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黎贡山下（近代现代）——古丘

　　焉西说错了，宋青钱在心里想，今晚可能死在床上的应该是他。
　　睡前宋青钱收拾完躺到焉西身后，摸着他的头发，发现他真的有三个发旋。
　　“从里到外干干净净，别闹我了。”焉西背对着宋青钱，勾着头枕着枕头的一角，声音嘶哑。
　　宋青钱靠过去跟他挤一个枕头，发现他脖子上的红痕还没褪下去。
　　焉西已经懒得挪动一下了，宋青钱用手臂圈着他，把他往怀里拉了拉，慢慢给他按摩腰。
　　焉西似乎是吃不胖的体质，宋青钱一条胳膊差不多能环住他的腰，只是他平时穿衣服宽松，身形不明显。
　　已经很晚了，焉西忽然想起一件事，但他实在不想睁眼，像在说梦话：“你吃的药有副作用吗？吃多久了？”
　　“半年，副作用还不明显。”
　　“家里人知道吗？”
　　“都知道，所以暑假他们让我回老家休养。”
　　焉西困极了，但是他强撑着睡意想问清楚宋青钱每天到底在为什么事情焦虑。
　　“跟我讲讲吧。”焉西说道。
　　夜深了温度低，卧室里有点凉，宋青钱把轻滑的蚕丝被拉到焉西身上盖好，隔着被子继续给他按摩。
　　“第一次焦虑躯体化发作是在去年暑假前的考场上，我当时在监考，考试时间才过半忽然觉得胸口很疼，一直持续到下午，之后的一周内出现了三次症状，但我没意识到自己病了。”
　　焉西问道：“焦虑的诱因呢？”
　　“可能是评职称的压力，去年年底评上了中级讲师，过程不太顺利。”
　　“这不是应该高兴的事吗？你才工作两年多就评上了。”
　　“按照我的职业规划，三十五岁之前我得发几篇文章，申请到国家课题，拿到省青年基金，可是现在我觉得我做不到了。”
　　焉西没进过教师体系，但他的大学同学和老家那边的朋友有不少是高校老师，他并不是对这个职业一无所知。
　　他经常在微信群里看他们聊教学和评职称的事，除了那些学校人际的八卦外，不是诉苦大环境就是抱怨工作。
　　焉西偶尔会插嘴问一句，他们总说真羡慕焉西在云南享受诗和远方。
　　即使隔行如隔山，原理都是相通的，没有人脉、背景就拿不到好的项目和课题，关系打不通只能原地踏步。
　　做生意是这样，做学术也成了这样。
　　现在的科研圈非常卷，竞争激烈，宋青钱的学历和能力评中级没有任何问题，可再往上的晋升靠个人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
　　这不是事业上升期的瓶颈，更像这么多年积攒的压力反噬，评职称只是把以前那些事引爆了。
　　“除了职业规划，你对人生和未来有什么规划吗？”焉西问他。
　　宋青钱想了想，回答：“以前没有时间去想这些。这几年认识的同学、同事大致分两种，一种到了特定年龄主动推进人生进程，结婚抚育下一代，一种推崇单身主义，不婚自由。”
　　“那现在呢，你是怎么想的？”
　　宋青钱抱紧了他：“日子要和你一起过才有意义，我喜欢你，想和你一起生活。”
　　古丘
　　下次更新是下周四啦，要准备继续申榜的字数


第29章 恰巴塔，荷包蛋
　　焉西打了个岔，又问起了宋青钱现在的工作：“那你对现在的工作满意吗？”
　　“刚入行的心气和热情已经磨平了，有时候很迷茫。”
　　“比如呢？”
　　“我的工作大到考核压力，开不完的会，填表、汇报、评估、检查；小到课时量，学生上课的到课率、抬头率，教学质量，学期教评。”
　　“这一年我老是想起过去那些不太好的事。”宋青钱继续说道。
　　焉西问他：“什么事？”
　　“我十岁那年家里走了三个人，爷爷、阿爸和阿妈，我亲眼看着阿爸和阿妈的车被埋在泥石流里。”
　　焉西的心像被扎了一下，有点后悔问这些，这是他第二次揭宋青钱的伤疤了。
　　“也是在七月底的雨季，我们两家人回西盟操办完爷爷的后事，阿爸阿妈在回保山的路上遇到山体滑坡遇难了，我在另一辆车上幸存下来了。”
　　“之后阿叔就带我去了烟台，我发现自己和省外的小孩不一样，入学没多久就因为肤色和普通话说得不好，被同学嘲笑孤立。”
　　“高中家里的经济条件刚好转一点，又赶上我学专业，阿叔和阿婶是支持的。同时供三个孩子上学，家里过得很紧张，我不想让阿叔阿婶失望，想给阿弟们做好榜样，文化课和专业课一点都不敢松懈。”
　　“本科四年是我学生时期精神上最轻松的几年，课表很满但我很充实，民族学校不会再有人因为肤色歧视我，插画副业也是那时候做起来的，后来我选择了继续读研。”
　　“拿到评定证的那天，有个和我一起评下来的同事开玩笑，说自己寒窗苦读二十年就换了二十课时费，真不知道图什么。”
　　“我也开始想，我读书考研、考编，竭尽全力到今天为止，最大的成就竟然只是一个多二十块钱课时费的中级讲师。”
　　“支撑了我十八年的心气好像被抽走了，这些年我习惯把情绪收起来，没有结果的事不敢说，害怕让大家空欢喜。时间久了我觉得自己就是这样的，根本没有意识到是生病了，直到有了躯体化疼痛才去了医院。”
