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有雪（GL百合）——拾欢joy

　　等叮嘱她握紧两边扶绳之后，才绕到她身后，力道温柔地推起秋千。
　　乔夏还记得那天的晨风携着暖意，耳后是薄挽卿温声问：“小满，喜欢吗？”
　　喜欢。
　　无论薄挽卿准备了什么，她都喜欢。
　　可此时的秋千，在寒夜里空荡荡地立着，偶尔被风吹得微微摆动。
　　座椅上沾了被冬雨淋落的败叶，一切都与记忆里截然不同。
　　就像她与薄挽卿的关系。
　　从暖春到凉秋，如今被彻底打入凛冬。
　　一切都回不去了。
　　乔夏想，就当是最后僭越一次。哪怕女人不愿意见自己，她也想在这里待到天明。
　　等天亮了，她就离开。
　　十多年朝夕相伴的回忆，足够她在这个寒风入骨的雨夜里反复重温，带来微不足道的一点慰藉。
　　凌晨两点。
　　桌边咖啡已经凉透，薄挽卿一口没动，只是靠在椅背上，视线一瞬不瞬地看着显示屏。
　　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
　　直到画面里的女孩似乎想走去秋千旁，却似乎因为久站导致的腿麻，差点踉跄了下。
　　人没摔着，顺势扶住秋千立柱，手里的伞却脱力跌在雨里。
　　雨势依然不算小，哪怕头顶有枝繁叶茂的林叶挡着，也有淅淅沥沥的雨水落下。
　　乔夏却站着没动，也没去捡伞。
　　只是任由自己被雨淋着，逆来顺受。
　　薄挽卿冷了脸，呼吸一滞，再次拨通电话。
　　等待接通的几秒里，她缓了缓，声音挟着冷意：“你在用这种方式威胁我吗？”
　　从小到大，她对乔夏唯一的要求就是健康平安。
　　此时女孩却在寒风冷雨里站了整晚，冻得唇色苍白、指尖发颤还不肯离开。
　　到底是哪里学来的招数，故意作践自己的身体，求她怜惜，逼她妥协。
　　“薄姨，我没有，我、我只是……”
　　乔夏说到一半，又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开口。
　　她没有试图威胁薄挽卿的意思。
　　她想说自己会走的，会在女人上班之前就乖乖离开，不会碍她的眼。
　　她想说，自己只是舍不得，最后再多待一会。
　　可她不确定，一旦说出口，会被薄姨当做另一种意味的卖惨和纠缠吗？
　　“回老宅吧，别幼稚了。”
　　薄挽卿的语气里带着疲惫。
　　“我不是幼稚，我也不是不懂事，我真的喜欢你……薄姨。”
　　乔夏一时心急，到底将情绪彻底表露出来。
　　理智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对薄挽卿说了“喜欢”二字。
　　可又显得那样单薄，轻飘飘的。
　　下意识跟的那句“薄姨”更是无力，轻易将她的身份拉回小辈的位置，起不到半分佐证的效果。
　　乔夏想，她不知道要怎么证明了。
　　从十三年前开始，她的一切就都是薄挽卿提供的，衣食住行，再到无微不至的照顾。
　　除了这颗心，她还有什么可以给她？
　　可薄挽卿不要她的心，也不要她这个人。
　　乔夏怔怔看着三楼落地窗，穿着家居服的女人长身而立，居高临下地与她对视。
　　身影是突然出现的，隔着雨幕，看不清楚模样。
　　乔夏的视线早就被泪水和雨水模糊，她慌忙揉了揉眼，却揉了更多水进来，痛得眼眶泛红，她却依旧努力想要看清女人的神情。
　　薄姨终于肯见她。
　　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却听见电话那头又有了动静。
　　“乔夏。”
　　薄挽卿几乎不曾连名带姓地叫她，此时音色是从未听过的凉薄。
　　“你知不知道是我收养了你。在法律上，我是你的养母，你这是大逆不道，这是——”
　　女人顿了顿，像是不齿于口似的，语气颤了颤，才道：“这是，乱、伦。”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
　　乔夏嘴唇微微发抖，冻的，又或者是因为被女人彻底点破，用那样不齿的语气，让她心里的不安和负罪感彻底暴露在外，一寸寸压得她喘不过气。
　　可她却要回应女人的这句话。
　　带着哭腔，带着抽噎，努力咬清每一个字，让它真真切切地落进薄挽卿耳中：“可我就是爱上你了！”
　　话音即落。
　　一切再无转圜的余地，乔夏也压根没曾想过转圜。
　　乱伦又如何。
　　罔顾人伦又怎么样？
　　她就是喜欢薄挽卿，不曾危害旁人半分，这到底有什么错？
　　她只是爱她而已。
　　上一句的话音落下。
　　在电话那头回复之前，乔夏不管不顾地将这段时间的情绪，全都化作此时言语里的倔意：
　　“薄姨，我…就是要大逆不道。”
　　“乔夏！”
　　厉声喝止的一句。
　　从没被薄挽卿用这种语气对待过。
　　甚至心脏都停跳一拍。
　　握着手机的指尖不由自主发颤，乔夏动了动唇，不敢设想接下来会听到的内容。
　　“我养你这么多年，不是为了让你起这种心思的。”
