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发疯（近代现代）——海底见月/九日酒

　　藤蔓这种东西，细长柔软，无法自己直立，只能靠攀附或缠绕生长。看着纯良无害，但如果不能压制，被缠的植物会被它夺走阳光、水分、矿质营养和生存空间，最后被它绞杀。
　　那时候许枕潮还想，这小子以后喜欢谁，那人真是要头疼了。
　　正常健康的恋爱关系是相互陪伴、扶持，亲昵无间又保有私人空间。但洛意一看就不会满足于这种点到为止的爱。他爱谁就会不要命地缠上去，对方要么把他推开，要么顶着被绞杀的风险跟他共生。
　　许枕潮以前只把这当成一个好玩的比喻，在心里偷偷念叨，他没选过——那不废话，他跟洛意又没有爱情，他选个锤子。
　　眼下真到了他选的时候，他发现其实根本只有一个选项。
　　他不可能把洛意丢下。
　　所以，纠缠吧。
　　你只管做你的藤蔓，缠住你想要的，汲取你需要的。
　　我来做你的树、你的土壤、你的墙。
　　就这样扎根于我吧。
　　-
　　洛意不会接吻。
　　与其说是接吻，不如说是许枕潮单方面的掠夺。
　　他按住洛意的腰，两具身体毫无间隙地贴在一起。一具在抖，另一具被带着微微起伏。洛意的唇是软的，微凉，舔舐时能尝到眼泪的涩。许枕潮浅尝辄止地碰了几下，那干涩起皮的下唇被润软了，两道滚烫急促的呼吸缠在一起。他停了一拍，再度贴上去，舌尖轻巧地撬开洛意的齿关。
　　一个带着情绪的吻。
　　分开时洛意还在喘，嘴唇红透了，覆着一层晶亮的水光。许枕潮用拇指揩了一下他的下唇，垂着眼，视线落在他微微滚动的喉结上。
　　“可以，我答应你。”许枕潮把斟酌许久的话倒了出来：“我会留在你身边，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我的人生有一部分所属权在你。如果你觉得不安心，我允许你使用任何手段获取跟我有关的任何信息。但有个前提——这个人只能是我，不能是别人。你在我面前闹，我就当你耍小性子。在别人眼里，这是精神病在发疯。所以你收敛点，做了什么，记得如实告诉我。”他顿了一下，又补一句，“还有，定期去看医生。”
　　怕洛意不当回事，他换了个更重的说法：“约法三章，禁止发疯。”
　　洛意用力抿了抿嘴。脸上还是没什么血色，耳根却红得几乎滴血，颈侧也漫开一层薄粉。黑漆漆的眼珠转了几下，不自在地移开，不敢看他。
　　“……知道了。”
　　许枕潮觉得他没听进去。但没关系，都走到这一步了，时间长着呢，慢慢教。
　　“起来。”他拍了一下洛意的后腰，“饿死了，我去看冰箱。”
　　洛意哦了一声，撑着沙发靠背爬起来。站直后，下意识用指尖碰了碰嘴唇，停了几秒，耳根又烧起来。他没问这个吻是什么意思——许枕潮这种人做什么都有可能，既然没有解释的意思，他就没多嘴。
　　相比这个吻，刚刚那段话分量更重，他需要消化。
　　客厅不堪入目。
　　许枕潮走出卧室才想起这码事，啧了一声，随手抄起最近的垃圾桶，把大块玻璃捡进去，其他东西简单归位，转身进了厨房。
　　过了好一会儿，洛意才走出卧室，站在门边，很谨慎地观察着他的动作。他靠着门框，半张脸藏在阴影里，那双哭过的眼睛还残留着一点微红，但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安静而深邃的黑。目光一直跟着许枕潮转，从厨房到客厅，又从客厅到冰箱。
　　许枕潮一回头，看见他跟个鬼影似的站那儿，眼皮顿时一抽：“别站着了，晚饭想吃什么？”
　　洛意睫毛动了一下：“你要做饭？”
　　“不做，意思意思问一下。”
　　“……”
　　洛意沉默几秒，走到储物柜前拿出扫帚，把客厅中央没扫干净的碎玻璃渣拢到一起，倒进垃圾桶。扫帚划过地板的声音细细的，他弯着腰，后颈从领口露出来一截，被灯光照得发白，那枚淡痣也跟着忽隐忽现。
　　许枕潮看他稳定下来，放心地移开视线，打开冰箱觅食。
　　冰箱里东西不少，但看了几眼，都太健康了，没胃口。许枕潮把冰箱门关上，想了一下：“今晚别下厨吧。去超市买点食材，我们煮火锅吃。”
　　-
　　小区附近就有大型商超，步行五百米。商超最大的缺点就是区域间隔太远，逛一圈微信步数破万。为了节省时间，两人各推了一个小推车，分开扫货。
　　许枕潮很快意识到这是个错误的决定。
　　超市调料区。许枕潮比对着两种辣椒油的配料表，忽然察觉到什么，扭头一看。
　　洛意站在货架边缘，只露出一只眼睛盯着他，头顶那一撮黑发贴着货架的铁丝网，像个小偷在踩点。
　　“……”
　　“你不是去买牛肉吗？”许枕潮把罐子放回货架，搭着推车扶手转过身，没好气地问。
　　被发现了，洛意也不心虚，就是那种“反正你允许了我看两眼咋了”的理直气壮。他从货架后面挪出来，下巴压得很低，抬眼看人的时候瞳孔只剩下一半，露出下三白。
　　他偏了偏脸，语气平淡：“路过。”
　　许枕潮：“……”