　　宋青钱越说呼吸起伏越大，焉西的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明显感觉到他情绪的激动，于是轻拍着他放在自己腰上的手安抚他。
　　“哪里痛吗？”焉西问完后忽然觉得脖子上好像有水，只一秒就反应过来那是宋青钱的眼泪。
　　宋青钱声音也带了点鼻音：“没有，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你一问我突然觉得很委屈。”
　　这样的宋青钱是焉西没想过也没见过的，到今天他才把自己消极的那一面袒露给焉西看。
　　焉西没有翻身，过了一会儿宋青钱抽出手关了床头柜上的灯，继续抱着他。
　　宋青钱把头靠在焉西的背上，不知道是不是在说什么承诺：“我会让你过上比一个人更自在的生活，你相信我吗？”
　　“相信，你有这个能力，我配得感挺高的。”
　　“我会努力的。”宋青钱抬起头在焉西的耳后亲了一下。
　　“明天我想在家吃早饭，你给我做。”
　　“好，你爱吃的我都会学。”
　　也许是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主动倾听，宋青钱也想敞开心扉。
　　把憋在心里的事全部说出来之后，满当当的大脑终于短暂清空了，这一觉他睡了八个小时，是他十岁之后睡眠时间最久的一次。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宋青钱自然醒来，发现焉西不在床上，卧室里很亮，从窗户上就能看到外面的蓝天和白云。
　　宋青钱翻过身想拿手机，发现焉西把他摆在客厅的合照拿进了卧室，摆在了床头柜上，是翻身或睁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一边是蓝天白云，一边是高山彩虹，宋青钱再次确定，他不是空心人。
　　宋青钱从床上下来走到门口，焉西果然坐在电脑前看东西。
　　“醒了吗？睡得怎么样？”焉西听到声音后抬头问道。
　　不知道宋青钱怎么睡的觉，头发翘起来好几撮，看起来很蠢，焉西拿着手机拍了一张。
　　宋青钱觉得眼睛有点涩，揉着眼睛走到了焉西身边，弯腰亲他的脸：“起来了也不叫我。”
　　“云南物种果然多样，一觉睡醒家里多了一条黑龙睛大金鱼。我那个冷脸男模呢？半个月没见过了。”焉西摸着宋青钱的眼皮调侃道。
　　宋青钱捏他的肚子：“你在说我眼睛凸吗？过分。”
　　焉西捂着肚子靠在电竞椅上颐指气使：“快去洗漱，然后给我做早饭，我要吃清淡的。”
　　“要得，鱼老大。”宋青钱放开他，转身去了浴室洗漱。
　　焉西拿起电脑桌上的日历本翻了起来，九月一号了，宋青钱说阿婶九月份过生日，不知道那套银饰做得怎么样了。
　　阿婶对他那么关照，焉西也想准备一份生日礼物给她。
　　昨晚听完宋青钱的经历，焉西并没有说那些劝解安慰的话，晚上容易胡思乱想，说多了只会加重宋青钱的思虑。
　　宋青钱洗漱完去了厨房，打算给焉西做荷包蛋汤和恰巴塔三明治。
　　前天从潞江坝回来的时候买的恰巴塔面包还在冰箱里冻着，他昨天去市场买了些菜，做一顿早饭不成问题。
　　焉西搬着他的大象板凳坐在厨房岛台的另一边。
　　凳子比岛台矮很多，焉西像小学生一样用胳膊垫着下巴，趴在岛台上看宋青钱做饭，吃核桃仁垫肚子。
　　宋青钱说道：“板凳太硬了，坐着不舒服，回床上再躺会儿吧。”
　　焉西哼了一声：“你昨晚让我自己动的时候怎么不说累？”
　　宋青钱诚恳认错：“吃完早饭我继续给你按摩，不然我去报个按摩班。”
　　“想都别想。”
　　煮锅里已经打进去了六个荷包蛋，宋青钱正在开午餐肉罐头，问焉西：“用抄手汤底做荷包蛋可以吗？”
　　“可以，我妈包的红油抄手最好吃，等过年我带你回家吃。”
　　宋青钱顿了顿：“我记得西盟那次，你在电话里跟家里人吵过架，我要是去了，大家还能过好年吗？”
　　“吵架？”焉西回想了一下，说道，“那是跟我大学同学吵，我爸给他钱让他天天给我发考公的岗位信息劝我回成都，因为我把我爸拉黑了。”
　　焉西和他爸的关系这么恶劣吗？宋青钱有点紧张了：“为什么拉黑？”
　　“从六年前我拒了杭州大厂offer到保山开始，他每天早中晚给我发成都的岗位报考信息。上个月开始给我发云南的岗位信息，一天十条，我就把他拉黑了。”
　　宋青钱哭笑不得：“叔叔真有毅力。”
　　“我爸川渝话说得不好，根本吵不过我，就把我身边的人都贿赂了一遍，让他们劝我回成都。”
　　“从来没有听你说过家里的事。”
　　“我是独生子，家里做点小生意，长辈只有外婆还在。小时候父母忙生意顾不上管我，寒暑假在外婆和奶奶家轮流过，现在是小辈里混得最差的，我爸觉得脸上不好看。”
　　宋青钱正在切午餐肉和火腿，听到后停下了刀：“怎么才算混得好，考公也不是唯一的出路。”
　　“我从小到大最讨厌的就是考试，你能一路考研、考编，二十八岁评上中级，这还不厉害吗？反正我不是这一行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