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重奏（穿越重生）——舒庆初

　　对朋友的身份而言，曾经的程东之是强有力的保护者，对敌人而言，是冷峻强硬的对手，对既非朋友又非敌人的人而言，则如一尊雕像，看上去俨然是守护的化身，待人接物暖如和煦。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人，巧妙周旋于凶案之中，地位愈来愈稳。
　　曲应骞再一次明白了面容和骨相是多么不值一提，真正产生差别的是一些细微的东西，事物总在相似的部分表现出差异。
　　程东之笑：“亦正亦邪其实是一种自信心充沛的状态，聪明的人、有魅力的人、有经验的人、对这世界知道得足够多的人、能够掌握自己生活的人，才邪得起来，才知道分寸，才能亦正亦邪。大部分人只是被生活侵犯着，亦正亦邪的人却是反过来调戏和入侵生活，没有聪明、经验、魅力，哪里做得到？你也不是一个天真的人，别装了，好吗？我知道你有东西，借我看看。”
　　曲应骞忽然看不清程东之的样子，怎样努力也是枉然，他甚至想描绘嫌疑犯那样描绘程东之的形象，他皮肤的颜色，眼睛的形状，眉毛的扬起。但也还是徒劳。明明对他很熟悉，可此刻他的形貌好像隐在幽暗里，一如海市蜃楼，近在咫尺，远在天涯，昏晕莫辨。
　　一种无力感，使他无从辨识程东之。
　　世界在深沉的昏暗之中，而且似乎不会再从这种昏暗中起身。此刻没有一丝丝的风，一阵透明的雾传送着最后垂死光线的波浪，近与远显得既不真实，也失去了空间差异。
　　曲应骞想起小时候母亲给他讲过的一个鬼故事，这世上有一种孩子叫作煞婴，生下来就要被抛弃，因为他的命会殃及太多无辜。这种煞婴身上有个标记，刻着不顾一切。
　　煞婴不知道人这辈子要做什么，应该做什么，只能做什么。他只想靠着自己的欲念行走，不是为了出人头地，也不是为了钱权过上幸福的生活，而是不顾一切地摧毁。他很聪明，也从不强取豪夺，但没人比得过他，因为他想要的仅仅只是摧毁。这种煞婴是老天派到人间来收魂的恶鬼，什么都没法让他开心，他就只想要别人的命。
　　曲应骞不会天真到去相信一个煞婴的承诺，他要亲手将这个游戏结束，真正地、彻底地结束。
　　他把那张卷巴到不成形的文件袋扯平。
　　程东之伸手打算接过时，曲应骞却把手往后一仰：“我不会给你。”
　　“你别逼我。”
　　“是你在逼我。想要？有本事就来拿。”
　　程东之忍住：“我不白拿，和你交换。你不想知道那个树洞是什么时候在那里的？又是谁挖的？并且其他的疑团，我都可以解答，这一对比，可是我付出比较多，但没关系，我不嫌吃亏。我说了，我们该是合作关系，缺什么就得自己要，心里有数的人才能占到机会！”
　　曲应骞趁他在喋喋不休的时候，一下就猛地把那些纸页撕成两半，手捏住打火机一摁，风一吹，火灭了。他又点了一下，火苗把纸张舔了一小口。
　　那是曲平南的单位信笺，底下有几个红色印刷体，上面的手写字迹，分行排列。
　　程东之瞪大眼，这会儿是真有些急了，伸手就要去抢：“你干什么？你疯了？你就这么爱他？他是害了你父母的仇人儿子，你这么多年的痛苦，都是因为邹元直，而邹司礼身上流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血！”
　　曲应骞往后躲，决不让他碰到。
　　当一个人不溶于百分百的黑，也不见透明到百分百的白，而是无可奈何身处一个灰色地带时，他是被同情，还是被鄙视，关键在于别人对他知道多少。
　　曲应骞看过邹司礼一无所依的笨拙童年，听见了他对自己索求爱恋的艰难，还参与了他种种不为人知的血与泪，于是邹司礼的一切作为都易于理解，易于被原谅。
　　爱人之间，知道就是原谅，知情即是牵连，知退更是包庇。
　　他没得选。
　　程东之皱眉：“你在意他，可我不怕你在意。他跟咱们就不是一路人，他就是扬起的尘土，风一吹，尘土就过去了！不就是十年吗？你也得到了我的十年不是吗？怎么说你的心理问题也得到了相应的治疗，如果没有我，你都走不到这一步！”
　　十年……或许真是最标准的爱恨泯灭期，三五年太短，二三十年又太长，只有十年，刚刚好。
　　“现在你开始担心这个了？我中过枪，也被匕首扎过，我曾跑过上百座楼梯，穿过上百条小巷，闯过上千道门，根本就不知道对面的敌人是谁，将要发生什么事情。现在，就在你刚刚对我起了杀心之后，你又假惺惺地开始关心我？不正是你把我推到他身边的？”
　　曲应骞的手再次举起打火机，那么一抖，快要熄灭的纸再一次很有规律性的就着了。他一切动作的韵律，都是配合着他体内的律动而出发，一看上去就觉得这个人满身是弹簧。
　　点燃了这张纸，空气湿滞，火焰犹豫，火焰仿佛有些痛惜这堆纸，它停着缩着，但片刻后，它也毅然决然，火苗慢慢燃起来发出了白烟，水汽太大，白色的烟弥漫着扑向眼睛，它们像熏香一样，留下浓烈的气味。
　　程东之要去踩灭。
　　曲应骞困住他，两个人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揍，扭打在一起。
　　程东之气愤地骂骂咧咧：“既然你想当个好人，那就得活到袒胸露背迎接万箭攒心的境地不是吗？不允许掰掉一块尊严只为了妥协。你现在难道不是妥协？为了仇人的儿子妥协，你爹妈真是白生养你！”
　　只有昏暗不见阳光，曲应骞用力揪住程东之的衣领，悲愤又冷峻：“在世界上横行不法始终得意的人才万劫不复，你做错了一辈子，你是自掘坟墓，明明是禽兽，却当作光荣。”
