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黎贡山下（近代现代）——古丘

　　“宋青钱。”焉西叫他。
　　宋青钱低着声音回他：“在呢。”
　　“你又失眠了吗？”
　　“还好，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你来了就知道了。”
　　又是卖关子，他今天已经卖了两个关子了，焉西一向想得很开，打了个哈欠说了句晚安，再也没声了。
　　过了十分钟，宋青钱叫了焉西两声都没得到回应，感觉焉西真的睡着了。他挪开手机支架，起身去背包里拿出了准备的“惊喜”。
　　宋青钱打开首饰盒，把两件首饰握在手心里反复搓。晚上温度有点低，他搓了一个小时才开始显色，但是足够了，剩下的部分需要焉西来完成。
　　太阳照常升起，有人在远方设宴，有人欣然赴约。
　　板桥镇到潞江坝新寨村的路并不难走，只是路程很长，宋青钱走国道单程要花两个小时，焉西走高速也要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周六早上两人都默契地没有联系对方，焉西想到昨天那三条生猛的黑鱼，猜到肯定有大餐吃，空腹喝了一杯咖啡就出发了。
　　高黎贡山的南端山脉在保山和腾冲，而保山的潞江坝背靠巍峨的高黎贡山，面朝怒江，位于怒江峡谷西岸。
　　独特的干热河谷气候和火山灰土壤，成就了云南小粒咖啡的黄金纬度，形成了以新寨村为核心的咖啡种植产区。
　　新寨村作为中国咖啡第一村，也是众多咖啡爱好者“寻咖之旅”中必来的地方。
　　焉西和本地人一样把喝咖啡当日常，所以他没有特意为咖啡来过潞江坝。
　　过了“世界咖谷”，沥青马路开始过渡为水泥乡道，新寨村的最后几公里乡道很窄但平坦笔直，在经过“中国咖啡第一村”路牌后，乡道两旁就是成片的绿色耕田。
　　玉米到了丰收的季节，农人趁着太阳还没出来在地里劳作，路边偶尔停一辆装玉米的小三轮车。
　　沿着乡道种植的芒果树上套满了果袋，远处是被云雾缭绕着的高黎贡山，山体交错，绿得发暗。
　　焉西一直开到乡道尽头，看到了民居建筑，然后在村子的三岔路口处停下了。他放大导航路线看了看，没看懂，决定给宋青钱打电话，问他们家的位置。
　　语音电话刚拨过去，宋青钱就秒接了：“你到了吗？”
　　焉西回答：“前面是村委，有两条岔路，你家是第几户？我看这边的房子都差不多。”
　　“等我两分钟。”宋青钱好像突然跑起来了，听筒里都有风声。
　　焉西还以为他一大早去跑步锻炼了，心想宋青钱果然很自律，不过这边确实很适合进行跑步这种有氧运动。
　　“这么自律，怕肌肉掉了吗？”焉西开玩笑问道。
　　回答焉西的只有宋青钱的呼吸声，听筒里的风声持续了一分多钟，焉西对着后视镜整理衣服和发型，然后拿起中控台上的棒球帽戴上了。
　　照到一半，焉西忽然从后视镜里看到宋青钱在他的车后面。
　　于是他连忙降下车窗，探出头的时候宋青钱已经过来了。
　　“你怎么从后面过来了？”焉西惊讶地问道。
　　宋青钱穿了一件运动风的黑色防晒服，戴着耳机，头发被风吹得有点毛躁，额头还有汗。
　　“摘了点青芒果，蘸辣椒吃，你在农家乐点过的。”宋青钱喘气有点厉害，把手上的芒果袋子提起来给焉西看。
　　“上车吧。”焉西把他手上的芒果接了过去，芒果很凉很硬，是刚刚从树上摘的。
