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温灼伤（近代现代）——larivegauche/塞纳左岸/Otasquiero

　　傅廷霄拿着这几千块钱，一时间不知道做什么好，他便捐给了听松园的一把椅子。
　　人与过去世界的连结可以如此弱，他临摹陈淑妍所有的字帖，写得跟她一模一样的字，同她一样学习了素描，却时常忘记她在记忆中的容貌。梦里的母亲不再有脸，先前温柔的声音也变得缥缈、扭曲而遥远。
　　可当他走入这一片空间的时候，这连结又如此强烈，他仍是看不到她的脸，但好像可以短暂地看到她所见的一切，触摸到她所触摸的东西，又感知到她所感知的全部痛苦。
　　锦华公寓十八楼的夜色好吗？好到可以让你放弃身后的一切吗？你……还会记得我吗？
　　哦，我遇到了一个人，是我的搭档。你应该会喜欢他的吧。
　　傅廷霄低头，闻了闻袖口，有一股很微弱的烟草味道。程灼在审讯室外等祁亦尧的时候抽过烟，只有一支，可味道留住了。
　　他几乎难以分辨，因为这几天都离他太近了，近到感官系统都不会分辨仅属于对方的气味。
　　手机又响起来，他从口袋里拿出来，发现一个未接来电，和一条未读信息。
　　“我这边完事了，晚上回家吃饭吗？”
　　惠安。
　　程灼其实并不确定傅廷霄是否收到了他的信息，也不知道他是否欢迎自己回来，可既然他没有表示的话，应该就是默许了吧？
　　警用帕杰罗停在小区的临时停车位上已经超过一小时，从这里直接开回胜合区倒也不算太远，路上随便买点什么吃了，留在傅廷霄家的警服外套和案情记录文件倒也不是什么重要的随身物品，可程灼还是留下来等了。他想，自己是挺累了，不要疲劳驾驶，原地休息一会再开回家吧。如果交警来了，大概是不敢给市局刑侦的公车贴条，程灼就指望着这点，靠着驾驶座小憩片刻。
　　睁开眼睛的时候，他感觉到窗外有人，随后才听见叩击车窗的声音。
　　“嗯？”他迷迷糊糊地睁眼，看一个熟悉的身影，只穿着衬衫，制服外套搭在手臂上，而另一只手提着一个满满的塑料袋，是傅廷霄。
　　程灼揉了揉眼眶，推开门让冷空气吹进来，醒了醒神：“嗯。你刚刚去哪了？不是市局痕检吧？文件他们刚刚传真过来了，东西不太多，正好一会咱们对一下。”
　　他去后备箱取了公文包，两步跟上前面的人。
　　可傅廷霄没回答，只是说：“嗯，我点了菜，上楼吃点吧。”
　　等到了家，他把两菜一汤在餐桌上摆放端正，傅廷霄才问程灼：“祁亦尧改变他的口供了吗？”
　　“不算是改变，但是他这次想起来了很案发当天的很多细节，”程灼看起来是饿了，三两下就把碗里的饭扒拉下去一半，“目前看来，李晓很可能是因为知道了这把枪有关的细节而被杀的。她在案发当天联系了一个神秘人，约他在一个暗号叫‘茶庄’的赌场见面交接，我们怀疑她应该是要把真枪还回去的。”
　　傅廷霄看着程灼狼吞虎咽，竟然有片刻出神。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对吃很上心的那种人，平常一日三餐不过是维持身体运作所需的基本营养物质而已。可看程灼享受的样子，他竟然感到一种异常的满足。
　　“……嗯？你说什么？”
　　程灼摇了摇头，从外套里拿出了笔记本，只好又了重复一遍。
　　傅廷霄几乎本能地顺着他的思路提问道：“那这个李晓生前联系的号码查到了吗？”
　　“已经让张浩然他们在市局查过了，手机号码是渠道商代办的，很可能是在某个二手营业厅或者路边小摊买的，这个号码也没有和其他人的通话记录，估计是故意为了掩人耳目、隐藏身份而特意办的号码。”
　　程灼没吃两口，又翻开手中材料，把DNA鉴定结果推到桌子另外一边：“李晓手指甲内提取到一名陌生男性的DNA，但是——”
　　“也没有匹配上。”傅廷霄猜到。
　　“嗯。”程灼叹了口气，把饭碗放在一边，将文件夹里面犯罪现场和新照的完整尸检照片抖落出来，基本上铺满了傅廷霄单人餐桌的整个面积。颈间紫红的可怖勒痕跳入视线之中，十几张照片铺陈开来，傅廷霄只好放下了筷子，默默把自己的碗挪向了桌子边，为照片留出空间。
　　傅廷霄将视线从尸体照片上移开，随后犹疑了一下，走到了程灼背后——有几张犯罪现场的照片，包括李晓“自缢”时使用的绳索和遗书，都冲着程灼的方向摆放的。
　　程灼只觉得后背一热，他想挪开一点，他也应该挪开一点，可身体却疲倦地不想响应。
　　傅廷霄几乎是贴着他耳边开口：“你看过……”
　　程灼的后背一震，可就在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程灼看了看号码，几乎是立刻就站起身来——电话来自省厅，杜浩的办公室专线。
　　“程灼，对于转运的案子，我还有几个问题想要核实一下……”
　　程灼捂住听筒，说了声：“我去阳台。”
　　傅廷霄低头的时候也看到了号码，他几乎没时间反应，可伸手抓住了程灼的手——和他手中的电话。
　　两个人都用了力，手机差点掉在地上，最后是程灼松开了手指，而傅廷霄按下一个键，把电话开了免提。这意思再明显不过，既然是省厅的电话，就是他俩的案子，一起做的决定，一起承担后果。
