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黎贡山下（近代现代）——古丘

　　宋青钱实话说道：“其实我这是路径依赖，从读书到教书。”
　　焉西说起了他的实习经历：“我大三下半学期参加比赛拿了市级奖，大四收到了杭州一个互联网大厂的校招offer。实习期顺利通过考核到签订正式合同的时候，HR给了我两份竞业协议和奋斗者协议，我看完就卷铺盖回家了。”
　　宋青钱问道：“竞业协议我知道，奋斗者协议是什么？”
　　“简单说就是员工自愿放弃加班费和带薪年假，无偿加班，不签上升通道和优先福利基本就没有了，当时的互联网大厂都有这个，现在估计也有吧。”
　　宋青钱对此无法理解：“那薪资待遇怎么样？”
　　“三十五岁之前到不了管理层就是耗材，十年内也实现不了财富自由梦。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透支健康和身体换取可观的工资，坐在二十四小时不关灯的写字楼里，随时加班，随时待命，随时猝死，我做不到。”
　　宋青钱点头：“我也做不到这样，有时候也很佩服他们。”
　　“职场环境也很压抑，容易降低人的认知底线，凡事以关系、以金钱、以利益论，做事不择手段。正式工高高在上看不起外包员工，外包连去食堂吃饭的权限都没有，工牌还要分个三六九等，派系之争和层级压迫严重。”
　　那时候知道焉西放弃这么体面的工作以后，不管是亲戚家人还是同学朋友，没有一个人理解他，堂哥更是直言他是不是鬼上身。
　　“选择合适的路径，你现在就很好。”宋青钱予以肯定。
　　焉西问他：“你不会觉得我太不上进吗？”
　　宋青钱放下刀，擦了擦手把水果盘端到焉西面前，双手撑在岛台上说：“当然不会，我们工作生活，过好自己的人生，就是上进。”
　　“这么说，那‘中级讲师是读书二十年的终点’就是个虚无主义命题，你可不能陷进虚无主义里，我只信存在主义。”焉西说完从果盘里挑了两个粉色的小莲雾吃了起来。
　　宋青钱赞同：“被你发现了，其实我也觉得自己好像失去大方向感了。”
　　“嗯，这个叫社会失范，旧规则开始失效，新规则还没有出现，当下的宏观失序加重了普通人的焦虑。你很感性，感知敏锐，环境变化轻而易举就能影响到你。”
　　“你应该去进修社会学。”宋青钱没想到焉西会看到这一层。
　　焉西的手指在岛台上敲了几下，下一秒他坐直了身体，清清嗓子，微扬着下巴，问道：“那么宋青钱先生，你愿意以个体确定性单元，和我建立两个人的微小秩序吗？”
　　“我愿意。”宋青钱几乎秒答。
　　宋青钱剥了一颗龙眼喂给焉西，转过身去煎午餐肉了。
　　“老板，还有多久出餐啊，上班快迟到了，好饿啊——”焉西腾出嘴继续催宋青钱。
　　宋青钱用生菜叶包了两片煎好的火腿塞进了焉西的嘴里。
　　最后宋青钱做了烤鸭、火腿片、牛油果、鸡枞油、午餐肉版的豪华四明治，外加一碗放三个荷包蛋的汤和一盘水果。
　　“可惜没有猪油，要是加点猪油就更香了。”焉西搅了搅碗里的荷包蛋，虾皮、紫菜和午餐肉丁顺着枣红色酱油冲汤在碗里转圈圈。
　　宋青钱往碗里倒了点香油：“改天我试试熬点猪油，今天对付吃吧。”
　　两人坐在岛台边上，横扫光了超大份早饭，宋青钱背上笔记本电脑跟着焉西一起去了文创店。


第30章 五百万，五百万
　　青龙街近一个月游客变多了，再佛系的老铺子也得趁旅游旺季做生意，所以老街上的店铺开门时间比以前早了一个小时。
　　焉西和宋青钱走上文创店台阶的时候，听到店里传出了说话声。
　　焉西先跨过门槛往里面看了一眼，游客打扮的一男一女站在展柜前在和段勐说话。
　　段勐看到焉西后激动地招手：“你来得正好，这位五百万粉丝的大博主想拍咱们的非遗永子！”
　　“拍什么？”焉西把包递给宋青钱，挽起衬衫袖口走了过去。
　　年轻的男游客转过身看到了焉西，朝他伸手做自我介绍：“你好，我叫瞿孟宇。我和搭档何小斐都是非遗传统爱好者，有自己的自媒体视频账号，昨天刚来保山，计划筹拍一个非遗永子的网络视频。”
　　何小斐穿着牛仔背带裤，戴了一顶帽子，放下相机朝焉西打了个招呼，视线落在了跟在他后面的宋青钱身上。
　　“你好，焉西，你们要拍哪种类型的视频，对永子的历史了解多少？”焉西跟瞿孟宇握手了，发现瞿孟宇的手上有厚茧，指甲非常短，皮肤比较粗糙。
　　宋青钱提着两个包就站在焉西旁边，盯着焉西的手一步都没挪，直到焉西主动抽回手。
　　瞿孟宇解释：“我们是到保山中转的，去了清华海那边的永子棋院才知道保山就是非遗永子的产地。所以临时计划拍一期永子围棋的详细制作过程，由我本人出镜制作，但还没有正式联系永子传承人谈拍摄合作。”
　　“那不是巧了，我们文创店老板就是永子传承人林邙，网上能搜到，这是他师弟。”段勐眼里都是“五百万”粉丝，把焉西推了出来。
