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发疯（近代现代）——海底见月/九日酒

　　窗边的落地窗正对着泓苑的侧门，楼下是一条窄巷，这会儿行人不多，偶尔一两把伞从巷口晃过去，伞面在灯下泛着光。
　　许枕潮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老头说话，手边搁着杯没动的啤酒，指尖搭在杯沿上，视线不知什么时候飘到了窗外。
　　雨丝斜着飘，巷子里空荡荡的。
　　他看了一会儿，正要收回视线，巷口拐出来一把伞。
　　深蓝色的伞面，不大，撑伞的人走得也不快，伞沿压得低，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伞下露出的一截裤腿和一双运动鞋。鞋底踩过湿石板，溅起细小的水花。
　　许枕潮的视线停住了。
　　那把伞走到巷子中段，伞沿抬了一下，露出底下的人。
　　林倩正听老头讲下学期的项目安排，余光瞥见许枕潮盯着窗外，脖子一动没动，跟被人点了穴似的。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楼下那把蓝伞下面，站了个男生。个子不矮，身形偏瘦，穿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件素色T恤。伞沿压得低，只露出一截线条清瘦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唇。
　　林倩的第一反应是：这小孩儿长得真干净。
　　是气质上的干净，往雨里一站，像杯温度正好的白开水，温温的，没什么攻击性。
　　她还没来得及问许枕潮这人是谁，就听见旁边一道低低的笑声。
　　许枕潮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嘴角勾着，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旁边的人听：
　　“还真来了。”
　　林倩扭过头看他，又看看窗外那个正在收伞的男生，脑子转得飞快：“你认识？”
　　许枕潮没直接答，端起那杯啤酒抿了一口，眼睛还望着楼下：“我弟。”
　　“你弟？”林倩的声量不小心高了半度，被老头瞟了一眼，又压下去，“你弟怎么来了？你叫来的？”
　　“没叫。”许枕潮放下杯子，往后靠了靠，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自己来的。”
　　娄浩从旁边探过头，往窗外看了一眼，认出来了：“哦——小意啊。他一个人来的？下着雨呢，你怎么不叫他上来？”
　　许枕潮没动。他看着楼下洛意把伞收好，抖了抖伞面上的水，站在原地仰头又看了一圈，然后低头掏手机。
　　那动作一看就是要发消息。
　　许枕潮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果然有一条未读消息。
　　洛意：【哥，你在泓苑聚餐吗？我正好在这附近，跟朋友吃饭，外面下雨了，我带了两把伞，给你送一把？】
　　跟朋友吃饭？
　　还真是这个借口。
　　许枕潮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最后靠进椅子里，笑了一声。
　　他回了一个：【好啊，我在3楼2号。你上来坐坐？】
　　对面隔了十几秒才回：【方便吗？】
　　许枕潮：【方便。你哥这张脸，坐哪都有人看，不差你一个。】
　　洛意：【……那我上来了。】


第47章 面基
　　洛意收了伞，甩了甩伞面上的水珠子，站在包间门口，没急着敲，先低头把外套拉链拉上了——刚刚在雨里走得随意，里头T恤领口歪了一点，他对着手机前置镜头拨正了，又拿手随便抓了两下被潮气闷得有点塌的头发，这才抬手敲门。
　　来开门的是娄浩，看见他愣了一下：“哟，小意，快进来快进来。”侧身让了让，嗓门还不小，“老许，你弟来了。”
　　桌上十来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洛意站在门口，倒也没什么局促的，目光扫了一圈，精准地落到他哥身上。
　　许枕潮坐在那没动，靠着椅背，手里还捏着那杯没喝几口的啤酒，冲他偏了偏下巴，意思是“过来坐”。
　　林倩已经挪了个位，在自己和许枕潮之间腾出一把空椅子，热情地拍了拍椅面：“来来来，坐这儿。”
　　洛意说了声“谢谢姐姐”，规规矩矩坐下了。
　　老头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打量他，问许枕潮：“枕潮，这你弟弟？没听你提过啊。”
　　“我弟，洛意。”许枕潮伸手把洛意面前那个空杯子翻过来，倒了半杯茶推过去，“今年刚考到京市，京大口腔。”
　　老头哦了一声，眼睛亮了亮，对洛意倒是和气：“京大口腔好啊，有出息。跟枕潮一样脑子好使。”
　　洛意乖巧地点了下头：“老师过奖了。”
　　旁边几个研一的就开始好奇了。坐得最近的一个短发女生探过头来，笑着问：“你们是兄弟？长得不太像啊。”
　　“不是亲的。”洛意冲女生一笑，笑出酒窝，“没有血缘关系。”
　　女生倒没多想，点点头，哦了一声，“那是重组家庭？”
　　“不是，不在一个户口本。”洛意又否认了，“只是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他比我大，我就管他叫哥。”
