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重奏（穿越重生）——舒庆初

　　她这张嘴，从当记者时就很不招人待见。活着不闭嘴，会死得更快。上一次说这么多话，还是在邹司礼面前。但曲应骞显然没心思哄她。
　　一提起，陈灿雯就难以抑制的哭泣。曲应骞始终没劝她，等她发泄够了，哭声渐渐小了，从车里掏出一包用了一半的纸巾递给她。
　　陈灿雯顿了半晌之后接过去，拿着纸巾胡乱擦了把脸，把半湿的纸巾团成一团攥在手里，紧紧地攥着，就像是在抓一个让她有安全感的药丸一般。
　　沉默着，曲应骞从她把纸巾团子换到两个手掌的掌心里摁着的动作中能感受到她的挣扎和犹豫，他没催她，他看着陈灿雯又一次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良久的沉默后，有颗豆大的眼泪又从她哭红的眼角又落了下来。
　　她就像是个快被保守了多少年的秘密压垮的人，一旦这些不可对人言的事情被人从底端开了个口，当一切已经无法挽回的时候，所能做的，是加快这些负担漏出去的速度，急于摆脱心底让无法喘息的重量。
　　再次周而复始一声不响地听完，曲应骞又意识到了别的东西，其实陈灿雯一直在等这一天。
　　等有人把她的案子翻出来，她不仅想知道当年绑架自己的是谁，还想知道将她卷进去的那个因素。她是为了查曲平南倒戈的真相，不仅没查出，还差点丢了命，所以她一直隐隐怀疑，绑架的人，会不会是曲平南。
　　曲应骞喉头一哽，一口气卡在嗓子里，发酵成微带着哽咽的的酸楚，在他嗓子里酸胀得难受，被他一口狠狠咽回肚子里。感到这世界上还有别的人也在惦记着他父亲的消息，他就觉得值了。不管陈灿雯的惦记是好意还是恶意，总归有人还记得。
　　多一个人，总好过他一个人面对迷茫的空气，孤孤单单地发泄着无人听闻的一切。
　　曲应骞问：“逃出来之后是谁把你送去医院的？”
　　“我不知道，那时候已经累得昏迷了。在医院醒来以后也打听过，但没找到人。”
　　这些问题之前曲应骞就找她问过。当初他觉得一个人跑了那么久，鞋子上多少沾了点泥土，可以化验。但鞋子上的泥土被人清理得很干净，衣服上只残留了一点血液，还是陈灿雯自己的。半夜时分，过路鬼都撞不着，怎么可能还会有过路车？那人既然把她送到医院，便是想给陈灿雯留一条命，又不露真貌，这似乎只有许谱君符合。
　　那汪猛呢？
　　如果真是他绑架了陈灿雯，在最后抓捕行动中如果真如他所说是被父亲拉出来给何泰啸挡枪，就没反思过是不是自己叛变的报应？凭什么还能把这些怨气归咎在父亲身上？
　　人在受挫时难免怪罪别人，正如成功后就忘了曾经帮助过自己的人一样。
　　周遥坐在车上的时候还是懵的。他欲言又止地坐在副驾上往后瞄了一眼，然而曲应骞完全没有领会精神，嘴里叼着根烟却没点火，两排牙齿咬着过滤嘴，跟个刚长牙的小狗一样反反复复磨，只顾对后座的陈灿雯嘀咕：“你在‘赶早’的时候，刊登过一则有关于晏城一医的新闻，还有印象吗？”
　　“额……啊？”陈灿雯原本就是下意识地给曲应骞说话回个动静，可是等她回过味来，原本的语调硬生生地往上吊，同时难以置信地干脆扒着副驾的靠背半个身子都向前座拧过去：“一医……你是指有医生……”
　　曲应骞期待的眼神看着她。
　　陈灿雯慢慢想着：“的确是有，而且为了确保那则新闻的真实度，我去一医查过，但没能印证到底是不是空穴来风。后来我就去到了山庄……”
　　曲应骞听到这里，立即冲周遥摊手：“你手机拿来。”
　　周遥把手机给他，有点好奇，其中又夹杂了一点不明所以，他眨巴着眼睛看过去，心里想着，按照曲应骞的习惯，这时候就该给求知欲旺盛的小辈指点迷津答疑解惑。
　　可是这次曲应骞没有。
　　他似乎有心事，长着细纹的眼角耷拉下来，带来一种非常严肃的、不怒而威的气场。
　　待电话拨通之后，曲应骞让小张赶紧查一查那座山庄的位置。
　　陈灿雯去到那里绝对不是巧合，她在医院四处打探，肯定会被季明琢视为眼中钉。
　　周遥一言不发地听完，车子等了一个红灯之后，才开口：“张茜和婧姐难道有可能在那里……”
　　曲应骞再次侧头看向陈灿雯：“现在有两个跟你一样的女孩子正在遭受着和你当年一样的困境。”
　　陈灿雯感觉自己的心好似提了起来。
　　“我要找到那个山庄，需要你的帮忙。”
　　就算不用带上陈灿雯，曲应骞也能找到那个山庄。但他想要拉陈灿烂一把，不想让她沉到暗无天日的谷底，虽然重回原地没法子救赎什么，但好歹也能让她在黑暗中看见一点光，往后一个人过日子的时候，有个牵绊，也就有个盼头。
　　“行不行？”
　　陈灿雯倔强的抿着嘴角，手里的一团纸被她压成了一个实心的小小的圆球。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很短暂，像萤火虫飞过的微光，在弥漫着绝望的漆黑瞳仁里，转瞬即逝。
　　“行。”
　　当年的山庄早就废弃，挨着星阳山还有几十公里的距离，遗址还在，因为改建问题而被搁置，所以一直空着，比鬼屋更像鬼屋。
　　曲应骞和周遥将陈灿雯夹在中间。
　　重回险地，显然并没有嘴上说得那么轻松。一下车，陈灿雯就腿软得迈不开腿。曲应骞和周遥几乎是架着她。
　　周遥很想说要不算了吧，尽管他也很想找到张茜，可实在没办法强迫这个可怜女人。
　　曲应骞坚决抓住她，像抓住最后一抹希望：“它已经缠了你很多年了，就是只鬼，也有解开怨气让它消失的一天！”