　　焉西没有轻易揽下，而是说：“非遗视频挺火的，我也经常刷到，你留个联系方式吧，我尽快帮你转达。”
　　“好的，我们全平台账号加起来有五百万粉丝，今年已经拍了三个非遗技艺了，我们的自媒体方向主要是非遗文化宣传。”
　　焉西问道：“你们是个人还是团队？”
　　“五人工作室团队，我出镜制作，小斐是摄影师，还有几个同事负责剪辑、运营和商务。我们这边可以付费学习，承担练习的损耗费用。”
　　“你们真全能，我会让我师哥那边联系你们的。”
　　“那先谢谢你了。”瞿孟宇和焉西加了微信好友，还互相留了电话。
　　等他们离开店里后，段勐拿出手机上网搜瞿孟宇的视频账号，给阿诗打视频电话聊这个事。
　　焉西坐回电脑前给林邙发了微信消息，宋青钱提着电脑靠在他旁边还是没走。
　　等焉西给林邙发完消息，才看到宋青钱像一根木头杵在他身边。
　　“站着不累吗？”焉西抬头问宋青钱，拽他手上的电脑包。
　　宋青钱把电脑包放在桌上，弯下腰小声说：“你跟那个人握手四秒，盯着他的手还看了八秒。”
　　焉西回头看了一眼段勐，忙着和阿诗说话呢没空理他们，就说：“这种醋也吃？心这么窄啊阿勐哥。”
　　“嗯，就装得下你。”
　　焉西听笑了：“我是看他手上茧子厚，皮肤糙，说明他们拍视频是真干活儿，不是摆拍。”
　　“你师哥怎么说？”
　　“会联系他们的，五百万粉丝的博主流量应该挺大的，宣传效果肯定比省电视台的宣传片还好。”
　　宋青钱问道：“非遗视频这么火，你们都没有做过类似的自媒体宣传吗？”
　　“拍过，也找自媒体博主合作过，有些至今没发布视频，发了的没有出圈爆火的，流量也就那样，老辈子还是有点跟不上年轻人的国潮风格。”
　　焉西拿起手机在他常用的社交平台上输入了“非遗”两个字，关联关键词的非遗视频根本数不清，播放量最高的是几个头部博主拍的大漆和打火花视频。
　　焉西找到了宋青钱熟悉的乌铜走银非遗视频，和官方拍摄的视频做对比，给他看。
　　宋青钱看完后，焉西问他：“宋老师，发表一下意见。”
　　“我觉得非遗视频像地域文化的交换，过去的非遗技艺和审美都只局限于固定地区，范围小走不出去。内容视频的拍摄方式、镜头语言和快速传播确实更容易吸引年轻人学习和认识非遗技艺，这些视频博主都挺全能的。”宋青钱侃侃而谈。
　　焉西微张着嘴锤了宋青钱两下，差点没忍住把哈欠打出来了：“你在这段话里加了什么？好困。”
　　宋青钱敲了两下桌子：“坐好，认真听课。”
　　“哦。”焉西靠在椅子上说，“博主需要拍摄素材，网友需要精神乌托邦，非遗技艺需要宣传和传承，多方共赢的事，而且现在各省都在大力扶持非遗产业。”
　　“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宋青钱感觉焉西话里有话。
　　焉西点了点头：“一直有，还没想好。”
　　“没想好什么？”段勐给阿诗打完视频问他们，一眼看到了焉西右手腕上的手镯，“你背着我们发财了吗？四宝斋的乌铜走银都戴上了。”
　　焉西的胡话张口就来：“我在鹤庆摸银牌坊许愿中五百万彩票，银牌坊说五百万难度太大了，先给我个手镯。”
　　宋青钱把手垂下去，蜷着无名指用拇指捻着戒指，笑着听焉西满嘴跑火车。
　　“哎，五百万彩票那真是做梦，刚刚那个五百万粉丝的博主货真价实，视频质量太高了。”段勐点开瞿孟宇的视频在看。
　　焉西转过椅子看向段勐：“你眼里光看到五百万粉丝了是吧？没看到别的商机吗？”
　　段勐说道：“这个赛道卷得很，五百万那都算头部中的头部了。我和阿诗以前还尝试过拍彝族服饰，可惜平台给的推流太少，粉丝量还没视频数量多，起号太困难了。”
　　“算了别管那个了，新品设计图出来了吗？”焉西暂时放下了这个事。
　　“快了。”
　　“我师哥说周末团建，请我们吃土八碗，你问问阿诗有没有空，之前的彝绣她帮了我们大忙。”
　　“不用问，有空有空。”段勐秒答，吃饭肯定有空。
　　宋青钱捏着焉西的肩膀，抬手指了指自己，意思是他呢？
　　“我再去求求我师哥吧，多加一个你。”焉西装模作样摇头。
　　宋青钱轻轻在焉西腰上捏了一下以示不满，竟然最后一个考虑他。
　　一提到吃饭，段勐又把视线移到了焉西身上：“我就说今天怎么看你不顺眼。”
　　焉西给了他一个斜眼，段勐摆手解释：“你今天怎么是空手来的，戒饭了？我还说蹭你几口早饭呢。”
　　焉西说道：“在家吃了。”
　　“你，做早饭？开什么玩笑，你只会吃。”段勐跟焉西认识六年，还能不了解他？
　　焉西听了不服气，什么叫他只会吃：“赛勐，回家记得把我们从潞江坝买的水果带上，别便宜了别人。”
　　段勐马上改口：“会吃的人肯定也会做，大厨，厨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