　　“一人得志，鸡犬升天。除掉他们，培植野心的温床就归我们了，我们既是完事者，也是成事者。”
　　“你真是越来越像邹元直了。”
　　“放屁！”程东之又怒了：“我和他才不一样。现在这种情况，你自己也看见了，就算不落在我手里，你也很难活下去，跟我合作我保管你不吃亏，还有得赚。”
　　曲应骞像个人形架子被程东之压住，还被他卡住了脖子，说不出话来。程东之好像气得够呛，又是一巴掌，打得曲应骞耳朵嗡的一声。
　　曲应骞一下子心头火起，当即一头就撞了过去，将他撞了个结实，两个人又滚在一起，你一拳我一脚，一下子滚到高处台阶的边上。
　　程东之的力气也不小，一下子又占得上风，把曲应骞压在身上，抬头就想掐他，结果这地方太矮，他头一抬，撞在一根树根上，把他撞得一愣，曲应骞乘机猛地一脚顶在他的腰，将他顶翻了出去，然后扑上去对着他的脑袋就是一下。
　　程东之朝曲应骞脑袋上也是一顶，曲应骞也和他一样，一头撞在顶上，撞得眼冒金星，急忙翻到一边，免得再给他顶一下。
　　程东之爬起来，身上全是根系的细须和被碾碎的植物，脸已经气得扭曲起来，喘着粗气，眼睛都红了，曲应骞知道他动了杀心，像他这种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人，杀心一直重，动不动就想置对方于死地。
　　可是自己以前从来没有怀疑过……愤怒、羞愧、懊恼，暗色调的情绪通电般流过他的身躯。
　　看来这一次，真的要拼个你死我活。
　　程东之顺了顺气，从皮带中拔出匕首，反手握住，气势汹汹地向曲应骞逼近过来。曲应骞的短刀比他那把匕首短了整整一半，就算能捅到他也伤不到要害，此时只好拿出随身的手电筒做武器，追着他的眼睛照。但程东之非常凶悍，根本不来招他，一边转头避过强光，一边就闪电一样冲了过来，一刀就划向曲应骞的脖子。
　　曲应骞低头躲过，左手抓住他的手，右手突然熄灭了手电。
　　程东之的眼睛已经习惯了强光，突然间熄灭，他下意识地就停了一下。曲应骞记住了他脑袋的方位，飞起手电，抡圆了胳臂就是一击，昏暗中听到一声闷哼，手电竟然给砸得亮了起来。曲应骞对着他的位置一照，看到他已经被打出一嘴的血，正倒在那里，似乎快没意识。曲应骞赶紧从身上摸出手铐，程东之等他凑近时将他狠狠一撞，转身逃开。
　　曲应骞被撞得气血上涌，倒在心上捂住心口喘气。
　　烧过信件和卷宗的石头上，留下一团灰白的斑痕，犹如一个瞳孔，周围依然不明朗。
　　这种雾，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退散。哪怕一座又一座高楼接管了这个世界，哪怕一切丁是丁，卯是卯，边界清楚，可就是无法大白于天下。
　　曲应骞看着离为真相所做的一切，事实上它们一直让他离想要的真相更远。
　　就这么望着，直到把万壑千岩的浮世望成满目疮痍的废墟 。
　　平静许久的曲应骞突然脖子暴起了青筋，嘴巴张大，头往前一下一下地倾，用尽全身力气，向前倾一下，便发出一声嘶哑的喊叫，像一个哑巴被擀面杖压住胸腔，把人当饺子皮一样擀，才能挤出那么凄惨撕裂的声音。
　　风过来，想替他舔去脸上的眼泪，却怎么也舔不干，于是呜呜叫起来，替他发出万劫不复的哭泣声。


第168章 伤心
　　曲应骞的租房小区在多年前刚刚建成的时候，算得上是城里档次很高的商品房。不过随着这些年房地产行业的飞速发展，这小区建设在此时已显得颇为落伍，最明显的便是车库的配置。
　　当年的开发商显然没料到私家轿车会在日后数年内得到普及，所以那时的车库其实是专为自行车所设计。
　　把整幢楼的底层划分成面积平方大小都一排一样的鸽子笼，全楼的住户挤挤挨挨手拉手不说，就连车库最终成了一个堆放临时物品的杂物间。
　　这一路视线不佳，周遥没有开车，而是借了辆自行车踩过来，往地上一扔，呛了一嘴灰就着急忙慌地往楼上跑。房门关得紧紧的，周遥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里面隐隐传出有节奏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周遥右手撑在鼻下，紧握的拳心已经渗出汗水。他真不知道自己是该撬门还是该继续等待，撬门可能会彻底暴露，而不开门，拖得时间越长也会越发地不利。
　　下意识往楼梯口望了望，骞哥怎么还不到？
　　就在进退维谷之间，他耳边的声响停了，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周遥吓得躯体诈尸三魂六魄一起飘逝，曲应骞按住他要反击的手，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里面开始有声音，这会儿又没了。”
　　曲应骞伸手。
　　周遥心脏狂跳，顺着曲应骞的手指方向看去，那里是房门上的猫眼。曲应骞的眼神示意他通过猫眼往里面看。
　　周遥颤抖着手凑近猫眼，里面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冷气。昏暗的灯光下，一个身影正背对着房门，似乎在翻找什么，而那身影旁，散落一地的是衣物和私人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