　　读警校，当刑警，每天起早贪黑，工作日在外拼命休息日在办公室加班，并不仅仅是为了找出十年前关于父亲的失踪。虽然破十年前悬案的执念是促使他最终站在这里的原因，但是此时此刻，他站在这里，身上盈满的，却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因为头上那枚警徽的存在，而在不知不觉中悄然累积叠加的——使命感。
　　他要保护更多的人，要伸张更多的正义，要让经过他手的案件中所有枉死的受害者，灵魂终有一天安息。
　　三人鬼鬼祟祟从山庄周边绕着行进。地方格外大，又不明情况，几人先是蹲下来听了一下动静，悄无声息。
　　周遥忍不住怀疑：“会不会我们想错了，根本不在这里？”
　　“星阳山和月半山的密道被毁，程……他没地方可去。”曲应骞本想说程东之的名字，又怕引来陈灿雯的大呼小叫，终是按捺下去。冲周遥打了个手势，几人又悄悄撤回。
　　晦暗的室内泛着久隔阳光的冷气，头顶只有几瓦的小灯泡发出昏黄的、摇摇欲坠的光，灯泡下方，坚硬冰冷的水泥地上放着一把钢管椅，张茜僵直地坐在上面，惶惶不安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的一个小显示屏，瞪大的眼睛里闪着因恐惧而泛起的破碎的光。
　　她手脚都是自由的，但是她一动也不敢动。身后狭窄的单人沙发上，程东之就坐在上面，目光犹如两条毒蛇，冰冷而恶毒的缠在她身上，把她盯得死死的，仿佛她只要挪动一点，下一秒那条毒蛇就会盘上来，把她撕成碎片。
　　显示屏里传回来的是山庄楼层监控的画面。因为距离太远，画面虽有延迟，但张茜也能看到几人无功而返离去的画面。
　　走了……
　　如果曲应骞再仔细一点，察觉到到了事情不对，或者只是一个不经意的抬头，也许他就能看见，那只被安装在走廊里面隐藏着的监控器。
　　那样他会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也许就会顺藤摸瓜地找来，把她从这个恶魔手里救出去。
　　可是他没有。
　　他和周遥都走了，而自己还是一个人，还是这样无能为力的绝望。
　　女人的崩溃的压抑哭声从咬紧的嘴角绝望溢出来，这地下室很隔音，不管她如何大喊大叫，外界都接收不到任何动静。
　　这绝望的哭声刺激到身后的人，程东之站起来，走近她，微凉的手轻轻缠绕上女人裸露的纤细脖颈，那动作轻柔得如同情人间耳鬓厮磨的缱绻，却吓得张茜一下子止住了哭声，她徒劳地瞪着眼睛，连头都不敢回，木偶一样。
　　“你突然不上班，没人给他们炒新闻了，他们应该很想念你，这不就来接你了？这是你一直期待的结果。既然你想活，就干脆点说，东西在哪里？”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充满危险的沙哑，好似往张茜耳朵里灌了水泥，又被无形的力量粗暴地碾过去，让张茜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我不知道……”张茜的眼泪跟拧开的水龙头似的落下来，却在极度的恐惧中不敢发出一点呜咽的声音，“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我发誓他们没有任何人跟我透露过那个箱子的信息，在你知道之前我就已经来这里了不是吗？你相信我，你别这样，我真的没有你要找的东西……我……”
　　“嘘——嘘嘘！”程东之打断张茜毫无意义的话，放开她，站起来，他看着监控反馈回来的影像中，曲应骞几人脚步飞快地下了楼，走廊里又恢复了空无一人的安静，他的语气听上去有点惆怅遗憾，“我要找的东西，警察现在也在找，东西的确不在你这里，可是你明明知道什么却说不知道。不知道也行，那东西只要我们双方都拿不到，就是平局。可是怎么样才能把对方有可能拿到东西的风险降低为零呢？你知道吗？”
　　张茜冷得发抖。
　　她当然知道。
　　程东之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显——如果她不把东西给程东之，为了也不给警方留下机会，那么在他们眼里唯一知道东西在哪的自己，就会死。
　　可是让张茜绝望的是，她真的不知道。
　　她连那个箱子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却要为了这个欲加之罪丧命？
　　张茜绝望得说不出话来，程东之绕过去，在她身前蹲下来。男人的视线跟她平齐，还是那张看上去温文儒雅的医者脸，可是却长着一颗张茜从前没有窥见过的狠毒心。
　　“找到那东西，是上面给我的任务，完不成，我也要死。你乖一点，别闹得我们非要你死我活。”
　　张茜知道，程东之说的“你死我活”就是字面意思。
　　如果她还给不出他要的答案，耐心耗尽，那么就是用她的死，来换他的活。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冷漠残忍的人？
　　阳光下的法治社会，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阴暗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