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重奏（穿越重生）——舒庆初

　　这般居家清淡吃法，使曲应骞的肠胃也跟着离群索居，对外面风起云涌的野花餐馆及成天搞名家推荐、打卡票选的美食直流口水，偶尔在外应酬给邹司礼打包一些好吃的，邹司礼的肠胃立刻就撑不住一天缴几次综合所得税，曲应骞总忍不住以旧社会婆婆斥责不孕媳妇的口吻说：“你肚子怎么能这么不争气？”
　　邹司礼只能送他一个白眼。
　　曲应骞拧紧的眉心微微跳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平时飞扬跋扈的混世魔王现在只剩下愁眉苦恼，觉得有点不适应地又接了一句：“在家没事儿动一动，少吃多餐，不要嫌麻烦。”
　　一边碎碎念一边转过去整理菜，每天都是提前一晚把第二天的食材准备出来，可以提前做的就提前做好放冰箱。
　　邹司礼没提过在里面的生活，可是他变得很瘦，神情像平静，但更多的是麻木。出狱以后，还伴随着油然而生的失落。更磨人的，是从前经历过那种天高地阔的世界，现在却不得不过上一根柴棍当筷子的生活。
　　种种琐事计较中徒生的怅然，那是一种被逐出世界的无助。他的生命力，他作为人而拥有的价值，仅仅化为一片毫无节制的热量扩散。
　　他才是那个最可怜的人，就连当自己都当得七零八落。
　　曲应骞一刀砍在牛骨上：“你说说你有什么用，卖我那么贵，又把人养不胖。”
　　一天夜里邹司礼突然发烧，曲应骞照顾了一晚，第二天有个现场要出，他不得不离开，再三叮嘱邹司礼电饭煲里有粥，吃了再吃药，多喝温水。
　　邹司礼挥手：“知道了，你走吧，已经退烧了。”
　　曲应骞在玄关处换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邹司礼背对着他坐在落地窗前，再一次抬起头看天，出狱后第一次觉得它广阔无垠，他脑子里出现了莫名其妙的宁静感，但更多的是一种什么也听不见的沉闷哑言的空白。
　　他用僵滞的发呆的目光望了望，心里很明白，这是时间以外的时间，天外世界无边无际的时间，这时间不属于他。
　　他像个坚硬的松果，似乎一览无余，却又有个隐秘的、坚硬的核心。
　　曲应骞以前烦他总是胡搅蛮缠，现在又惶恐他的不再胡搅蛮缠……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挽救你的倦意，让你重振旗鼓？
　　想到人总该得有个抒发口，既然邹司礼不愿意对自己说，让他用别的方式也行。曲应骞就找人定制了一个大书架放满书，买了很多画画的工具，希望这些东西能一点一点消耗掉邹司礼的时间。
　　但邹司礼只是翻书看，并不拿起画笔。
　　曲应骞只好又想办法，并问道：“要不我休个假咱俩出去旅游？”
　　总这么躲着，缩着，什么时候是个头？邹司礼本就是人堆里长大，他离不了人。只有人海里才能藏得下他、抹平他，才能稀释他的秘密，伤痛，让他巧妙地过一生。
　　邹司礼正在看书，他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不想跟任何事有交集，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消化这如同石块砂砾一样怎么也无法消化的所有事，然而多年来的浪荡习惯却让他的耳朵下意识地动了一下，抬起头：“去哪？”
　　好像有点兴趣。
　　“你挑地方，做攻略，然后我安排时间。”
　　邹司礼想了想，还是摇头。
　　曲应骞有点儿急：“我真的有时间，钱也有，飞巴黎什么的可能够呛，但国内美景那么多，带你玩上十天半个月还是够的，真的。”
　　“我不去。”邹司礼意识到自己伤害了他的好意，又补了一句：“无非就是逛一圈，没什么意思。”
　　“那要不把季舒闻喊家里来吃饭？”
　　邹司礼也摇头。
　　难搞。曲应骞真是想一巴掌拍死他，手已经伸到了他脑袋边，然而还是舍不得，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头：“明天想吃什么？”
　　邹司礼嘴唇动了动，欲语无声。偏过脸，眼睛里的内疚倾泻而出。
　　明明受伤害的一直都是你，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
　　那么多年，曲应骞不相信任何人，始终一个人想尽一切办法试图找到当年案情有关的蛛丝马迹，当成支撑自己一路向前的执念，前路茫茫，他至始至终都是一个人踽踽独行，从不曾跟任何人分享过这其中的悲恸和煎熬。
　　自己根本就没有帮过他什么，反而是害他家庭支离破碎的元凶。
　　邹司礼每每想到此，心中都觉亏损不堪。世界照旧还是日升月落，自然的无心的，然而自然无心使他更彻底地对不起曲应骞。
　　他总是觉得，曲应骞是一个苦行僧，因为可怜自己才进来，把这房子变成布达拉宫之类的佛教圣地，陪护他这样的稻草人这件事本身或许就是一种殉道仪式。
　　他毁了曲应骞所有的幸福。
　　曲应骞不理邹司礼的掩饰，抓住他的下巴让他直视自己：“没有人永远不死但有人永远不死不活，我就叫永远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也一样，即便是知道也是不知道。”
　　邹司礼的目光很厌倦。但与他的厌倦相反的是曲应骞的眼睛很亮，是邹司礼见过的最亮的一双眼睛。
