不太爱往回看，过去就过去了，想它干嘛。”
　　洛意预感他接下来要说的才是重头戏，竖起了耳朵。
　　“但你这小孩挺有意思。”果然，许枕潮手臂收紧了，下巴压在他肩头，带着笑的话音闷在肩窝，低低地往外蹦，“你认定了一个人，就死也不撒手，高三那年，你跟在我后头跑，我当时心想，我换个地儿、离得很远，你还跟吗？”
　　洛意嘴唇动了一下。
　　“你还是会跟。”许枕潮笑了一声，“高三毕业，我考了京市，你在海城念高中，那两年我们的联系淡了不少，维持着一周一个电话的频率，每次你打过来，语气恰到好处，我以为你长大了，说真的，心里挺遗憾的。直到今年回家，我看到你小书房墙上的照片——陈医生说我有‘主观纵容倾向’。她没说错，看到照片的第一眼，我毫不排斥，反而如释重负。”
　　这是就是洛意，认定一个人，就不择手段，飞蛾扑火。你不用担心他什么时候会消失，世界万般变化，他永远在一回头就能看到的地方。
　　许枕潮的幼年、少年是在“看情况”里度过的，看父母工作忙不忙，看爷爷有没有精力带他、看亲戚们有没有时间……他的人生，在变化里变化。
　　而洛意，向他展示了一个疯子的稳定性。
　　“其实陈医生提醒过我，如果要稳固你的病情，你我之间必然要保持恒定的边界感，现在的治疗方案并不是最优选。她时常提议，我总是拒绝。”许枕潮声音比刚刚低，呼吸变浅，也许是此刻的气氛太舒服，他在午后的暖阳里打起了盹，“因为我无法拒绝你。许枕潮无法拒绝洛意。或者说，你需要我，而我同样需要你……”
　　这些话并不沉重，就像睡前的一些寻常絮语。许枕潮大概也是刚意识到这些，想到哪说哪，前后没什么逻辑。
　　洛意把那颗百味杂陈的心脏压下去，沉默片刻，也问了一个问题：“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小时候的事？”
　　熟悉的开场白。
　　许枕潮闭着眼，懒懒地笑了一声：“没有。”
　　洛意15岁以前的事，随着飞机失事同时去世的父母，成了一个不能随意触碰的痛点。他自己不说，别人也不会多问。
　　“我爸爸是律师，妈妈是主持人。”洛意声音刻意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普通的睡前故事，“我平平淡淡地长到了15岁。每天回家，妈妈会叮嘱保姆给我弄一杯鲜榨果汁。我爸说我黏人。我十岁那年做噩梦，还会哭着跑去找妈妈。我躺在爸爸妈妈中间，妈妈用主持人的声音，给我念故事书，那次念的是美人鱼，我还记得。”
　　许枕潮没睁眼，扑过来的呼吸更轻更稳了。
　　15岁以前，洛意的人生，在世俗定义里应该是圆满而幸福的，因为那时候幸福，意外来临时，才让人觉得可惜。
　　洛意有时会觉得割裂，这两段人生天差地别，他说不清哪段更真实。有时候他会怀疑过去是不是只是一场美梦。
　　他的同学安慰别人，总是搜肠刮肚分享自己的悲惨记忆，好像证明‘看，我比你更惨’，就能证明对方的苦不算什么。
　　他不喜欢这样。
　　他觉得，爱你的人，应该不会想听你过得有多惨。所以他分享给许枕潮的是自己的幸福。
　　“我爸写得一手好钢笔字，我的字是他教的，小时候课业不多，他让我每天练一个小时字，练完了可以多看一集动画片……”洛意慢慢说着，不多时，听到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哥？”
　　没回应。
　　他偏头看了一眼，许枕潮搂着他，下巴搁在他肩窝里，眼睛闭着，睫毛在下午的光线里投了一小片阴影，睡着了。
　　洛意盯着他哥的睡脸看了几秒，伸手把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许枕潮的胳膊，然后自己也往被窝里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午安。”他小声说。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窗外偶尔传来楼下小孩跑过的笑闹声，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
　　洛意闭上眼，没过一会儿也睡了过去。
　　……
　　遇到洛意前，许枕潮的人生是不圆满的；
　　遇到许枕潮后，洛意的人生已经没法圆满了。
　　大概他们合在一起，才会是一段很圆满的人生。就像两枚严丝合缝的楔子。不能是别人，只能是许枕潮和洛意。


第53章 争取福利
　　方医生的患者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许枕潮那天没说太细，洛意还没意识到他也有病，只当方医生跟他聊到原生家庭，给他聊心痛了，回来抓着自己一顿倾诉，也合理。
　　结果过了几天，洛意听到方医生给许枕潮打电话——不是偷听，方医生电话打来时，他就坐在旁边看电视，一个不小心，清晰地听到电话里说：“……许先生，关于上次我们聊到的，‘共生依赖倾向’，你考虑得如何了？是否需要我替你预约和洛先生同一时段的心理疏导……”
　　许枕潮敷衍地应了几句，电话挂断。
　　洛意吃着薯片，扭头看他，思考了几秒，蹦出一句：“你也有病啊？”
　　“……”
　　许枕潮倒是不否认，把方医生的诊断一五一十说了。
　　于是每周一次的复诊从“患者＋家属陪同”变成了“患者＋患者”。
　　许枕潮接受得飞快，快得方医生都有点措手不及。头两次去还收敛着，一问一答，坐姿端正，像个配合检查的好学生。第三次开始就不对劲了，椅子往后面一仰，腿一伸，开始跟方医生讨价还价。
　　“方医生，我情况严重吗？”
　　方医生翻了一页档案：“需要定期干预。”
　　“那能不能只治一半？给我保留40％的依赖症状。”
　　方医生笑了一下：“不行。”
　　第四次去，许枕潮问：“我这种情况，是不是得多跟依赖对象待着？临床上有这种疗法吗？叫陪伴治疗还是什么来着？”
　　方医生笔尖停了一下：“有类似的方向，但不适用于你现在的阶段。”
　　“那什么时候适用？”
　　“等你什么时候不好意思问出这种问题，就适用了。”
　　许枕潮啧了一声。
　　第五次去，许枕潮换了策略：“方医生，我能告诉家里吗？这样我就能卖惨了。回头我妈问我为什么跟洛意住一块，她肯定舍不得骂我。”
　　方医生微笑着把笔帽扣上：“可以坦白，但不要夸大其词。”
　　许枕潮往后一靠，摊手：“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行什么？”
　　“行医。”方医生温和地说，“下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