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发疯（近代现代）——海底见月/九日酒

　　终于捡完了，许枕潮把贴成一沓的便签重新放回抽屉，搁进去前他看了眼厚度，起码有一整沓新便签那么厚。洛意这个习惯，挺费纸的。
　　电脑放着的电视剧自动切了下一集，响起舒缓的片尾曲。许枕潮往后靠，视线落在虚空，没有焦点，手指敲着电竞椅扶手，节奏比平时快一些。
　　他在思考。
　　思考自己为什么留着便签条？为什么留这么多？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算什么？
　　问题太多了，各有起因又相互纠缠，他必须拿出对待一个精密炸弹的严谨心态拆解这些问题，否则这些东西早晚会轰的一声爆炸，把他和洛意一起炸个稀巴烂。
　　他很少有这样一个人静静坐着自省的时刻。他习惯随心而动，想做就做，想走就走，没那么多规矩，人生宗旨就三个字：我乐意。
　　只是偶尔会有这种情况——他在某条路上走了很久，被人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他不知道。
　　于是他回头望，追寻一切的源头。
　　他把洛意当成家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习惯了洛意跟在自己身后，在一回头就能看到的地方，长久的相伴足够把他们变成彼此生命中不可割舍的至亲。亲情、友情、手足情谊……他们是哪一种？谁也说不清。
　　或许哪种都不是，情感和羁绊这种东西复杂到少年人无法定义，只能暂时归类，等到某日收拾旧物，拉开抽屉，发现放错了地方。届时更成熟的他们会重新思考——这是什么？
　　许枕潮抬头望着天花板，明亮的灯光晃得他有些眼花，他闭了一下眼，复又睁开，终于得出了新的结论——
　　那些像抽屉里的便利贴胡乱塞在一个框架里的情感，那些亲情、友情、手足情……
　　或许要分那么一小份出来。
　　那一小份，可能是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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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三点五十二，许枕潮打车回到公寓，走进电梯，摁了17楼。
　　显示屏的层数不断往上跳，电梯的冷光落在他头顶，把他低垂的眼睛照出一圈阴影。他没什么表情。他有心事的时候，总是没什么表情。
　　这种思绪万千的状态仅持续到进公寓门前。
　　许枕潮在玄关换鞋，伸手去拿自己的拖鞋，看到鞋柜上层——他出门前摆得整齐的拖鞋被人动过，鞋柜门也打开了，几双鞋换了位置，像是有谁一一对比检查了他穿走的是哪双鞋。
　　尚未作出思考，脑子已经警铃大作。
　　不好。
　　他立刻摁了密码，推门进去，抬眼扫视一圈，看到客厅的模样，眉心拧起来，右眼皮突突地跳。
　　茶几前摔了两个杯子，碎玻璃满地，尖利的碎片溅到地毯边缘；客厅柜子全是打开的，洛意可能怀疑他躲在柜子里；沙发上的被子也翻开了，半截拖在地上，其中一座被整个掀起来，歪斜地翘着。
　　许枕潮顿时不思考了，心事也顾不上了。只有“要完”两个字在嗡嗡的脑子里叫嚣。他踩上拖鞋往里走，鞋底碾过碎玻璃渣，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洛意？”
　　没声响，没人应。
　　许枕潮站在客厅，仓促间掠了一眼开放式厨房，没见着人，便径直走向了卧室。
　　卧室倒是没那么凌乱，但也有翻找过的痕迹。枕头掉在地上，他摸走手机的那块床单的区域被扯开来，床头也稍微移位……
　　出大事了。
　　许枕潮无声地叹口气，低头捏捏眉心，又喊一声：“洛意？”
　　卧室回音比客厅更重，尾音幽幽拖了半晌，最后一点余韵尚未落下，许枕潮听到衣柜里响起两声细微动静。
　　像是谁下意识动了一下，碰到柜门，发出低闷的磕碰声，紧张之余又动了两下，踌躇不决。
　　许枕潮看向衣柜门，等了两秒，碰撞声消失了，里面的人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他只得走过去，手指在把手上停顿片刻，把实木门拉开了。
　　洛意坐在衣服堆里，膝盖屈起来抱着，听到声音也不抬头，把脸埋在手肘里，只露出额头和乱蓬蓬的头发。


第18章 禁止发疯（加更）
　　许枕潮盯着衣服堆里的洛意，觉得自己事情闹成这样，自己有很大责任，于是拼尽全力压制了想笑的唇角，让自己看起来一脸严肃。
　　他清清嗓子，往衣柜门一靠，站姿松弛，“……躲在这里干什么？”
　　跟他的自在相比，此刻的洛意显然很狼狈。
　　衣柜里衣服并不多，说是衣服堆，不如说是洛意刻意用几件衣服堆叠营造出的堡垒，薄薄的，一戳就破。
　　许枕潮随手把挂着的一件外套拨开，堡垒被挖了地基，整个坍塌，轰隆隆地露出躲在里面不堪一击的少年。
　　洛意抱着膝盖。许枕潮这时看清，他怀里还抱了一件棉质T恤，黑色印花，看着眼熟，应该是自己的。
　　许枕潮换了个姿势插兜，话音吐出来那口气，像是微不可闻的叹息，“以为我跑了？”
　　洛意不做声，只是伸手把那件悬挂的外套拽回来，试图挡住自己。
