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发疯（近代现代）——海底见月/九日酒

　　他第一反应是洛意坐过副驾，残味儿没散。但不对，这股味道从出风口那个方向飘过来的。
　　许枕潮扫了一圈车里，找到香味来源——副驾前方的出风口上夹着一个黑色的小东西，磨砂外壳，做工精致，散香口调了一个角度，正好朝着驾驶座。
　　谁放的？
　　什么时候放的？
　　不需要细想，他想起昨天洛意在车上“坐了一会儿”，很快得出这两个问题的答案。
　　他没急着发动车，往椅背上一靠，把香薰摘下来翻来覆去打量。底下有一行小字，某家香薰品牌，能自己调香的那种。他凑近闻了一下，又拿远了闻了一下。
　　跟洛意身上的味道极其相似，八成是特意调过的。
　　他把香薰夹回去，角度原样调好，嘴角翘着，拨了个电话。
　　“喂，浩子，我一会儿去接你，顺路。”
　　电话那头娄浩还没睡醒，打着呵欠：“……什么？顺什么路？我今天没课啊。”
　　“老头不是出差回来嘛，让我去接他，一起呗。”
　　“……我有病吧，闲着没事接老头。”
　　“啧，请你吃饭，来不来？”
　　“……”
　　娄浩还是应了，为了一顿饭。
　　许枕潮挂了电话，绕了一圈把车开到宿舍楼下，把人接上。娄浩显然没睡够，上车就靠着椅背打瞌睡，完全没留意车里多了什么味道。
　　车子开出去十来分钟，许枕潮见他真要睡过去，啧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香薰不冲吧？”
　　“？”娄浩被这一嗓子喊醒了。
　　他努力睁开眼皮，转头看了许枕潮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出风口那个黑东西：“还行，挺好闻的。你买的？”
　　“不是，应该是小意放的。”许枕潮一副轻描淡写的口吻，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大概是昨天放的，我刚发现，跟他身上一个味儿。也不知道他要干嘛，不过小孩儿一片心意，我也不能收起来。熏着了就说，我开窗。”
　　娄浩的瞌睡虫瞬间死了一半。
　　直觉告诉他，这会儿顺着许枕潮的话说下去就死定了。于是他干巴巴地笑了一声：“不熏，挺好闻的，不用开窗。你弟弟挺关心你啊。”
　　许枕潮嘴角有点压不住，慢慢勾起来，手指搭着方向盘敲了两下，说：“行，再去接个人，林倩。”
　　娄浩：“接她干嘛？”
　　“她今天上午跟老头有个会，正好一起接了，顺路。”
　　你的意思是，你要拉三个人去接老头？
　　老头知道自己这么大排场吗？
　　娄浩纳闷得直抠脑袋，抠完了看一眼许枕潮，感觉老许心情不错，只得识趣地把那些问题咽了回去。
　　十分钟后，车子停在某小区门口。
　　林倩坐进后座，安全带扣到一半，前面冷不丁冒出来一句：“倩姐，车里放了香薰，味道不冲吧？”
　　“……什么东西？香薰？我没闻到，应该不冲。”林倩坐稳了，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小许，你今天很奇怪啊。以前喊你跑腿都懒洋洋的，今天怎么知道孝顺师姐了？还主动提出送我去开会，你抽哪门子疯？”
　　“倩姐这话说的，人都会成长嘛。”
　　“你成长在哪儿？”
　　“嗅觉。比如我能闻出这款香薰里有一点点木质调，师姐你没闻出来吗？”
　　“……”
　　林倩心说我闻出来个球。我鼻炎。
　　她正要说话，前排的娄浩探出脑袋，在太阳穴的位置点了点，又朝许枕潮的方向努努嘴，意思是“他今天搭错筋了，别管”，又指了一下出风口的位置，做了个“夸”的口型。
　　林倩懂了：“哎这个香薰味道好好闻，是别人送你的吗？谁送的，好贴心啊。”
　　许枕潮美了。
　　又开了二十分钟，车到高铁站。他们管导师叫老头，但导师今年才五十来岁，身体康健，之所以有这个外号，是因为蓄了一把小胡子，每次骂人吹胡子瞪眼，像个小老头。
　　老头穿了套中山装，挂着眼镜，悠悠地从出站口晃出来，手里拎了个行李箱，肩膀上挎了个电脑包。
　　许枕潮下车提了行李，叫了声老师。老头嗯了一声，习惯性走到副驾，一拉车门——
　　嚯，有人。
　　娄浩打着呵欠跟他打招呼：“老师，早啊，我跟老许一起来接你。”
　　老头最近看娄浩不顺眼——项目做得稀烂，汇报也稀烂——吹了吹胡子，砰地把车门关上，绕到后座。
　　门一拉开——
　　嚯，又有人。
　　林倩向他问好：“老师早，我顺路，跟小许一块来了，出差辛苦了。”
　　老头站在车门口，看看林倩，又隔着车窗看看娄浩，再看看已经走到后备箱放行李的许枕潮，几乎受宠若惊了。
　　他把电脑包往座位上一搁，坐进去，关上门，清了清嗓子，语气难得和蔼：“今天怎么这么齐？还专门来接我。”
　　“老许组织的。”娄浩说。
　　“枕潮有心了。”老头欣慰地点点头，忍不住感叹：“咱们实验室，就数枕潮最暖心，你看看你俩，报告写不好，实验跑得稀烂……只有枕潮，惦记老师出差辛苦，特意跑一趟，带上你们，给我接风洗尘……”
　　-
　　洛意对他哥的招摇过市一无所知，还当这是自己的小秘密。
　　请的假还有一天，他睡到下午才起。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里劈进来，正打在脸上，他眯着眼摸到手机，屏幕一亮，十几个小红点。
