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温灼伤（近代现代）——larivegauche/塞纳左岸/Otasquiero

　　“……嗯，知道了，”程灼转过头来，对傅廷霄说：“张浩然说，他重新捋了分局那边收集的死者的信息，包括财务状况和通话记录，你看，李晓的最后一条短信——”
　　——“今天剧组人多，我走不开。晚上十点，最早了。”
　　——“还是茶庄吧。”
　　傅廷霄皱起眉头：“大半夜的要一起去喝茶，是不是幽会对象？”
　　剧组类似谁和谁好上了、在哪偷情的逸闻也不是没有，前几天他们挨个采访工作人员的时候就意识到了。只是，那时候他们的调查重点聚焦在祁亦尧和许沛宁两位直接涉案的明星身上，而不是面前的李晓。
　　“我让他们去追查那个电话号码了，至于其他情况，我们得去问问最了解李晓的人。”程灼坚定道。
　　两个小时以后，闵杨证实了他们对于李晓死因的推测：李晓后背上方的淤伤形成时间和颈部勒痕一致，双道勒痕证明了有两次外力施加到死者颈部，加上面部的泛红肿胀，符合被勒毙的尸表特征。而李晓的指甲缝内提取到了DNA，已经送去做比对。
　　女尸被再次拍照留档，就在这个时候，一辆黑色轿车停靠在法医中心的大楼旁边。
　　旁边辅助的刑警进来通知：“程队，人到了。”
　　程灼看了看自己的手机，说：“祁亦尧到了，我去接一下吧。”
　　“他不认得路？”傅廷霄的目光仍是放在面前死者身上。塑料布把尸体脖颈下面的部分都盖住了，认尸也不需要给家属或亲人朋友增加不必要的精神刺激，只露出面部即可。良久，他稍微提起塑料布一角上移了两寸，正好遮盖住颈间的勒痕。
　　程灼只是说：“人家好歹是个大明星，指不定有什么人等着拍照。”
　　片刻后，程灼亲自打着一把黑色的伞，到车边接上了口罩墨镜全副武装的祁亦尧回到大楼。之所以约他在这里进行认尸，也是看在市法医中心够隐蔽、安保措施完善，大楼从外面看上去又不是直接能和公安机关挂钩，最大程度保护了祁亦尧的隐私。
　　“李晓的状态不太好，我们试图联系家人，没有联系上。目前侦破她的案件是重中之重，请你做好心理准备，也尽量配合。”
　　程灼一边扶着他上楼，一边对他解释。祁亦尧身形消瘦，仿佛随手一推就要倒了。而身边，他的那位女经纪人根本没注意关心这边发生的事情，也没有跟着他进去，而是站在法医中心门口吸烟，一手拿着电话洽谈其他合作，一副不打算久留的样子。
　　祁亦尧无奈地回头看了一眼，随后点点头。“嗯，一定配合。”
　　他迈进解剖室那一刻，他还是有些恍惚。傅廷霄示意他向前一步，引导他看向解剖台上面俯卧女尸的面部浮肿，尚未腐败，那一瞬间祁亦尧意识到自己在演戏时候看过的死人妆造都是如此敷衍。眼前的尸体是丑陋和真实的，散发着一种陌生的气息。那天在片场，一切都发生得如此突然，他没有时间去看许沛宁倒地后的状态，因此算是躲过一劫，可现在他无处可躲。
　　祁亦尧只觉得胸口像压着块石头，胃里翻腾着，头灯的灯光刺眼，而影子在灰色的墙上晃动，他的眼睛在尸体和四周之间来回游移。
　　良久，傅廷霄问他：“是李晓吗？”
　　脑中响起了同一道声音。
　　——“是她，就是她。你是个懦夫，胆小鬼，无耻的人！你永远没法保护你在意的人，放弃吧……”
　　眼前的女子仍留有柔顺的长发，祁亦尧突然意识到，他有太久没有见过李晓披着头发的样子了。剧组活多，她经常帮自己搬东西提箱子，久而久之，在片场出现的时候总会把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
　　祁亦尧去过她的公寓一次，那时候李晓穷困潦倒，说自己做错了一些事情，而现在补救还不迟，她想求命运给自己第二次机会。而祁亦尧相信第二次机会，相信改过自新。
　　在公寓里面的时候，祁亦尧环顾四周，便在客厅看到李晓和她朋友们照的拍立得照片。照片里的她烫了波浪大卷，穿着短裤和露肩T恤，正对镜头笑得开心。原来在一切发生之前，在坠入深渊之前，他们彼此都是有过另外一种生活的。
　　祁亦尧扶住旁边的柜子，渐渐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道：“是的。就是她。”
　　眼前一阵阵发黑，而头痛再次袭来。
　　程灼看出来了，给傅廷霄一个眼神示意他把尸体先盖住，先发话说：“我们去旁边休息一会儿吧，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
　　祁亦尧被他领到旁边一个封闭的房间里，程灼给他倒了一杯水，随后撑住桌子，问道：“祁先生，我们在调查李女士的死因，她是在浴室被发现的，似乎是把自己吊在屋顶。”
　　——似乎。
　　祁亦尧立刻抓住了重点：“似乎？”
　　“嗯，经过法医们的分析，我们可以确定她的死不仅仅是自杀这么简单。具体情况还需要你的帮助。”
　　“好。”


第70章 面纱
　　“我们在犯罪现场发现了遗书，说的是她因为负债太多而受不了经济压力才自杀。”
　　祁亦尧脸色苍白，点了点头，但是没说话。
