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发疯（近代现代）——海底见月/九日酒

　　倒是洛夏兰在打字的间隙里抬头，扫了他一下，像是试图通过他的脸色判断他的近况。
　　“王全没找你了吧？”
　　洛意怔了一秒，垂着脑袋，安静地把几张文件塞回去：“没有。我把他的微信删了，他也没有再给我打电话。”
　　洛夏兰一心二用地点头：“那就好。关于你那个……心理障碍，什么偏执依赖的——”
　　“偏执性依恋障碍。”洛意补充。
　　“……”洛夏兰卡了一下，终于抬眼看他，对他的坦然感到意外，“好，我说错了。关于这个，你放心，我问了律师朋友，你的病情属于隐私，哪怕王全之前是你的监护人之一，也没有资格到处乱说。如果他下次再宣称要告诉别人，你直接给我打电话，我来收拾他。”
　　说到这儿，她顿了一下：“我只知道你因为父母离世有轻微PTSD，不知道会加重。抱歉，失职了。”
　　“没关系，您做的够多了。”洛意倒没有很触动，说到底，他一直也没对其他人抱有什么期待。
　　话说完了，洛夏兰提包要走。作为收尾语，她道：“要不是姓许的打电话来，我可能一直不知道。那小子人不错，做事细心考虑周全，也有心眼。你以后遇到自己没办法的事，可以找他，别一个人扛着。”
　　“……什么？”这话落到洛意耳中，像是什么bug跑进了CPU，害他慢了半拍才抬头。
　　洛夏兰要走的步子顿住了：“许家那小子啊，许枕潮，你应该管他叫哥哥吧。是他给我打的电话。怎么？他没跟你说？”
　　洛意喉咙动了一下，脑子开始转了：“什么时候的事？”
　　洛夏兰报了个日期。
　　姑姑走了。洛意依旧坐在原地，直到饮料里的冰块化掉，杯壁蒙上一层水雾，他才慢慢拿起档案袋起身。
　　外面是主干道，车水马龙。他站在街边，没打车，只是站着。
　　许枕潮打电话给洛夏兰的那天……是他们在公寓爆发争吵的那天。
　　他把许枕潮困了七天。那天许枕潮在枕头下摸到了手机，打开了门。没记错的话，事后许枕潮还为此埋怨过他。
　　他没问过那天许枕潮出去干了什么。这不是显而易见吗？被困七天，惊觉自己被骗，必然是带着愤怒离开的。虽然许枕潮后来回来了，但这中间想必经过了一段漫长的心理挣扎。
　　直到刚刚。
　　洛夏兰告诉他，那天下午一点出头，许枕潮给她打电话，替他处理了王全的事。
　　为什么呢？
　　洛意始终认为，许枕潮是被自己拖下水的。他那天在公寓里说的话——“死也不会放过你”“别想摆脱我”诸如此类——大约给许枕潮造成了一定心理压力。他哥出于同情，或者是怜悯，给了他一些不算过火的承诺。洛意一直是这么理解的。
　　但今天他有点迟疑了。
　　许枕潮好像没他想象中那么被动。
　　而且……
　　洛意迟疑地想，那么愤怒的情形下，为什么离开后的第一件事，是替他处理麻烦呢？


第23章 定位器
　　坐上出租车，一直到家，洛意还是没有把这个问题想明白。
　　他换了拖鞋上楼，一二楼都很安谧，张妈和苏湘君想是在午睡。三楼也没什么声音，路过许枕潮的门口，他停了一下，有个念头驱使着他进去，直截了当地把问题甩给他哥，但另一个念头又把他拉回来了。
　　洛意在门口停了几秒，半抬的手还是垂了下去。
　　他放轻声音往前走，大约心事沉沉，没留意门上的异状，等他站在门口，一抬目光，就跟一张雪白的A4纸面面相觑。
　　“……”
　　首行印着32字号微软雅黑，加粗加黑版，异常惹眼。
　　——《禁止发疯守则》
　　……许枕潮真的打印出来，贴在他门上了。
　　洛意心里咯噔一跳，下意识左右看看，确定没有其他人，才把那张纸撕下来，叠了两叠，正要收进口袋，另一只手握着门把手，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停住了。
　　许枕潮说过的。
　　要留住什么东西，先要学会说话。
　　他踌躇片刻，收回手，捏着那张《禁止发疯守则》，走到刚刚经过的许枕潮门口，站定敲门。
　　没人应。
　　洛意又敲了三下，里面终于响起回应，是他哥的声音，调子拖着，低闷沙哑，像从睡梦深处被人硬生生拽出来的。
　　“……进。”
　　洛意推门进去。卧室只拉了纱帘，光线明亮，空调只开了20度，冷得叫人起鸡皮疙瘩。床上仰躺着一道身影，抬手遮住了半张脸，被子拖在地上，微冷的空气中有浅淡的酒味。
　　“你喝醉了？”洛意问了一句，旋即皱皱眉，暂时顾不上问问题，把书包摘了，在沙发里找到遥控器，把空调调低两度。
　　中午苏湘君调了几杯鸡尾酒，味道怎样洛意不知道，他刚成年，苏湘君不让喝。她自己酒量也差，最终一顿饭吃完，那些五颜六色酷似饮料的东西都进了许枕潮的胃。
　　印象里许枕潮酒量不差，不过苏湘君第一次调酒，下手没个轻重，谁也拿不准她调出的酒在多少度。
　　“唔，可能有点。”床上的许枕潮动了一下，手臂从脸上移开，盯着天花板发愣，领口解了三颗，露出一小片线条紧实的胸膛，声音还是哑的，带着没睡透的倦，“湘君女士最后把那几杯掺一起了，我尝着是甜的，就喝完了。”
　　你也真有胆。
　　洛意难得腹诽一句。