　　宋青钱绕到另一边车门上了车，视线没从焉西身上离开过。
　　焉西今天穿了一身白色休闲短袖衬衫，浅咖色牛仔短裤，咖色棒球帽，太青春男大了。
　　焉西把芒果放好说：“别看我了，指路。”
　　“右拐上坡，墙头有滇丁香树的就是。”宋青钱没忍住抓住了焉西搭在方向盘上的手。
　　焉西赶紧反手握着他的手压到座位上：“大路口，你不怕被人看到？”
　　“早上人少。”两个人的手都有点凉，宋青钱靠在座椅上平复呼吸。
　　焉西说道：“我不认识滇丁香。”
　　“那棵树很高，已经开花了。”宋青钱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
　　焉西重新启动车，在路过了几家咖啡彩绘墙民居后，看到了宋青钱说的滇丁香。
　　乡道也是通往山上的咖啡庄园的，路窄不方便停车，焉西把车开到了更上面一些的停车场，和宋青钱提着东西步行回去了。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宋青钱对焉西说：“阿弟们都在市区，家里只有阿叔和阿婶，他们很热情的。”
　　焉西此时还没懂宋青钱说的热情是什么意思，进了院子，焉西先看到的是满院子自由生长的多肉。
　　再是墙角那棵高出围墙的滇丁香树，树下围了一个小鸡栏，阔别多日的麻鸭呆站在鸡群里，居然比他们刚带回来的时候肥了一圈。
　　然后焉西闻到了烤肉和烤玉米的味道，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坐在厨房台阶下，用小炭火烤炉翻烤着肉片和玉米。
　　紧接着阿婶从厨房里出来，站在阿叔身后笑着用普通话叫他们：“哎呀，焉西来了，阿勐你怎么没打电话回来，快进来。”
　　焉西第一次见宋青钱的阿叔和阿婶，阿叔个子看起来不是很高，气场却很足，很是闲定从容。
　　阿婶马上过五十岁生日，可她的头发依旧乌黑浓密，和蔼可亲。
　　除了肤色和长相，他们说话、穿着都和汉族一样，普通话也没有云普的口音。
　　可能是因为他们在外地生活了几十年。
　　“阿叔好，阿姨好，赛勐连我叫什么都跟你们说了吗？”焉西朝他们走了过去。
　　阿婶的高兴根本藏不住：“说了，刚才片完鱼急急忙忙说要去摘芒果。”
　　阿叔刚要站起来，焉西忙把东西放下蹲在烤炉前问：“阿叔的腿好了吗？”
　　“这几天能走了。”阿叔笑着点了点头。
　　问好结束，焉西直接讨饭：“我还没吃早饭，这个炭火烤肉闻起来真香，阿叔，给我吃一块吧。”
　　“阿勐去拿个碗出来。”阿叔拿烤肉夹比划着让宋青钱去拿碗。
　　阿婶立刻说：“有牛肉和兔丁，阿勐昨天下午做的，早上有点凉，你们边烤火边吃吧。”
　　“你还会做这些？”焉西扭头看向宋青钱。
　　宋青钱也把东西放下说：“第一次做，你尝尝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焉西坐在阿叔对面的板凳上，围着小烤炉吃了几片烤肉和一碗牛肉、兔丁，厨房里宋青钱有条不紊地做着他的菜，阿婶给他打下手。
　　到此刻，焉西感觉到宋青钱和他的家人对他的到来真的很重视，不同于普通的待客。


第20章 护食，护犊子
　　焉西伸头往厨房里看了一眼，村里都是用柴火土灶做饭的，宋青钱太高，锅台太矮，他只能大幅度地弯腰，时间久了应该很累。
