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温灼伤（近代现代）——larivegauche/塞纳左岸/Otasquiero

　　这种早上上班的时间，每家多少都会传出一些生活噪音，然而这层楼却像是发生了某些事情，大家暂时都不住在这里了。
　　两人对视，同时察觉到不对劲，向里面走去。
　　走到警戒线前时，恰好有一名警察走出来，看到他们两个人愣了一下，见眼前这俩人个头挺高，又顶着两张帅脸，以为是什么小明星小偶像来这层串门了，语气上也一点没留面子，严厉非常：“这里现在已经被封锁了，闲人勿近！你们什么经纪公司的？”
　　今天只是一般的走访，所以谁也没穿警服。傅廷霄看向程灼，后者掏出警察证，语气里有淡淡无奈，显然也是想到了他们之前被当成记者，然后死里逃生的那件事。
　　“市局刑侦大队，程灼，这位是副队傅廷霄，”他说，“这里怎么回事？向我汇报。”
　　那警察一看，顿时想起了贴在分局里的那张海报，上面就是眼前这位的灿烂笑容，心下一慌，立马立正敬礼：“程队、傅队，不好意思，我是刚分配到惠安分局治安大队的，姓刘，您叫我小刘就行！”
　　惠安分局的？但傅廷霄没什么表情变化，看来是他调离之后才来的新警察。
　　小刘回头赶紧抬手拉开警戒线，慌里慌张地解释道：“这片本来是光明路派出所管，但这几天那帮民警都在处理菜市场的打群架呢，实在是没人手了，指挥中心看我就在这附近处理两口子打架的警情，就让我先把警戒拉起来，尸体收走。”
　　——尸体？！
　　傅廷霄问：“出什么事了？”
　　“就这家的租客，一个小姑娘，不知道是昨天还是前天，在屋里自杀了，尸体刚从浴室解下来。”小刘说。
　　傅廷霄：“死者叫什么？”
　　“姓李，叫李晓，”小刘说，“不是通过正规中介租的，突然自杀了，把二房东和原本的房东吓得够呛。”
　　……自杀？程灼想，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自杀？难道真的是她出于某种原因把真枪带来剧组，试图嫁祸祁亦尧，本来想制造意外事故，但是没想到祁亦尧把对戏的演员给打死了，随后畏罪自杀？
　　小刘带着两人走近房门，说：“二位过来看吧，这门口全都是账单，还有催债的涂鸦。”
　　两人心中一凛，跟着小刘走到房门口，只看到满地的狼藉。
　　“这个李晓今年29岁了，是外省来滨江工作的，”小刘把现有的信息告诉两个人，印证了他们的猜测，“我们推测是因为巨额的欠款，压力太大，所以自杀了。”
　　地面上被人用喷漆涂了几个大字，因为有人走过的缘故，已经被蹭花了，依稀能辨别出是“欠债还钱”“死全家”的字样；地面上散落着一些账单，有些被试图塞进门里，有些已经拆开了，基本都是“最终催款函”“律师告知书”；中间还夹杂着几张没有正规排版盖章，只用A4纸打印的“通知”，上面印着监狱、手铐的图片，字迹鲜红地写着“涉嫌诈骗、即将立案”等字样。
　　和正规银行的贷款催还完全不同，这些都是小额贷款公司最常见的心理战术，地上有张被不知道谁踩了半个鞋印复印的借条，还款日期已经是三个月之前，原本几千块钱的本金，在利滚利的离谱算法下，已经变成了令人绝望的大额贷款。
　　“这姑娘应该是被逼到绝路了，”小刘叹了口气，指着门锁说，“据房东说锁芯前两天被灌了胶水，是二房东找人刚通开的，要是总这样，这日子谁也过不下去啊。”
　　程灼突然问了一句：“自杀的话，有遗书吗？”
　　小刘挠了挠头，答道：“是有，好像给收走入库了。还是A4纸打印的呢。”
　　程灼和傅廷霄对视一眼——大额欠债，被催债，这和祁亦尧昨天交代的情况符合。两人把简单勘察用的手套口罩穿戴好，跟着小刘进了现场。
　　出租屋是不到三十平的开间，有独立卫浴，收拾得还算干净。晨光透过碎花窗帘照进来，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新香气。屋内并不凌乱，没有人入侵过的痕迹，陈设、动线、物品的收纳都是井井有条的，和外面狂乱的鲜红字迹形成了鲜明对比。
　　在靠近门的这边有个折叠小桌，看起来是饭桌兼书桌，上面收拾得也很整齐，靠墙放着一些化妆品，正中间有一串钥匙，上面挂着毛绒小熊的钥匙扣。
　　程灼又看了看，立刻皱起了眉头——书桌便利贴写着剧组的待办事项，上面的字迹清秀整齐，那么为什么会用打印机打印遗书？
　　“死者的手机并不在现场。昨天夜里是二房东打电话报警的，”小刘说，“据说已经催了好久的房租了，但是她一直没给回应，两人之间也没签合同，二房东就过来了，结果看到门口这么多催债的信件，害怕了，这才报的警，然后我们发现的尸体。”
　　程灼看了一眼门锁，是被撬开的。
　　小刘注意到他的视线，赶紧继续解释：“这是分局找开锁师傅打开的，人联系不上，还有债务问题，二房东其实当时就感觉不太好……”