　　他的肩胛骨随之动了动，薄得像两片落叶，低垂的脸颊失了遮挡，隐约能看见半张苍白的侧脸，和湿漉漉的睫毛，和显然哭过、微红的鼻尖。
　　哗啦一声。许枕潮把他拽回去的外套又扯开，盯着他乱糟糟的后脑勺，“出来。”
　　“……”
　　“你每天都四点醒，今天怎么提早了？”
　　洛意还拽着那件外套，不肯抬头，手背因为用力而崩出两条细细的青筋。拽了一会儿，大概明白自己拽不过许枕潮，松手了，把脸埋在袖子里擦擦，闷声说：“做了噩梦——”
　　说着，忽地停住，像是组织语言，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没那么不值钱，“梦到你跑了，醒了。”
　　“哦。”许枕潮一副了然的语气，“吓醒了，结果一睁眼发现我真跑了。”
　　“……”
　　“你不肯面对现实，把公寓里里外外都翻一遍，甚至怀疑我藏在柜子里或者被沙发吃了。”
　　“……”
　　“找了一圈，没找到，发现手机不见了，鞋也少一双，终于确定我真的跑了，气得躲在衣柜里哭——还抱着我的衣服。”
　　许枕潮每说一句，洛意就小幅度抖一下，露出来的手指攥着布料，越来越紧，紧得发白。
　　许枕潮还要继续加码：“我都把手机拿走了，你干嘛不直接给我发消息——”
　　“骗子！”洛意终于出离地愤怒了，猛地抬脸，不是平时无害的、易碎的、乖顺的面孔，取而代之的一种鲜活的情绪感，“你骗我！你明明答应我不走的！但你偷偷跑了！是你先失约了！我告诉你，我不会再放过你了，下次我一定拿手铐把你关起来，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许枕潮：“……”
　　哇哦。
　　这跟结婚誓词有什么区别？
　　许枕潮把心里活动压下去，继续靠着衣柜门，漫不经心道：“谁骗谁啊？再说了，我什么时候答应不走了？你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把我骗过来。”
　　洛意蹭地从衣柜里站起来，“这世上每件事都可以好好说吗？”
　　“我说我想把你一辈子锁在身边，我想你以后结婚也住在家里，我想跟你死了埋在一起——我不喜欢京市，两年前你考上京科大我就问过你，能不能不走？你觉得我在开玩笑，你总觉得我在开玩笑——”他声音低下来，发红的眼睛瞪着许枕潮，像是打算面前的人嚼碎了咽到肚子里，这样便能永不分开，“有些事情，是没办法好好说的，许枕潮。”
　　许枕潮：“……”
　　“……你笑什么？”
　　许枕潮这次没再忍，要笑不笑地扬着唇角，往洛意面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抬着下巴睨他，“想得挺远啊。但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能好好说，那就乱七八糟地说，胡言乱语地说，颠三倒四地说。你只负责表达，怎么理解是我的事。洛意，如果你想留住什么，第一件事要学会表达，而不是控制。”
　　洛意把头别开，企图遮掩一些自己的狼狈，“我学不会。”
　　“你必须学。”许枕潮一副大爷姿态，“我饿了，去做饭。”
　　“……我凭什么给你做饭？”
　　许枕潮：“就凭你骗我门坏了，把我关这儿七天。”
　　“你已经跑了——”
　　“我现在回来了。”
　　“所以你为什么回来？”
　　洛意终于把脸转回来，跟他对视，神情不再是直白的愤怒，混了很多复杂的东西————愤怒、委屈、后怕……或许还有某种破罐破摔的歇斯底里。
　　他往前走，冷白的脚踩着实木地板，脚趾蜷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骨节泛白。
　　“既然走了，你为什么，要回来？”
　　许枕潮很难在这种情况下剖析那些自己也是刚刚意识到的情感，只得沉默，塞在口袋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刮着掌心，他转身欲走：“不做拉倒，我自己去翻冰箱……”
　　刚转个身，他被洛意拽住，猛地推搡一下，摔在沙发里。
　　这小子平时看着弱不禁风，真发起疯来，力气还听挺大……
　　许枕潮仰面坐着，神游天外地想。
　　洛意跨坐在他身上，一拳捶在他肩头，捶了几下，不知道是自己痛了还是怕他受伤，转手抓了沙发上的抱枕，一下下地砸他。无处发泄的怒火变成毫无章法的捶打，雨点般落在他胸膛、肩头、脸上。
　　许枕潮觉得自己要变成鱼丸了。
　　他不说话，任由洛意发泄，某个瞬间手抬起来，虚扶住洛意的后背，掌心贴着那件薄卫衣的布料，感受着底下那副骨架的颤抖。
　　洛意哭了。
　　濡湿的、滚烫的液体，砸进许枕潮领口，顺着锁骨下滑，挂在左心房的位置，烫得他心脏一缩。
　　“许枕潮……”洛意把低垂的脸抬起来，削尖的下巴挂满了泪，那双眼睛湿漉漉地烧着，像扑向火光的飞蛾，“你要是再跑，我一定拿链子把你锁起来——”
　　话音未落，许枕潮捏住了他的下巴。
　　洛意噎了一下，下意识抬起脸，呼吸卡在一半，睫毛还挂着泪，被迫张开嘴唇喘气，齿关和舌尖若隐若现。
　　许枕潮盯着那张嘴看了几秒，随后直起上半身，吻了上去。
　　……
　　刚被洛意缠上那会儿，许枕潮觉得他像藤蔓。
　　根扎得不深，但向光性很强，瞄准了目标，就会不择手段地缠上去，寻找光，寻找支撑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