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重奏（穿越重生）——舒庆初

　　一边走，一边看周围每个从身边经过的人。
　　看他们的表情，看他们的动作，偷偷摸摸的眼神悄悄注视着每一个人，分析他们，心里就有种隐秘的如同在查案似的快感，仿若发泄，混杂着不张扬的刺激感、难耐的焦急和深切的不安。这些感觉盘桓在心头，陪伴他度过了少年时代最难熬的那几年。
　　因为这个，曲应骞对晏城城内大多数地方都很熟悉。他驾轻就熟，让周遥只管快点开。可跟着他的人却未必如此。
　　既然甩不掉，不如就迎上去，撞个面对面，看看车里的究竟是什么人，竟然敢跟着警察一路。
　　眼看着曲应骞的车即将消失在视线尽头，身后的人再顾不得被发现的危险，一脚油门轰上去，车身当即被一把支楞在外面扫大街的专用竹枝扫把划得刺啦啦作响，车子里的人慌张咬住牙，死盯着前方路面试图追上去，在即将经过一个T字型路口的时候，左前方的视野盲区中突然闯过来一辆体量不小的车，直愣愣地冲到它前面，伴随着混而为一的刺耳如尖啸般的刹车声！
　　两辆车子，在彼此连车牌都看不见的距离之中，惊险停住。
　　曲应骞的车子横在前面把对方的去路挡死，车停下来的那一瞬，他丝毫没有停顿地打开车门，一脸冷厉凶神恶煞从车里跳了出来，右手甚至还举起了手枪，手指正扣在扳机上。
　　他再不会上当，把枪申请出来之后一直没上交过。
　　周遥也跟着跳下来，准备作为后方随时攻击。
　　狭路相逢没有二话，曲应骞大步迈出去直奔尾随车辆，下一瞬，猛地拉开对方车门，把黑洞洞的枪口顶在了跟踪者的脑门上。
　　他这一系列动作很连贯，平日里就演练了无数次，危机之下曲应骞从思维到表情都冷静镇定得要命，相反被他用枪口怼住的跟踪者，却在毫无防备的惊愕之中“啊”一嗓子尖叫了出来。
　　这一出动静，浑身肌肉紧绷准备迎接一场凶恶搏斗的曲应骞也震了一下，再缓过神来定睛一看，整个人如利剑出鞘一般誓与恶势力斗争到底的话在舌头底下转了一圈，最终变成了唾骂。
　　黑车里只有一个抖成一团并且马上就要被吓晕过去的女人。
　　最重要的是，这个女人的身份不用查他就能确认！
　　是陈灿雯。
　　曲应骞怎么也没想到，堵住对方拉开车门，迎面撞上的竟然是这么个情况。
　　周遥听见那一喊，也呆住，蹭蹭跑上前，哑口无言。
　　两人本来卯足了劲，这下只能把那股劲又憋回去。
　　曲应骞抬手在自己脑袋上搓了几把，末了觉得这样的发泄方式满足不了自己，他上前几步，一手掐着腰，一手想要伸出去把这净整些幺蛾子的女人骂上几句解恨，无奈对方看上去楚楚可怜，他伸出去一半的手指又中途缩回来。
　　周遥虽然没有见过陈灿雯，可也听了不少她的事，见过照片，并非一无所知：“你怎么在这里？”
　　陈灿雯缓了缓神，想下车，在曲应骞虎视眈眈的注目礼之下又不敢，惯性动作一般就要关上车门。曲应骞拽了她一下，将她拽下车。
　　“我知道你们在查那场活动中潜进房间里的人，我想知道，是谁绑架了我……”
　　她犹豫着很小声开了口。说话的时候把头埋得很低，仿佛是个做了错事心惊胆战的孩子。


第178章 余热
　　曲应骞尾音下沉，硬生生扯出了一个十分不满的语调：“需要跟踪警察？你胆子挺大啊！”
　　他表情深沉，多年坐镇凶案现场练出来的不苟言笑的严肃中透出一丝审视，那线条紧绷而微微下垂的嘴角，甚至酝酿出几丝很明显的火气，此刻正因为陈灿雯的出现，而愈演愈烈。
　　陈灿雯知道自己是在无理取闹，越发含蓄隐忍：“ 对不起……”
　　嗓子就哑得不辨雌雄。
　　“你为什么会知道？”曲应骞的表情是十分复杂，貌似不经意，随口就说，“是八卦本质没有扔，还是谁指使的？是不是程东之？”
　　这句话他问得非常顺溜，就好像谈话的方向顺其自然本该如此，好比是个已经人尽皆知的事实，而他只是顺便多嘴提了一句。
　　陈灿雯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准备发表一个长篇演讲。但被曲应骞立即压制住她的长篇大论：“你只要回答‘是’或‘不是’，将你的回答缩短。”
　　陈灿雯卡了下壳，等回过味的时候，她莫名其妙地瞄了曲应骞一眼：“没、没有啊……你为什么要这么说程医生？”
　　“被耍得团团转的人都不愿意醒。”
　　“我才没有！”陈灿雯急赤白脸，也不知道在急些什么。头发杂乱无章地绑着，保持着刚被曲应骞从车里拽出来时的模样。散乱的碎发让女人看起来更加狼狈，甚至有几根发梢粘在了嘴角。但她对此毫无知觉，没等警方发问，她已经先开了口，语气竟然是质问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程医生？”
　　那双有些浑浊的、呆滞的眸子看向曲应骞的时候，甚至有种非常讽刺的怨念从当中透出来。脸上挂着不少日积月累下来的晒斑，手上皮肤粗糙的带着一些皲裂纹，眼睛看上去特别无神，不说话的时候，眸子四处慌张乱转，带动着眼周遍布的细纹开开合合。