　　他把那张《禁止发疯守则》随手放在床头柜，进了浴室，把毛巾打湿又拧开，准备给许枕潮擦脸。他走出来的时候，看到许枕潮已经半坐起来，靠在床头，偏头那张叠起来的a4纸，听到声音回头跟他对视，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眉尾挑了一下。
　　“你撕下来干嘛？”许枕潮问。
　　“会被家里人看到。”
　　“看到就看到呗。”
　　洛意坐在床头，抓起他搭在被子上的手，从腕骨的位置一路往指尖擦拭，“看到不好。”
　　许枕潮哼笑一声，也没反驳。确实，家里那两口子看到这么超前的东西，两眼一闭直接享福去了。
　　“你下午出门了？”许枕潮又留意到搁在门口的书包。
　　“嗯。”
　　“去干嘛？”
　　洛意擦拭的动作停了两秒，“见我姑姑。”
　　许枕潮唔了一声，醉得太厉害了，他一时间联想不到别的，没觉得是什么大事，又抬手遮住了上半张脸，微眯的眼睫压住了眼白的红血色。
　　洛意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卧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她把以前学校的材料拿给我了，还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
　　“我们吵架那天，你给她打电话，替我搞定了王全。”
　　“……啊。”许枕潮像是才想起这回事，手臂还盖在脸上，露出的下颌和喉结微微动了两下，随着说话声收紧或舒展，“嗯，是。怎么了？”
　　洛意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问这种问题，但他问出来了，而且比想象中轻松。一旦开了口子，后面的话也就没那么难吐了。
　　“为什么？”他问。
　　许枕潮还维持着那个姿势，手臂盖在脸上，胸膛缓慢地起伏。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闷在手臂下面，含糊又慵懒，“洛意，你是不是故意挑这个时间来问我的？”
　　“嗯？”
　　“大脑在酒精作用下会丧失理性，容易说些平时不会说的话。”
　　洛意安静了一会儿，“如果是平时，你会怎么回答我？”
　　许枕潮慢慢地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你是我弟，我管你是应该的。”
　　“那现在呢？”
　　“……”
　　洛意等了一会儿，差点以为他又睡着了，正准备起身把毛巾放回浴室，手腕忽然被捉住了。
　　许枕潮把盖在脸上的手臂伸出去，偏过头，眼尾微微地、带着笑意地挑着，眼底还泛着酒意未褪的倦，但目光是沉的，跟笑意混在一起，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认真。
　　“因为我珍惜你。”他眉尾挑起来，声音还是很哑，但清醒了几分，“跟别的没关系，不是出于同情，也不是被烦到了，更不是什么从来没存在过的兄弟情。我珍惜你，于是无论你做了什么，当下是什么情形，我的第一反应始终是保护你。”
　　洛意停住了。
　　“……行了，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许枕潮又抬手遮住了脸，嗓音重新变得含糊，“你哥喝多了，说了什么明天不认账。”
　　手里的毛巾已经变凉了，洛意试图去抓许枕潮的手腕，当然，没抓动，他只好自己凑过去，“是因为我生病了，你这么说，还是——”
　　“你生不生病我都是这句话。”
　　“……意思是，我对你而言也很重要，对吧？”
　　“我是歪果仁，听不懂中国话。”
　　洛意不依不饶：“有多重要？你在京市会想我吗——”
　　许枕潮被问烦了，直接反扣住他的手腕，一只手搭到他后腰上，隔着T恤薄薄的布料，掌心贴住那截腰椎，微微往里一带。
　　两个人的额头几乎碰到一起。许枕潮的呼吸扫在他鼻尖上，带着酒气，滚烫的。
　　洛意盯着那双偏浅的琥珀色眼睛。
　　他哥明明难为情了，眼角眉梢还是带着游刃有余的笑。
　　“很重要。重要到哪怕你真的成了疯子，我也乐意当你病态世界里的养料。”许枕潮嗓音沉沉地说完，凑过去跟他碰了一下鼻尖，“够了吗？”
　　洛意：“……”
　　“行了。要问的问完了，睡觉。”不等他说话，许枕潮一个翻身把他拢在怀里，拽了半个被角盖住他的小腹。
　　洛意是进了问问题的，莫名其妙变成了陪睡。毛巾掉在地上，他盯着纱帘边的日光看了会儿。
　　好片刻，他回了神，侧过脸，看着许枕潮近在咫尺的侧脸，看他哥眉骨的线条、鼻梁的弧度，以及紧闭的眼皮底下，眼球偶尔微微转动的痕迹。
　　洛意轻声说了一句：“我也珍惜你。”
　　许枕潮没睁眼，薄唇微张，“我更珍惜你。”
　　“……”洛意反驳，“我觉得我的珍惜比你重一点……”
　　“我更重。”
　　“但我三年前就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