　　程灼看了对面人一眼，抿了抿唇角，调整好声音，从容应答道：“嗯，请讲。”
　　等挂了电话后，程灼先转身，走到冰箱前，从冷藏柜里拿出一听冰镇的百威。拉环被快速掀起，易拉罐发出一声轻响。程灼突然意识到，喝酒就意味着不能开车，就意味着……留宿。
　　傅廷霄也把目光投向嘶啦作响的铝罐，大概意识到了同一件事情。可随后，他也起身，去拿了一听。
　　李晓住所的痕迹检查报告在书桌上堆成整齐的两摞，程灼半靠半坐在书桌上，用自己手里的啤酒碰了碰傅廷霄的：“不用干，你随意。”
　　钱启庸的案子尚未查明，转押过程中犯人意外身亡，虽然检察院已经表明不会再追究他的责任，可省厅的调查仍在进行。云枫山片场的“意外事故”升级成为有预谋的伤害事故，而解开事件谜底的李晓被杀害，他们几乎全天无休地在回访和跟进新的证据，可却总比案情进展要晚半步。程灼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摸出了烟盒，想起几天前发生过的事，傅廷霄大概不喜欢人在屋里抽烟，于是走到阳台，才给自己点上。
　　傅廷霄皱了皱眉，也跟了出去，程灼以为他还是介意，就说：“就一根。”
　　傅廷霄却问：“你在想什么？”
　　“这个案子，”程灼吸了一口，退后一步，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轻轻吐出烟雾，“我们错过什么线索了吗？查到现在，能深入探究的方向都试过了，无论是目击证人，还是联系电话，甚至尸表本身的证据，所有路都堵死了。”
　　“不算是所有的路，还有这个，”傅廷霄伸出手，递给程灼一张照片，是李晓和祁亦尧那场争吵：“我们得去一趟这个‘茶庄’看看。”
　　程灼走到傅廷霄前面，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又看，又放下照片，看着面前人的脸。
　　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似乎浮动着一种难以捉摸的情绪，但嘴角的弧度很放松，似乎是在等待自己的回应。
　　程灼没有告诉他白天自己和祁亦尧的那场谈话，也没告诉他因为省厅调查自己所感受到的压力，可他也许不需要告诉他，因为他一直会在自己身边。
　　搭档，原来是这种感觉吗？那觉得他可以信任，可以依靠，又想去依靠，也是自然的延伸吗？
　　“怎么了？”
　　程灼走近，两步便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然后傅廷霄便什么都感觉不到了。程灼的胳膊正触碰自己的肩膀，头发划过自己的脖颈，烟未来得及熄灭，他……在拥抱自己。


第72章 茶庄
　　经过市局调查，云枫山的赌局分成两种，第一种是明星大腕们的私人赌局，这种赌金高昂，私密性强，多为业内的头部人士们消遣社交用。
　　还有就是员工们有些好赌的，起先是在宾馆里打牌，设小赌局，但有需求就有市场，逐渐，影城外大概四公里的地方有了个茶庄，名义上卖茶，实际上是个聚众赌博的窝点。从小到大，想赌什么都行，想小赌怡情的，大赌改命的，都不设任何限制。
　　这个片区的派出所不是没抓过，抓完教育，罚款，释放，但本质上是个屡禁不改的事，而且茶庄的内部一般都安排了保镖站岗放哨，警察刚准备抓，里面的大额赌局就已经转移，只能留给派出所几十几百块钱的小打小闹，这种程度的证据通常也都是行政处罚，并没办法动摇根本的利益链。
　　于是在程灼和傅廷霄准备调查这个地方之后，云枫山派出所所长就特地来了趟市局，先是说了这个茶庄的具体情况，然后对着程灼这个从天而降的活祖宗一顿夸，感谢市局打算出手，替他们打掉这个窝点。
　　程灼简单看了看茶庄的位置情报，和傅廷霄商量：“我们去走一趟？”
　　“便衣？”傅廷霄明白了程灼的意图，应该是现在要去那边看看，有没有和李晓有关的消息。而且如果以警察的身份去，还没走到，那里应该就会变成一座普通的茶房。
　　程灼点点头，把警服外套脱了：“你在局里有自己的衣服吗？”
　　傅廷霄想了想：“只有衬衫。”
　　“穿着白衬衫去赌场，有点奇怪吧？”程灼拉开自己办公室里物品柜的门，里面有几件他常穿的短款外套，拿下来给傅廷霄比了比——都不太满意。
　　程灼穿衣服款式比较新，而且颜色也多半鲜亮、饱和度高，就算是纯色皮夹克，那也必须是亮皮的。这些衣服他穿着正合适，但给气质偏沉稳的傅廷霄穿，就显得比只穿个衬衫还奇怪了。
　　他站在柜子前思考了几秒钟，最后从下层拿出一件驼色外套，虽然也是短款，但款式比较经典，并不显得跳脱，而且尺码对于程灼来说还偏大，让傅廷霄穿正合适。
　　“这是……我师父之前给我买的，一次都没穿过，”程灼把衣服塞进傅廷霄怀里，神色看着很轻松，“里面穿个白T恤就差不多了。”
　　傅廷霄接住衣服，看着他：“你还好吗？”
　　“没事，”程灼拍他，弯着嘴唇笑了，露出那个明显的酒窝，他催促道，“你快点，这衣服反正我也不穿，你在单位当常服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