　　曲应骞在努力地做从前没有做过的事，努力让邹司礼知道自己。犹如迷路的羔羊发出鸣叫，让牧人找到自己，或者让一片水域知道自己，希望共同汇合而不是变得干涸。
　　曲应骞的手又落到了邹司礼的脖颈处，往前一拉，将人拉得更近。曲应骞将额头轻轻贴过去：“我也没放过你爸，勉勉强强，虽然还谈不上原谅，但也算是扯平了。”
　　他的声音有点发抖，听上去就像是底气不足的飘忽和极度笃定的紧张糅杂在一起，非常怪异：“世界向来就是这么残酷，有些土壤就是会颗粒无收充满菌团，爬着各种昆虫，埋藏着腐烂物，但我还是庆幸，在一堆枯枝败叶中，遇到了你。”
　　初夏的一个清晨，邹司礼望向窗外，看到前花园里不知道从哪钻出来两只兔子，正在啃食他几周前种下的几丛绣球花。
　　他突然想到，如果能回到童年，告诉那时的自己，有一天会住在一个前后都是花，还有兔子来光临的房子，那个孩子一定会难以置信——不会真的有人能住在那样的童话里吧？
　　可是他已经做到了。
　　亦或者是曲应骞带他做到。
　　应该要记得的，感恩，并为此努力。
　　邹司礼终于捡起了画笔，没事的时候也学起了烘培，虽然那可以用四不像来形容，但总归有事可做。参加了几次画展，还有人诚邀他做儿童绘本，邹司礼答应下来，虔心闭关一连出了好几本。他的作品风格大胆奇特、想象力异常丰富，内容又风趣幽默，最擅长使用荒诞与惊奇式的结尾手法，所以销量很不错，开始有很多的机构邀他去讲故事，其中还有玛丽之前带他去过的那个修道院。
　　有意思的是，那个修道院里坐着听他讲故事的，都是一群孕妈妈，当做胎教，试图让胎儿在肚子里就怡情养性。等他一讲完，就会拿着绘本一边排队一边摸肚子等签名。
　　邹司礼签完后刚要收笔，看见了门口倚着的一个姑娘。她看上去还很小，根本不是当母亲的年龄，然后肚子已经大得“从中作梗”像个煤气罐。
　　邹司礼见她手上没拿绘本，不知道是不是修女派发时漏了她，便亲自拿了一本递过去。
　　那姑娘一愣，接过道了一声谢，好像并不感兴趣。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不知怎的，就流露出一种郁郁寡欢的气息。世界上就有这种人，她不说苦，但就是能让人知道她很苦。她并不愁眉苦脸，甚至在笑，但也能让人察觉到，光是笑，就已经花光了她所有的力气。
　　如果有能力的话，总会想帮帮她。
　　邹司礼的视线，一直没离开过她身上的碎花连衣裙。这种裙子，在九十年代非常流行，现在不怎么受人喜欢。仔细看的话，裙子的袖口处，已经磨得发白。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多谢。”
　　她什么也不说，仍只是道谢。
　　她讲话的时候，嘴角的痣一直在跳动，像是有自己的生命。低下头，指甲在门框上慢慢划过，像是猫在磨爪子，再抬起头时，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奇怪的光芒——那不像是人类的双眼，像某种更为复杂，更加神秘的构造，好似几亿光年外，一个濒临死亡的星系，或者浓浓迷雾中，行将熄灭的火焰。
　　曲应骞见邹司礼再没有浑浑噩噩，放心了许多，提议说出去找季舒闻吃个饭。
　　邹司礼这回没再拒绝。
　　季舒闻因父亲卷入KO，不得不辞职低调避狗仔，他与何恩婧两人一个缺钱一个缺屋檐，就这么住在一起了。某天何恩婧的妈找上门，看见两人住在一个房子，愤怒不已，拿刀比划自己威胁着何恩婧搬走。
　　季舒闻为了不让母女之间的矛盾因他更加激化，选择主动搬出去。
　　自从知道季舒闻的父亲出了事，于秀真就坚决不同意他们在一起。母女两人不知道因为这件事吵过多少次架。
　　何恩婧看着不管怎样母亲都要出来横插一杠子，心里憋屈又愤怒：“当初不知道是谁一心想要我绑上他，如今真绑上你又不高兴了。”
　　“你也说了那是当初，现在他是罪人的儿子，又还没个好工作，拿什么养活家？”
　　“什么叫没好工作？殡葬师不能见人？他是他，他父亲是他父亲！”
　　“你们要是结婚，生了孩子以后考公务员干嘛的是要审查三代的，你就那么想断送未来孩子的前途？你脑子这会儿清醒吗？还是说你根本不去想以后，你就只想把眼前混过去……”
　　“我有什么以后？我是警察，说不定哪天就会和哥哥一样——”
　　何恩婧还没说完，就被于秀真一巴掌狠狠扇在了脸上。她咬住嘴唇，和小时候一样倔强地瞪着她。
　　母亲的出现总是时时提醒着她的来历，号令她生发屈辱感，剥夺她快乐的权利。她是个从黑白的全家福照片上逃出来的影子，通过修炼使自己有了血，有了肉，有了人气。可即便这样，只要母亲一来，就会时时把她逼迫回相框里。
　　她要么回到那没有希望的、垃圾场一样的家里去，要么让那世界彻底地断了念，再找不到她头上来。
　　于秀真打完那一巴掌，似乎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跌落在椅子上。
　　何恩婧夺门而出。
　　于秀真疲惫地叹息：“我就知道，你们谁也不肯听我的……”
　　何恩婧背对着她，只略微偏过头说了一句：“那从小到大，你又什么时候听过我的意见？”
　　英练多半没可能形容一个人，但却可以形容何恩婧。她脸上没有一块多余的肉和无用的线条，她是把女人富余的、琐碎的一切都撇干净，把一切有望无望的相信都剔除，而为这一切定型的，就是那一抹英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