　　傅廷霄问：“尸体在浴室发现的？”
　　“对，跟我来这边，尸体是在这里发现的，”小刘带着他们走到狭窄的浴室，通风口是金属网格，一小截尼龙晾衣绳垂着，“她把晾衣绳挂在通风口，然后就这么吊了上去。我们还在桌上发现了遗书，已经带回分局了。”
　　傅廷霄看了片刻，问：“尸体呢？”
　　“目前在分局，”小刘说，“正联系家属认尸呢。”
　　傅廷霄脸上没什么表情，又问：“为什么认定是自杀？”
　　他的声音挺冷，听不出任何语气语调，问了小刘一个措手不及，他像是跟领导汇报那样站直了：“啊，这个，门反锁着，有遗书，应该……是自杀吧？”
　　“现场完全勘察了吗？”傅廷霄并不认可他们的这个猜测，走回开间，对着那串钥匙默默出神，
　　小刘心里打鼓，额头冒汗，赶紧回答：“我就这是在这边等法医呢，一会儿来人采集环境样本，基本就能结案了。”
　　“结案？”程灼一抬眼皮，“谁允许结案的？你们队长是谁？”
　　傅廷霄看了看程灼的侧脸，嘴角竟然有点松动，并且先为惠安接任自己的那个队长默哀了五分钟。
　　“是是、是周队！”小刘话都说不利索了，他刚警校毕业没多久，被程灼这么一看，心快从嗓子眼儿飞出去了，“说、说是局里有要求，非大案要案，四十八小时必须结案，不然我们分局的结案率不好看，所以这才着急忙慌的……”他是真害怕了，什么都往外说。
　　程灼回头看了傅廷霄一样，好像在无声吐槽他的老单位。
　　傅廷霄则不为所动，对着几个位置拍了照，对程灼说：“走，去惠安分局吧。”
　　“保护现场，来人之后让人尽可能多地采集环境证据，”程灼也不会为难这个刚出校门的小警察，“然后告诉他们，直接把采集结果送到市局，找唐以柠，这案子我们市局接管了。”
　　小刘目瞪口呆，大气也不敢出，目送两个人离开。
　　惠安分局。
　　这里离案发地点开车只有五分钟的路程，程灼心里压着火，可能开得更快，几乎是一眨眼，车就一个急停，稳稳当当停在了院外停车位的白线中央。
　　两人走进办公区，刚有不明就里的刑警想要上来询问，程灼懒得多说，直接掏出警官证：“我找治安大队的队长。”
　　有几个先是认出了他们刑侦的前队长傅廷霄，然后发现程灼也来了，立刻开始好奇心爆棚地窃窃私语：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能让这两尊大佛光临他们这个小破分局？
　　“傅队好，”之前有跟过傅廷霄的刑警赶紧问好，“你们怎么来了？”
　　“你们队长呢？”傅廷霄眉头皱起，分局这套乱糟糟的资源分配，至今仍然让他感觉到头疼，“让痕检和法医五分钟之内全部撤回来，去查蓝岸森林那桩死亡案。”
　　“啊？这不行啊傅队，”那刑警说，“菜市场那边斗殴了，需要验伤。”
　　“菜市场械斗属于开放性治安事件，现场有监控，有几十个目击证人，责任认定靠视频侦查和口供，不要靠痕迹学。”傅廷霄解释。
　　俩人慢条斯理的对话，听得程灼想给眼前这小子后脑勺一下，他说：“李晓那边是命案，需要封闭现场立刻勘察，别再给打架斗殴做伤情鉴定了，让人赶紧回来！”
　　刑警被训得一惊，连人都来不及认，就连忙点头说好，紧接着回头打电话去了。
　　这时候治安大队的队长也晃晃荡荡地从办公室里出来了，似乎是刚睡醒，外套松垮地披在身上，脸上还有因为趴着而被压出来的手表痕迹，他睡眼惺忪地朝着两人这边一看，脸色顿时一变，眼神也清明了，好像看到鬼，直接被吓醒了。
　　“程、程队？！”
　　程灼也感觉到匪夷所思：“周文？！”
　　他就是那个小警察口中的周队？
　　程灼问，“你就是治安大队的队长？”
　　“是……是我。”大白天的，周文只觉得眼前一黑，被“瞧瞧人家程灼”支配的恐惧再一次涌上心头，比见到他亲爹还要胆颤。他用尽毕生力气走过去，差点在大庭广众的工作区下跪。
　　程灼也看出来这小子吓坏了，一指办公室，三个人进去聊。
　　“你怎么来惠安了？”程灼劈头盖脸就问。
　　周文心想，我还想问你呢！但他不敢，他只能低声下气地说：“傅……副队确定留下来之后，我就被调走了，本来想去个清闲的地方坐办公室，但是我爸非得让我练练，所以直接把我移籍到惠安，当……刑侦的队长。”
　　程灼：“……”
　　原来是傅廷霄和周文两个人对调了，他看了前者一眼，对方正全神贯注对着阳光看刚才拍的照片，一副对眼下这个话题缺乏兴趣的样子。
　　“然后呢？”程灼又问，“你不是刑侦吗？怎么到治安大队了？”
　　“因为有一次出现场，尸体高腐，我吐得脱水了，还住院了好几天……”周文窝窝囊囊地低头回答，“那之后就到治安大队了，差点被我爸打死。”
　　周文有个在省厅当官的爹，一辈子对公安系统鞠躬尽瘁，特别生气自己这儿子烂泥扶不上墙，所以经常把他发配到各种现场，名曰锻炼，但对周文来说都是催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