　　“我们查了她的银行卡，负债累累是事实，但是在你借给她一百万之后，她还上了相当一部分，而且每月都在稳定按时还款。如果是债主过来把她杀了，那么她剩余的欠款也还不上了，这说不通。”
　　“你们是怀疑她不是因为欠债而被……”祁亦尧无法和程灼对视，也无法轻易说出“杀害”这两个字，李晓肿胀的脸不断在眼前浮现，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程灼凑近了一些，放低了声音，继续引导道：“祁亦尧，李晓在从剧组失踪当天，她的手机聊天记录显示她要去和一个人见面，本来对方要约在白天，但李晓延成了晚上十点，说剧组人多。这件事你知道吗？你知道这个人可能是谁吗？”
　　祁亦尧摇了摇头，强迫自己进行理智的推测：“我……不记得她有男朋友。干我们这一行的基本上没有时间谈恋爱，至少不像正常人那样。如果她恋爱了，出去约会或者做什么事情也会打个招呼。所以，如果有的话，我应该会知道的。欠债这件事给她带来了很大的精神压力，我不觉得她会有时间或者精力恋爱。”
　　程灼见这条路行不通，又提示道：“短信中说的见面地点在‘茶庄’，李晓之前是不是去这里和人约会过？”
　　听到“茶庄”两个字后，祁亦尧的脸色突然一变，而程灼自然没有错过这细微的变化，问道：“怎么了？这是什么地方？”
　　“茶庄——”祁亦尧皱眉，仔细斟酌后，还是开口说：“不是一个茶室，而是一个聚众赌博的窝点，这在云枫山是个公开的秘密，我是有一天收工之后看她状态很不对，就想着送她回家，结果就看到了她没有回家，而是转头去了这个地方。”
　　“然后呢？”
　　“当时我以为她是去赌博，就跟她吵了一架，才知道她之前欠债的情况。”
　　“你说的——是这一次争吵吗？”程灼若有所思，从文件夹里翻出来一张照片，正是之前唐以柠展示的娱乐八卦咨询网站上的那张狗仔拍到的独家照片，祁亦尧和一个女子正在街边、某个非常不起眼的建筑外争吵。
　　原来，这就是大家口口相传的茶庄，而李晓一定是那里的常客，如果李晓在死前最后一次联系的人要约她在茶庄见面，那么这个人很可能跟她的死脱不了干系。程灼有些兴奋，记录下来祁亦尧的回答。
　　他又引导道：“意外发生的那一天，李晓的状态到底是怎样的？”
　　祁亦尧指了指门，喘了一口气，说：“能给我一点时间吗？我需要安静一下。”
　　程灼将信将疑，可抬头看了看房间角落里的监控摄像头，确保了能够实时了解祁亦尧的状态后，才点了点头：“五分钟，不能再多了。”
　　门刚一关上，祁亦尧脑中，宋郁那个固执的声音就又冒了出来。
　　——“仔细回忆一下，案发当天，站在李晓的视角，从起床之后第一件事是什么？她给你发了短信，说她已经到了片场。然后呢？……
　　——“对，早上八点到十点半，你都在排练追逐那场戏，片场每个人情绪都很差，包括你自己，那时候李晓不在你身边，也都没人给你递水。可她那个时候在哪？你回到车上的时候，先看到的是她，说明什么？”
　　“不，不可能……”
　　祁亦尧意识到，在案发当天，李晓有充足的、大把的时间和自己的道具车独处。
　　——“你开始为了下场戏换衣服做准备，场务按规矩进来确认你身边的道具齐全，这时候场务也提到了道具清单上的仿真手枪。然后李晓说什么？”
　　祁亦尧这才回忆起来，当时李晓说的是，新做的道具枪还在道具老师那里没来得及拿。可在此之后，李晓出门给自己买咖啡，许沛宁正好录完综艺连夜赶回剧组，于是拍摄计划再一次调整。祁亦尧却在放在车角落的盒子里发现了准备好的道具枪。这说明李晓之前在说谎，她一定是知道这把枪的存在的。祁亦尧喉头一阵翻滚，瞬间觉得作呕。可耳边那道声音还在继续。
　　——“好的，现在你失手打死了许沛宁，事故发生了。在这之后，李晓的反应是怎么样的？”
　　祁亦尧闭上双眼，努力回忆那时候的场景。他自己陷入巨大的震惊和麻木之中，几乎瘫在当场，做不出任何反应。等回过神来之后，他也开始在人群中寻找李晓，而他记得李晓当时脸色也很差，并且焦急地四处张望，在所有人都一拥而上检查许沛宁的状态并试图抢救他的时候，李晓拿起手机，正在疯狂地按着手机上的按钮。他当时以为李晓在试图联系自己的经纪人汇报这个重大情况，而李晓的表情明显不像是这样。
　　难道，她在给那个神秘联系人发信息？
　　——“这一切说明了什么？”
　　程灼轻轻叩响办公室的门，随后推门进来，是五分钟的时间到了。
　　祁亦尧向他要了一根烟，随后叹了一口气，将意外发生当天，他回忆起来的一切事情一五一十按顺序告诉了程灼，包括事故之后李晓的反应。
　　程灼点了点头，“我们回访了剧组的摄影和场务，其中也有人提到她的神态非常紧张，和你说的差不多。”
　　祁亦尧露出十分痛苦和纠结的表情，嘶哑地说道：“程警官，我不知道该怎么表示，但这一切真的说不通……李晓虽然犯过错误，欠下了债，但我之前帮她还了一些，在我们公司做助理虽然累，但是能保证一日三餐，我一接了通告或者片约她都能分奖金，过去几个月里，我们两个都在走上坡路，这个电影很可能是一切好转的契机。李晓她没有理由这个时候把枪换成真的来陷害我，不但毁掉了我的事业，也赔上了自己的性命。这其中一定有其他的隐情，您一定要查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