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黎贡山下（近代现代）——古丘

　　于是他主动说起了自己的作品被仅退款的经历：“去年我接了一个广告公司的商业合作，甲方公司三个层级的领导一起挑刺，最后被退稿了。折腾了半年一分钱没挣，过了两个月我发现他们拿着我的原稿在网上找人临摹剽窃。”
　　“太不要脸了，这你都没起诉他们？”段勐同情地说道。
　　宋青钱说：“起诉耗时耗力耗钱，不过那次之后我把以前的作品都登记了版权。”
　　焉西的重点却在“临摹”两个字，他问宋青钱：“临摹？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宋青钱回答：“老师，教画画的。”
　　“那你会插画迈？”焉西看着手上的雕花木盒若有所思。
　　宋青钱如实回答：“我给动画电影和游戏项目做过原画师。”
　　“一张图的报价是多少？”
　　“商用八千起，不封顶。看项目，报价会有浮动。”
　　焉西手上的动作变得缓慢起来，不知道在想什么。旁听的段勐倒吸一口冷气，没说话，好像在网上查东西。
　　宋青钱不明白他们怎么突然这么安静，这时焉西开口问宋青钱：“能发几张你的作品图吗？我想看看。”
　　宋青钱以为他是单纯好奇，也没藏着掖着，把手机里存的项目插画挑了三张发到了焉西的微信上。
　　微信提示音随着图片消息的送达连响几次，可宋青钱听着声音纳闷自己只发了三张图，怎么有六声提示音？
　　扭过头一看，段勐把手机亮度调到最高，似乎正在给焉西发微信？因为他看到一长串“AAA”开头的微信名。
　　段勐估计没想到会被宋青钱发现，转头对上他视线的落点，顿觉尴尬。
　　“我跟我女朋友聊聊天，你们谈你们的。”段勐如芒在背，拿起相机搬着椅子去了柜台后面。
　　焉西在微信上下载了原图，放大看完三张图后抬头问宋青钱：“有兴趣接私人稿件吗？我有一个非遗主题的插图想请你画。”
　　宋青钱盯着焉西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委婉地说：“本职工作比较忙，我一年只接三个合作，而且价格……”
　　“一万六，画不画？”
　　宋青钱语塞:“不是钱的问题。”
　　“两万二。”
　　宋青钱试探：“还能翻倍吗？”
　　“四万四。”
　　宋青钱手掌一抬，把雕花木盒的盖子合上了，用蹩脚的粤语说道：“恭喜啊，焉西先生拍咗我跟住落嚟四个月嘅档期。”
　　焉西：“？”他开玩笑的！
　　段勐从焉西身后露出头，像个背后灵一样问：“大金主说啥呢？”
　　“我说，恭喜焉西先生拍到了我接下来四个月的档期。”宋青钱从板凳上站起来，把雕花木盒送回了焉西手边，笑道，“收你三千，画到你满意为止。”
　　焉西扭头问段勐：“有这种天上掉馅儿饼的好事？”
　　“母鸡啊。”段勐学着港风电影里的配角，摊手摇头。
　　“成交。”焉西朝宋青钱伸手，“用不用签个合同？”
　　宋青钱愉快地握住了焉西的手：“合同防君子不防小人，我相信你。”
　　焉西摇身一变成了宋青钱的甲方，金主倒赚他两百块？但有一件事焉西确定了，宋青钱来钱挺正经的。
　　十条挂饰的事到此结束，宋青钱没有麻烦焉西送他，只等雨停以后让焉西带他出了青龙街，自己打车回去了。
　　两千八卖十颗围棋子听起来就是天价，可三千买一张可商用插画似乎物超所值？况且宋青钱的售后长达四个月，也就是说，焉西可以尽情挑刺？
　　凭宋青钱的画工，焉西认为这张海报插画最多一个月就能交稿，他连设计师都想好请谁了。
　　他回到文创店里时，段勐已经把要邮寄的五个挂饰快递分装好了。
　　焉西自觉地打开手机下了五个快递订单，准备去开发票，再把发票打印出来放进挂饰盒里。
　　“我怎么没明白呢。”段勐合上最后一个快递纸箱，拿起透明胶带给纸箱封口。
　　焉西走过去帮他按着箱子：“不明白什么？”
　　“十条挂饰入的是店里的账，赛勐的三千插画费得你自己出吧？好端端干嘛花这个冤枉钱。”
　　焉西回答：“做账号。”
　　“永子的？”
　　“还没想好。”焉西是真的没想好。
　　互联网这口饭不是谁都能吃上的，他就是冒出了想吃这碗饭的念头。
　　虽然他跟家里吵得天翻地覆，但他每天晚上睡前会翻看微信朋友圈里朋友们的近况，心里总有两个念头在打架。
　　回成都？他已经六年没碰过代码了，早就错过了互联网公司的高薪期，二十八离三十五大限没几年，更不想挤破头去考父母眼中的铁饭碗。
　　留在保山？他觉得这样的人生太平淡了，虽然保山真的很宜居，但他还不想这么早就躺平退休，也没有信心会滴一辈子永子。
　　焉西是个现实主义者，他总是在空想前先一步做出决定，比如他想做一个内容账号，碰巧宋青钱有他需要的东西，他马上抓住了。
　　接下来呢？接下来要怎么走，他需要想想。但他还没开始想，规律的生活逐渐就被打乱了。
　　第二天早上九点，宋青钱搞了个突然袭击，没有提前问焉西有没有空，直接到了青龙街的永子文创店找他。