　　灶台上摆满了食材，那三条生猛的黑鱼现在已经变成腌制浆好的鱼片了，案板上放着两盘黑乎乎的干巴菌。
　　“阿姨，厨房里这些菜，不会都是做给我吃的吧？”焉西朝厨房方向问道。
　　宋青钱正在炸茴香蚕豆饼，阿婶在给他看火，说道：“是阿勐要做的，他那些菜式我都没见过。”
　　“哦~阿勐你真是太会做菜了。”焉西学着阿婶的语气叫宋青钱，一碗水端平地挨个夸，“阿姨的火烧得好，阿叔的肉也烤得好，我今天有口福了。”
　　茴香蚕豆饼就剩最后一锅了，宋青钱夹了两个凉了一些的走出来放在焉西的碗里：“试毒吧。”
　　“我这个毒也试得好。”焉西咬了一口，满意地点头，“堪比吃第一口见手青。”
　　阿婶听了在厨房里笑得前仰后合，阿叔翻肉的手也抖了抖，怪不得宋青钱说焉西说话很有趣。
　　“阿叔，我来烤吧，我上个月去西盟吃的烤肉就是这个味道，太正宗了。”焉西从阿叔手里拿过了烤肉夹。
　　闲不下来的阿叔站了起来，叫阿婶把酿的水酒拿出来，他去泡上。
　　焉西忽然想起在西盟喝的那两杯水酒，一点不想为了面子逞强，赶紧说：“阿叔，少泡一点，我喝醉了会说胡话。”
　　阿婶从厨房里出来笑说：“家里来人他高兴，你不能喝酒就别喝了。”
　　佤族人的酒量焉西这辈子拍马也赶不上了，他们的天赋摆在那儿呢。
　　肉烤得差不多了，太阳也快上来了，阿叔和阿婶在另一个房间里装水酒。
　　焉西觉得烤炉附近太热，摘了帽子把烤好的肉端进厨房，发现厨房里更热。
　　小锅里蒸着柴火饭，大锅里刚炸完茴香蚕豆饼，还有一口锅在熬鱼汤。
　　“肉都烤完了，还有没有我能帮的倒忙？”焉西把烤肉放在灶台上，走到了宋青钱身边。
　　“芒果还没有削皮。”宋青钱在案板前撕鸡肉，看到他过来顺手喂了他一块鸡肉。
　　焉西嚼了两下说：“这个鸡肉怎么跟我在西盟吃的一样。”
　　“阿妈用老家的土鸡蛋孵的鸡苗养大的，在广东生活了十几年，她现在对鸡肉的要求很高。”
　　焉西看到盘子里只有一个鸡腿，问道：“怎么只有半只，另外半只被你偷吃了？”
　　“这么护食吗？”宋青钱笑他，摘下手套转过身从灶台上端来一个土陶锅。
　　焉西好奇地揭开土陶锅盖子，里面是另外半只鸡，香味扑鼻，居然放了松茸和火腿配它。
　　宋青钱说道：“松茸火腿炖鸡，早上起来就开始炖了，现在放烤炉上煨着吧。”
　　焉西端着土陶锅出去了。
　　宋青钱看他高高兴兴地蹲在地上捣鼓烤炉里的炭火，转身洗了几个青芒果端给了他。
　　焉西又问：“鱼要怎么做？”
　　宋青钱说：“把石头用油炸一遍放进木桶里，放上鱼片和佐料，再把煮好的鱼汤倒进去，焖几分钟就好了。”
　　“你太会做了。”焉西说道。
　　宋青钱听完这句，突然明白为什么焉西在农家乐的时候会说他们吃不到一个锅里了。
　　他是不是想让他夸一句“你怎么这么会吃”？结果他现在才悟出来。
　　水酒泡了半个小时，酒味彻底出来了。菜太多，焉西已经闻不出来哪个是哪个，今天这顿饭他只贡献了一道辣椒拌芒果。
　　焉西和阿婶收拾好了客厅里的桌子，把宋青钱已经做好的菜端上桌。
　　银鱼蒸蛋，焉西在家的时候经常吃蒸蛋，宋青钱还加了银鱼，热油一淋香极了。
　　茴香蚕豆饼，都是从地里摘回来的新鲜菜，里面放了火腿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