　　女人阖了阖眼，强行将情绪压下，一字一顿道：“我们之间的一切联系，到此为止。”
　　薄挽卿声音很冷。
　　方才听见那句“大逆不道”，她的手掌攥着桌角边沿，硬生生压出一片红痕，此时握着手机，还带着未散的痛意。
　　她不能对不起乔锦。
　　这是乔锦的女儿，是她的小辈。
　　是她亲手从五岁养到十八岁，叫了她足足十三年薄姨的小辈。
　　甚至在法律层面上，她是乔夏的养母。
　　小满……怎么可以说喜欢她？
　　一阵风刮过，将跌在地上的伞吹得更远。
　　乔夏没管，只是怔怔看向窗户的那道身影，踉跄着后退半步，这才堪堪站稳。
　　一切联系，到此为止。
　　这是，什么意思？
　　她想过薄挽卿会生气，会震怒，或许还会像今天一样，疏远、不理自己。
　　可她独独没有想过，薄挽卿会断开和她的一切关联。
　　乔夏甚至以为是自己听岔，都不肯相信薄挽卿真的会不要她。
　　“薄姨，我已经让你失望透顶了，对吗？”
　　被女人养了这么多年。
　　她故作平静，在等一个回答。
　　混着淅淅沥沥的雨声，这句问话明明应该模糊不清。可尾音藏不住的哭腔，却清晰无比地落入薄挽卿耳中，一片片剜在她心底。
　　伤人的话已经说出口，无可更改，也是薄挽卿早就做好的最坏打算。
　　她不忍再听，也不能回答。
　　窗内的灯光熄灭。
　　几乎同时，电话也跟着挂断。
　　乔夏倚着秋千立柱，仰起头，再也看不见那道伫立的人影。
　　她整个人被淋得湿透，一动不动。
　　雨水早已经浸透衣服面料，寒意渗入肌肤脉络，漫过骨髓，侵蚀心脏，就连每一次呼吸仿佛都浸了寒意，像是对她的判决与惩处。
　　整个前庭院空无一人，只有无边无际的风声雨声，和独独一个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十分钟，也许两个小时，乔夏都记不得了。
　　只知道思绪越来越昏沉，她的眼前几次发黑，咳嗽不断，全靠着倚在立柱上借力，才勉强没有滑软摔倒。
　　身上一阵冷，一阵热。
　　她已经分不清温度，紧攥的指尖也没有知觉。
　　直到突如其来的车辆从斜侧方驶近，引擎的声音才吸引了她半点注意。
　　乔夏迟钝地、僵硬地挪去视线。
　　视野闯入一片刺白。
　　被车前灯晃了个正着，让她本就强撑的身体更加头晕目眩。
　　思绪早已经被冻僵停滞，乔夏此时更是没办法思考，会有谁半夜三更突然出现在御河，直直朝她而来。
　　她只知道自己此刻最希望见到的是谁。
　　昏过去的前一刻，乔夏看不清仓促赶过来的人。
　　只是顺着本心，倔强地将未曾当面表达的情意，重复给想见的那个人听，声音几不可闻：
　　“薄姨…别不要我。”


第42章 病榻
　　三个小时前，薄云辞被自家姐姐一个电话打得措手不及。
　　连跨年彩排都顾不上，她从邻市径直被飞机接回C市，又马不停蹄赶过来。
　　夜深雨冷。
　　薄云辞只来得及披了件大衣，从飞机换到车上时，险些打了个哆嗦。
　　等看到乔夏淋着雨，靠在秋千立柱边一动不动，如同风雨飘落里摇摇欲坠的残叶，她更是险些没认出来。
　　被乔夏这幅模样吓得差点没了三魂七魄。
　　薄云辞连伞都顾不上打，赶在女孩晕倒的前一刻，堪堪将人接住，又恰好将那句“别不要我”听得一清二楚。
　　可她此时哪里还顾得了什么要不要的。
　　女孩身上衣服湿透，一入手先冷得她呼吸一滞，再碰到身上的体温，更是烫得厉害。
　　这不得烧糊涂了？！
　　薄云辞定下心神，稳稳当当将人扶起来，有助理在一旁帮着撑伞，带着乔夏就要往别墅里去。
　　只是才走没几步，又有一辆车驶入御河，在身后适时按响喇叭。
　　“吕医生，麻烦你了。”
　　薄云辞跟着上了救护车，外衣同样沾湿一大片，却也来不及擦拭。
　　她拧着眉，看向躺在担架上早已面色潮红的女孩。
　　直到这时候，薄云辞思绪才有空运转。
　　原本收到亲姐的消息，她还在纳闷，怎么突然让自己回来，语气还那样急迫。
　　生怕家里出了什么大事，她忙不迭就回来了，将经纪人丢在彩排现场负责和导演组沟通。
　　此时听见女孩不住嘟哝着什么“喜欢”，从下午到现在的一切疑惑都变得迎刃而解。
　　原来……
　　原来竟然是，这样。
　　手机振了振，她垂眼看向聊天软件，是自家姐姐发来的消息：
　　「她怎么样了？」
　　与此同时，耳边传来女孩的呢喃：
　　“薄姨…别走……”
　　薄云辞抬头，见乔夏烧成这样，还在无意识叫姐姐的名字，眉头紧蹙。
　　她心生不忍，如实相告：「小满已经烧到快四十度，吕医生说有转成肺炎的迹象。」
　　对面消息回复得很快：
　　「待会我让杜姨安排人过去照顾，也辛苦你今晚陪一陪她。」
　　薄云辞抿唇，继续敲字：「你不来看看吗？」
　　聊天框沉默许久，而后弹出一句：
　　「不去。」
　　毫不留情的两个字。
　　看得薄云辞不知道如何回应。
　　她没管自家姐姐会是什么想法，径直拍了张乔夏此时的照片：
　　紧紧闭着双眸，整个人侧蜷在担架上。苍白的手背插着输液针，唇色也同样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