　　行。
　　生鲜区。许枕潮拿起两盒鱼片，仔细看生产时间，忽地后颈一凉。他想都没想，抬眼扫了一圈，果然在活鱼水缸后面看到了洛意。
　　洛意隔着两层玻璃盯着他，秀气的五官被玻璃和水放大得微微失真。
　　许枕潮把鱼片扔回冰柜，单手拖着推车走过去。洛意反应慢半拍，等他走到跟前才想起要跑，被他一伸手抓住肩头的衣服，拎了回来。
　　“你又路过？”许枕潮垂着眼，好整以暇。
　　洛意被迫转回来跟他对视，紧抿的嘴唇轻轻一动，这次诚实了一点：“看你会不会跑。”
　　“你隔这么远看，我真跑了，你追得上吗？”
　　洛意抬着眼睛，不说话。超市的白炽灯从头顶打下来，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枕潮看了他两秒，移开视线，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搭住他的肩。
　　“走了。一起。”


第19章 禁止发疯守则
　　逛了一个小时，结账时装满了两个大购物袋。
　　许枕潮提一袋，洛意提一袋。
　　两人坐扶梯从地下一层回商场一楼。人有些多，洛意被挤到许枕潮后面，隔着半步距离。他盯着他哥的肩胛骨看了好一会儿，想起在公寓里的对话，鼓起勇气偷偷偷的、做贼似的，勾住了许枕潮的衣角。
　　许枕潮感觉到重量，回头一看，洛意的手指搭在他裤子口袋边。
　　“……”许枕潮盯着那两根很有扒手风格的手指，问，“你要偷我钱包吗？”
　　洛意立马把手指缩回来，抿紧了唇，像是思索，随后再度鼓起勇气，轻轻地、更深入地，把手塞进了许枕潮的裤袋里。
　　“……”
　　完美。更像小偷了。
　　为防走出这道门，洛意被当成贼抓起来，许枕潮只得换了一只手提购物袋，空出来那只手直接往身侧一抓，精准拢住了洛意的手。
　　掌心交叠的瞬间，他感觉到洛意的手指微微蜷缩，像是本能似的握紧了，又稍微一松，避免握得太紧影响他。
　　许枕潮就这么牵着洛意一路走回公寓。
　　-
　　晚饭吃得丰盛。火锅热气腾腾，蘸料是许枕潮调的，洛意吃了两碗饭，脸颊被热气熏得泛红，话也比平时多了一点——虽然多的那一点也就是偶尔应一两声，但许枕潮看得出来，他心情不错。
　　打扫干净厨房，许枕潮窝在沙发里看手机，骨节分明的手指动得飞快，像是在跟谁发消息。
　　洛意习惯最后整理一遍冰箱，关上冰箱门，原地站了会儿，不知道该干什么。往常这个时间他会备菜，思考明天吃什么，在脑海中过一遍做法，遇到不会的菜色，便回卧室偷偷查攻略，七七八八折腾一遍，晚上就过去了。但今晚不同，许枕潮拿到了手机，公寓门也打开了，洛意拿不准明天两人是不是还坐在这间公寓吃饭，于是不知所措。
　　他盯着沙发里许枕潮的背影，好片刻，慢慢走过去，挨着扶手坐下，视线侧着，试图看清许枕潮在跟谁聊天。
　　“不许偷看。”
　　洛意：“……”
　　哦。
　　他老实巴交地移开余光。
　　盯着墙面发呆片刻，实在无聊，他拿起遥控器打开投影仪，首页账号一栏灰着。一切都摊开了，他也就不再掩饰，拿出自己的手机，扫码登录自己的会员账号。
　　歪在沙发另一侧的许枕潮此时哼笑一声：“哟，找到手机了？”
　　“……”
　　“我记得某人当时是这么说的——‘手机不在身边，没法登会员’。”许枕潮故意模仿他当时故作无辜的语气，随后话音一转，“眼睁睁看着他哥看了七天广告，是谁这么铁石心肠啊？嗯？洛意。”
　　哥哥摆明了秋后算账，洛意没有丝毫犹豫：“我错了。”
　　许枕潮又笑两声，这次更低。
　　没人再说话。公寓安静了片刻。
　　洛意盯着投影画面，假装专心看电视，实则大脑疯狂运转，思考对策。若不是许枕潮就坐在身边，他可能会直接拿出手机发帖求助：^-^惹哥哥生气了怎么办？怎么赔罪……
　　未等想出所以然，身侧的沙发下陷，他听到有人靠近的声音，糅杂着男性体温的气息从侧面笼罩过来。
　　一只手搭上肩头，精准捏住锁骨外段的凹陷，不轻不重捏了一下。
　　那个位置好像叫肩窝，洛意第一次察觉到身体这么敏感，他哥只是轻轻一捏，他整个后背都麻了。
　　“回头。”
　　许枕潮带着笑的嗓音在咬他的耳根。
　　洛意茫然地转过脸，看到他哥近在咫尺的鼻尖，视线下移，是形状好看的薄唇。
　　然后他被咬了——不，不对，不是咬，是亲。
　　许枕潮捏着他的后颈，迫使他仰脸，用嘴唇碰他的嘴唇，微乱的鼻息扑在他脸上，有点烫，有点痒。
　　这次的吻没那么深，好像只是心血来潮，许枕潮摁着他尝了两口，便心满意足松开手，靠回沙发里，继续玩自己的手机，并宣告：“好了，原谅你了。”
　　青天大老爷啊。
　　洛意觉得青天老爷给出的判罚有些淫，乱，呆滞半晌，舔舔唇瓣，那处还残留着一些口水，分不清是他的还是许枕潮的。他抿了两下，把残留的味道咽进肚子里，终于问出了萦绕心头的疑问：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