　　1：【所以你为什么觉得自己要改？】
　　1：【你具体改了什么？】
　　1：【你跟许枕潮聊过这些吗？他同意吗？】
　　“……”
　　烦死了。
　　微信还登着小号，他昨晚忘了切回来。一个月没聊天，他都差点忘了“1”有多烦人，昨晚问了聚餐地址，这人就跟鬼一样缠了上来，拿出以前死缠烂打的劲儿，一直问他细节。
　　人的好奇心怎么能这么重？
　　洛意看了一眼内容，挑着几条回复了，回完把手机扔在床上，去浴室洗漱。
　　1：【既然你改了，那你为什么要问许枕潮聚餐的地址？是不是想跟着去？如果想跟着去，那就是没改。】
　　洛意洗漱回来，看到这条，可能是闲的，也可能是真的被问烦了：【是想去一趟，不过不是跟着，只是想让其他人知道，有我这么个人。】
　　1：【哦，宣示主权。】
　　“……”
　　洛意盯着“宣示主权”四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1：【怎么，被我说中了，心虚？】
　　0：【没有。】
　　1：【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让许枕潮带你去？他一句话的事，比你绕这么大弯子方便多了。】
　　洛意抿了一下嘴唇。这人怎么回事，问问题跟剥洋葱似的，一层完了还有一层。
　　0：【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对话框顶端“对方正在输入”跳了两下，停了一会儿，又跳了两下，像是对面把打到一半的话删了重打。
　　1：【？】
　　1：【什么叫“不是那种关系”？】
　　0：【就是，不能光明正大拿出来说的关系。】
　　对面忽然激动起来。
　　1：【……什么！不能光明正大的关系？！什么意思？！你有别的男人，他成小三了！】
　　0：【……你激动什么？我没这么说。】
　　洛意斟酌片刻，没说得太细。
　　0：【我的意思是，我跟他搞到一起，是很多因素凑在一块儿才成的。我有心理问题，他放不下我，很多事情搅在一起，形成了现在的局面。但这不是恋爱，至少不是正常的恋爱。我15岁就看着他，想过一辈子跟着他，但我从来没想过跟他结婚或者谈恋爱，那不是一码事。】
　　他把这段发出去，屏幕安静了很长时间。
　　长到他以为对面不打算回了，正要把手机放下，消息来了。
　　1：【为什么没想过？】
　　0：【……就是没想过。那种事太郑重太幸福了，不适合我。】
　　1：【那你有没有想过，许枕潮是怎么想的？】
　　洛意安静了几秒，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大概是把他当成一个操心又舍不得扔掉的小尾巴吧，养着养着就习惯了。
　　0：【不知道。】
　　1：【我来告诉你——】
　　对面停了有十来秒，“正在输入”反复跳了好几回，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跳出来一段比之前都长的话。
　　1：【他的弟弟，他家小孩儿，他妈从别人家里捡来的小可怜……一个叫洛意的小跟屁虫，或者说锚点。这世上没什么是永恒不变的，但洛意永远会在许枕潮能看见的地方——这是一个他无数次试验过并得到证实的结论。是不是爱？他也不知道，或许比爱更重。如果爱可以让你们感受彼此，那就用爱定义吧。】
　　1：【如果幸福是爱，那就相爱吧。】
　　洛意看着那一段，没动。
　　屏幕上方又跳了一下。
　　1：【大概是这样。我猜的。】
　　“……”
　　切。
　　好像你很了解许枕潮似的。
　　洛意把那段话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不可否认，心里有点震动，打字的时候手指都是僵的。
　　0：【你太自以为是了，我哥不会说这种黏糊糊的话。】
　　1：【那是他害羞。】
　　0：【……我哥从来不害羞。】
　　对面沉默了一下。
　　1：【这是偏见，算了。所以你真不打算跟他说实话，直接让他带你去？】
　　洛意想了想。
　　0：【我自己去，就当碰巧。他要是问起来，我就说跟朋友一起来吃饭。】
　　对面下意识追问：【哪个朋友？】
　　0：【你。】
　　1：【……】
　　0：【周五见。】
　　对面难得被他噎住，好半晌才回了一句：【你确定？】
　　扭扭捏捏的。
　　洛意腹诽了一句，道：【嗯，你这段时间告诉我不少事情，你又不要钱，我请你喝奶茶吧。】
　　又是一阵沉默。
　　1：【好。周五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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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傍晚，京市落了场毛毛雨。
　　雨不大，细得像雾，飘在空气里，沾衣不湿，但时间长了头发上能结一层水珠子。
　　三楼2号包间，大圆桌坐了十来个人。老头坐主位，许枕潮在他右手边，林倩挨着许枕潮，再过去是娄浩和几个研一的。桌上凉菜已经上了，啤酒开了一排，老头正端着茶杯絮叨实验室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