　　岁月在她脸上毫不留情地刻下深刻的痕迹，让这个女人看起来变得很是苍老。本想上前的周遥迎上这眼神，仿佛被生生刺了一下，让他即将落下的脚步停顿在原地。
　　“我换个方式问，你是想知道谁绑架你而跟踪我，还是怀疑我而跟踪我？”
　　“明明是你在怀疑我。”
　　周遥作为根正红苗的小青年绷着脸刚要对陈灿雯阐明立场，却被曲应骞一把摁住了手背。
　　不明所以地拧着眉毛转头，一时间实在拎不清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能就会抽风一次的队长又打着什么主意。但是曲应骞没有看他，只冲他小幅度地微微摇了下头，话却是对陈灿雯说的——
　　“跟我玩儿什么绝密追踪？今天也就是我想看看到底是个什么货色，我要是不好奇，你认为你还能站在这里配跟我说话？你可以什么都不说，反正我也不关心当年你是被谁绑架，你的案子早就已经结了。”
　　一脸怠慢的表情，曲应骞将眼皮微微向上撩着，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轻漫菲薄和高高在上。
　　其实真要论起装官僚打官腔，别说是这么多年一直升不上去的张元水，曲应骞甚至比粟海东都不遑多让，只不过他不喜欢那样做，未必时时刻刻都挂在表面上，但真要用的时候，甚至不需要什么准备，信手拈来就能本色出演。
　　果然，眼前的陈灿雯一看他这个样子，再听完他这事不关己的话，整个人都在抓狂轻抖。
　　“就是因为你们这些事不关己的警察太多，所以整个司法界都烂透了！我没有权力知道我为什么被人绑架吗？那你告诉我一个人自身的合法权益是什么？程医生说得没错，刀子不落在自己头上，是不会感觉疼的。”
　　曲应骞看着她把程东之视为救世主的样子，不由得无奈抬头，眼睛瞪着前方暗下去的天空，颓靡的气息被角落里带着尘土味的空气顶到身后。他声音变得很轻，甚至嘴角的动作都微乎其微，但是足够陈灿雯听得清：“我们也算打过交道，就算没有什么私人感情，但作为一个警察，并且是与我父亲有牵连的人物，我对你也做过不少调查，还是有些了解的，这不像是现在的陈灿雯会有的点子。我为什么说程东之？没犯过法的人就没干过一件坏事？被绳之以法的人就都天生泯灭人性罪有应得？”
　　程东之的确很优秀，但他的优秀有一个缺陷，除非学会控制自己的力量，否则这个比他的力量还强大的缺陷将打败他——部分场合随时会爆发的感情用事。看到别人幸福或满足的时候，会毫无道理地不舒服。对人类的蔑视以及伤害人们的欲望越来越强。
　　周遥把两辆车前后挪出巷子，曲应骞拎了罐咖啡放陈灿雯面前，转身又回了对面坐下。超市门口的不锈钢桌椅老胳膊老腿儿，人一坐上去就晃。
　　“喝吧，我可没给你下药。”曲应骞一边说一边自顾自地打开易拉罐，吹了口从咖啡罐开口处冒出来的一丝凉气，“我也折腾了大半晚上，喝口咖啡提提神，你没意见吧？”
　　陈灿一脸敌意，莫名其妙地瞪着他。
　　自从她听见了曲应骞对她为何被绑并不关心之后就这样。
　　周遥去树下正在和小张打电话，曲应骞不继续说话，就没有人圆场，陈灿雯觉得很紧张。她本来很有骨气地看也没看面前那罐咖啡，偏偏盯着曲应骞盯久了，看他一口接一口地灌咖啡，自己早就干渴的嗓子也就禁不住诱惑，她小心地也拉开易拉罐，试探着慢慢抿了一口。
　　万籁俱寂的仲夏夜，闷热如附骨之蛆，粘在每一个毛孔上，捂得人浑身难受。一天下来脑袋恨不得要胀成热气球。陈灿雯觉得自己整个人像刚从沙漠里跋涉出来，带着糟糕的心情，瞪着一双比兔子还红的眼睛，顶着一脑袋比刺猬还扎人的头发。
　　周遥已经打完了电话，走过来低头在曲应骞耳边小声说开口：“小张排查了监控，张茜失踪当天凌晨，有辆冒牌车出了城直奔郊区，从国道上的监控来看，方向往星阳山那处。晚上太黑，驾驶室的人戴着口罩看不清脸，但就身形来看，是个高大男人没错。邹哥那边暂时还没有消息，但小张说祁局鬼鬼祟祟接了好几个电话，案子这么紧张，许谱君就露了一次脸，张元水更是连脸都没露过。”
　　当然没机会漏，都忙着处理各项意外呢。曲应骞喝光咖啡，将罐子捏扁，拿上车钥匙：“赶紧走。”
　　周遥抓住陈灿雯，一把将她拖上了车。
　　“你、你们……要干什么？”
　　曲应骞扣上安全带侧头回了一句：“你不是想知道谁绑了你？”
　　“真的？”
　　“骗你能长命百岁？在山庄的时候，你被人打昏时，还有什么印象？”
　　“我都已经说过了，还要说多少遍？”
　　“再重复一次，事无巨细，说不定有遗漏的。”
　　本来做好了再逼一逼才能逼出陈灿雯开口的准备，可是没等曲应骞再问，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女人已经自说自话地把事情的原委再一次倒了出来。
　　不管过去多少年，每次说起这件事，她都有一种失语之人大病初愈之后第一次开口时难以形容的紧张。像在开口之前先吃了一把沙子，实在难听得很，就连多少年沉淀下来，早已练满了处事不惊技能点的曲应骞都忍不住抽了下眉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