　　上午的青龙街很多老店都没开门，除了永子围棋文创店。
　　刚到店里没多久的焉西听到外面有发动机的声音，纳闷是谁一大早骑车进来扰民。
　　结果他朝门口一看，穿了一身黑的宋青钱右手提着相机，左手拎着一个黑色头盔，站在门槛外面。
　　哪来的赛车手吗？焉西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早上好。”宋青钱开口道。
　　焉西惊讶地问他：“你昨天落东西了？”
　　“没有。丙麻乡有捉鱼大赛，可以抓稻花鱼，晚上还有篝火晚会和山歌对唱，去吗？”宋青钱开门见山地邀请他。
　　从青龙街到丙麻乡，骑摩托要一个小时，焉西想说大清早的抽什么疯，碍于他们刚刚升级的合作关系，忍住了。
　　“我今天有工作。”
　　宋青钱抬起相机：“我是为了采风，收集画稿素材。”
　　非遗永子和摸鱼大赛，有什么可以关联起来的素材吗？
　　“你看我像憨包迈？”焉西毫不留情地回绝了。
　　宋青钱笑道：“我像，走吗？请你吃稻花鱼。”
　　他的口气让焉西想起在老家吃耗儿鱼火锅的时候。


第6章 摩旅，抓鱼
　　刚开门不到十分钟的文创店又闭店了，焉西最终还是答应跟宋青钱去抓鱼。
　　丙麻乡虽然在隆阳区，但离青龙街有五十多公里，焉西想开车去，结果宋青钱出了门就把头盔递给了他。
　　焉西没有接头盔，站在台阶上问道：“你不会想骑摩托去吧？”
　　“我挺想尝试一次摩旅的，在高黎贡山下摩旅，听起来还怪浪漫的。”宋青钱微微抬头，眼睛在焉西脸上瞟了几次。
　　“你要是二三月份摩旅，还能看看丙麻乡的万亩油菜花田，现在我只觉得你脑壳有包包。”焉西打量了一圈台阶下那辆炫酷的黑色摩托，“Gsx250r，这车不便宜啊。”
　　宋青钱说道：“我弟弟的，借来用几天。”
　　“你骑这个吧，我开车。”焉西在腰酸腿疼和油费之间选择了花油钱买安逸。
　　宋青钱收回头盔自己戴上了：“那我们走青堡路到357国道那条路。”
　　另外两条路线都要上高速，宋青钱对路况不熟，又没有证，不敢冒那个险。
　　保山有十三个世居民族，月月有节日，焉西在保山待了六年，基本都体验过了。反而是宋青钱，离开家乡太早，这些年为学业和工作奔波忙碌，乍一回来却像个外来游客。
　　捉鱼大赛在丙麻乡稻花鱼示范基地举办，焉西老早听段勐说过。因为丙麻乡彝族文化氛围比较浓厚，阿诗是彝族人，段勐总会多看几眼彝族相关的东西。
　　八月份就进入了云南的旅游旺季，避暑和自驾游的游客一天比一天多，作为中转城市的保山，这个季节的气候和景色不会令人失望，无论是自驾还是摩旅都是最舒适的。
　　宋青钱说想尝试一次摩旅，焉西没有扫他的兴，五十多公里的路他骑多快，焉西就开多快。
　　国道上没车时两人会齐头并进一段路，有车时焉西会放慢车速故意落在摩托车后面。
　　357国道一路途径连绵起伏的山峦，又覆盖着层层茂盛的植被，肉眼看得见的云海在群山间翻涌，静止的山都生动了起来。
　　从平坦宽阔的大路进入乡间小道，随处可见成片的稻田和果园，蓝天白云下的农人戴着遮阳的斗笠帽子在田间劳作，白鹭成群结队地在稻田田埂上觅食。
　　一座座白房子错落分布在青黄相接的田野间，依稀看得见人群围坐在写着“村咖”的白房子外面的露天桌椅上喝咖啡。
　　丙麻乡在维持原生态稻田的基础上，将这里开发成了稻田公园，成片的稻田也分成了带编号的田块，摸鱼大赛就在二号田块举办。
　　比汽车发动机更大声的是锣鼓喧天的舞龙队，两条色彩鲜艳的舞龙正朝着二号田块行进。
　　宋青钱和焉西在基地外停好车，步行走进稻田公园就看到了舞龙队，宋青钱马上举起相机开始拍摄录像。
　　空气清新，温度适宜，焉西把墨镜摘下来挂在领子上，用肉眼感受色彩。
　　四周的蛙叫、鸟叫声很合时宜，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水稻清香，像一个天然氧吧，也是最护眼的颜色。
　　焉西不紧不慢地跟在宋青钱后面走，视线在那些伸展着翅膀的白鹭群里来回切换。比起宋青钱对民族艺术的热衷，焉西只想去村咖买杯稻田咖啡尝尝。
　　“群众可以现场报名，你要试试吗？”原本走在前面的宋青钱突然将相机镜头转向了焉西。
　　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录，焉西也不在意：“不想下水，我可以给你搓穿鱼的稻草绳，你不会一条鱼都摸不到吧？”
　　“点菜吧。”宋青钱的胜负欲一下就上来了。
　　“我今天中午想吃油炸稻花鱼，酸笋炖稻花鱼，稻花鱼火锅。”焉西看到不远处的大竹篓下罩着一群鸭子，“还有那只四等奖麻鸭。”
　　宋青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田埂小路上已经站满了人，简易报名点的桌子旁边立着一块蓝色的牌子，上面写了摸鱼大赛的奖品。
　　“为什么不是一等奖？你对我没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