　　“哦，青梅竹马。”短发女生说完，自己先品了一下，摸着下巴，微妙的目光在两人间扫了一圈，什么都没说。
　　洛意只是笑笑，没接话。
　　林倩怕冷场，忙着招呼他吃东西，拿公筷给他夹了两块凉拌牛肉，又添了一勺花生米。
　　洛意道了谢，低头吃了几口，抬眼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碰碰许枕潮的胳膊，“小声”问了一句：“你刚刚喝酒了吗？”
　　许枕潮回头：“喝了一点，怎么了？”
　　“别喝多了。”洛意蹙起眉，仿佛真心实意地担忧，“你喝多了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我也睡不好。”
　　说大声也不大声，他是挨在许枕潮耳边说的。说小声也不小声，周围一圈人刚好能听清。
　　林倩夹菜的动作定在半空，转头跟短发女生对视一秒，脸上的表情只有彼此能懂。
　　以她俩为圆心，奇怪的静默散出去，整个包间都有一瞬的安静。
　　娄浩是没听懂的，就像上课周围忽然没人说话，他下意识跟着定住了。不过没听懂是一回事，他看看处于漩涡中心的“兄弟”两人，多少从其他人的卡顿中品出一丝别样的意味。
　　洛意好像浑然不觉，低头继续吃他的凉拌牛肉，嚼了两口，像是觉得这肉不错，又夹了一筷子放进许枕潮碗里。
　　青梅竹马，睡一起。
　　这是什么意思呢？
　　好难猜哦。
　　想象力丰富的短发女生已经在脑子里编排了一本20w字bl小说。
　　静默就持续了一瞬，大家不好意思问，该干嘛干嘛。
　　老头坐在主位，完全不懂年轻人的暗流涌动，一无所知地端着茶杯，还在讲实验室的事，说下周要交开题报告，点名让娄浩别拖。娄浩嗯嗯啊啊地应着，心思早就不在这上面了。
　　洛意边吃边低头刷手机，冷光映着下半张脸，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嘴角悄悄勾起了一个弧度。
　　他心情不错，想起了自己拿来当借口的“好朋友”，桌子底下的手机切到小号，给“1”发了一条消息：【我到泓苑了，你在哪个包间？】
　　发完，他抬眼扫了一圈。
　　这次聚餐来的人不少，分了三个包间。洛意不知道“1”在不在这个包间里。
　　从那人的遣词造句和偶尔流露的细节来看，应该是个男生。性格不内向，甚至有点吊儿郎当；外貌么，想是不错，毕竟每次听他夸赞许枕潮的长相，“1”都没什么反应，很可能自己也是帅哥……
　　洛意目光转了一圈，整个包间里，唯一符合这两条的是他身边这位，他哥本人。
　　“怎么了？”许枕潮恰好回头，见他表情纠结，问了一句。
　　“……没事。”
　　洛意心说不可能，觉得不可能。
　　如果“1”是许枕潮，按他哥一点就炸的性格，第一次被他冷落拉黑，就应该冲过来质问他了，不可能陪他演那么久。
　　他哥没有这种耐心。
　　洛意低头看了一眼，“1”没回复，应该是没看到消息。他放下筷子，拽拽许枕潮的袖子，凑过去说：“哥，我朋友还在楼下等我，我去找他，马上回来。”
　　许枕潮勾着唇角，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扔了个“好”。
　　-
　　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点。
　　洛意撑着伞，走到街口那家奶茶店，要了杯招牌，又加了一份小料，坐在店里等“1”。
　　“1”终于回复了，又是那种插科打诨的调子。
　　1：【你真要见我？】
　　1：【你不怕我跟你想象中不一样？说不定我是个丑八怪，吓死你。】
　　？
　　你丑不丑关我屁事。
　　洛意靠在椅子里，回道：【那跟我没关系，我只想请你喝杯奶茶，难道你不敢来？】
　　1：【我为什么不敢？】
　　0：【说不定你是丑八怪。】
　　1：【……】
　　真棒，进步了。洛意默默地夸自己。至少不是单方面被这人噎死了。
　　1：【你在哪儿？】
　　0：【泓苑楼下，街口那家奶茶店。】
　　1：【点了什么？】
　　服务员正好把打包好的奶茶送过来，洛意捏着袋子上的单子，给对面拍了张照。
　　1：【重新点一杯，不要这个，点它家另一个招牌，三分糖。】
　　“……”
　　有得喝就不错了，屁事真多。
　　吐槽归吐槽，他还是默默走到前台，按照要求重新点了一杯，点单的时候忽然想起许枕潮也喜欢三分糖，心想这人跟他哥口味还挺像。
　　点完单，他回到位置上继续等，给“1”发消息：【点好了，你在哪个包间？我给你送过去。】
　　对面没回。
　　反而一个电话忽然跳了出来。
　　备注：【许枕潮】。
　　洛意点了接听，电话那头是他哥懒洋洋的声音，还带一点风声，像是在室外：“你去哪儿了？”
　　“奶茶店，等我朋友。”洛意疑惑但老实地回答，“你等久了吗？要不要喝点什么？我一起带上去。”
　　对面哼笑了两声，“你朋友还没来？”
　　“没有，可能有事耽搁了。”
　　许枕潮像是对他这位朋友很感兴趣：“他是谁？为什么让你等这么久？”
　　天知道这人是谁，可能是皇帝吧，回消息老慢了。
　　“没谁，他之前帮了我很多，我想感谢他。”洛意说。
　　许枕潮又笑：“是感谢还是划清界限？”
　　“……”
　　其实是划清界限。
　　洛意做事从不拖泥带水，他来到了京市，认识了许枕潮身边的娄浩等人，那这个“1”就派不上用场了，该收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