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温灼伤（近代现代）——larivegauche/塞纳左岸/Otasquiero

　　傅廷霄一手抓着快艇的船舷，一手搂住程灼，让他靠向自己：“上船！”
　　程灼摇了摇头，整个人湿淋淋的，被快艇的灯一照，脸色白得吓人：“我要抓住他们。”
　　“已经在追了，犯人已经有海警去追了。”傅廷霄看出他的状态不对，有些费力地和海警一起把程灼拽到快艇上，程灼没挣扎，只是视线一直落在那片光源愈发遥远的海域上，并不看其他人。
　　快艇掉头回岸，傅廷霄看着程灼，片刻后抬起手，手指在他脸颊一侧蹭了一下，似乎是想将他扳过来看自己，但犹豫了一秒，又把手收回去了，只是问：“你还好吗？”
　　“……没事，”海风那么冷，傅廷霄的手是温热的，程灼因为这瞬间的碰触看过来，“岸上怎么样了？阿塔要尽快送医，她状态不对劲。还有，追犯人的海警配枪了吗？他们应该是想去公海，所以我们要——”
　　“已经安排下去了，程灼，你冷静点，”傅廷霄最终还是抬起手，面对面，以一个环抱对方的姿势拍了拍他的背，看着程灼有些急促的呼吸慢慢稳定下来，他的语气是自己都未能察觉的温和，“阿塔救回来了，U盘也拿到了，我们的行动很成功。”
　　成功吗？程灼看向已经不见踪影的海上快艇，在心里问自己。
　　傅廷霄把外套脱下来，披在程灼身上，将他整个裹在怀里，看着他漆黑的眼睛，问：“你想起什么了？”
　　这个问句让程灼的身体微微一颤。
　　傅廷霄又问：“程灼，跳进海里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这个问句似乎是唤起了他心底某个痛苦不堪的回忆，程灼沉默地靠着傅廷霄，他不自觉地放松身体，像是靠着一柄可以让船只停靠的锚，随后闭上眼睛，没有回答。
　　——其实他想起了两年前。
　　厉辛出事的那天，只是一个寻常的工作日。
　　那天市局的工作不多，吃过饭后不用值班，晚饭之前，厉辛却提议再开车去港口巡逻一圈。最近正赶上“海域肃黑”行动，整个平海省正着重打击暴力犯罪团伙。旧港既有盘根错节的利益纠纷，管制地带人少又临海，有着得天独厚的灰色空间，属于市局局长钦点的重点监督区域。
　　程灼当然没意见，他准备先打电话，点个爱吃的红油抄手外卖到市局，打算等会儿和师父一起吃。
　　厉辛却说：“你这个月饭补还没拿到呢，我请客。”
　　“我都赚多少年的工资了，怎么还能让师父请？”程灼满不在乎地说，他自从开始赚工资，花钱总是大手大脚的，不过他倒是无所谓，反正没钱了就回家吃饭，他爸妈还高兴呢。
　　“你那点钱？”厉辛笑他，“等以后升了队长再说！”
　　听到这话，程灼先是小心翼翼地回头，发现没人注意他们，马上凑上去嬉皮笑脸：“师父，你这么说，我升队长的话，那你就是支队长了吧？那冯支队岂不就是奔着局长去了？”
　　厉辛拍了他一下，笑骂：“去，少胡说八道。”
　　那家店他们也一起去吃过很多次，有时候警察事多工作忙，就把零钱放在院里的小桌上压着，店员过来把饭送到市局，再把钱拿走。
　　两个人开车之前，厉辛把钱放好，程灼还很小心地压了一块石头上去。
　　“晚上有风，别给吹跑了，到时候没饭吃了。”
　　从A检查口到K检查口，不过是十几分钟的时间。这一天，码头周围的气氛很安静，巨大的龙门吊高悬于头顶，冷白色的强光平铺开来，仅有几座岸桥在轨道上缓慢地滑动，这大概就是港口的一呼一吸。
　　程灼来过许多次，对这场景早就十分熟悉。
　　“今天周五，晚上九点应该是卸货高峰期啊，怎么这么安静。”程灼低头看了看表，对身边的厉辛说了一句。可就在这个时候，厉辛的电话响起。他听了一会儿，只说一句“知道了”。
　　“总台来电话，我们再回A口看一眼吧。反正要从那边上高速。”
　　或许那时候，程灼早该意识到事情正往自己无法预料也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警车尚未转过街角，先前平静的仓库周围出现了小范围的骚动。程灼正开车，便暂时停靠，利用墙体的掩护进行观察。只见前方，一辆黑色面包车停了，而一群穿着工服的人下车，押住着一个穿着衬衣、戴着工牌的男性进入港口货运区。
　　“有情况，我下去看看。”厉辛只说了一句，就检查好自己的装备，准备下车。
　　程灼也意识到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港口反常的平静似乎像是在酝酿着什么。他要停车跟上，被厉辛一句话制止：“分头行动。你跟车，我跟人。”
　　程灼想要反驳，可时间并不容许。面前黑色面包车开始飞速逃跑，程灼只好踩下油门，紧随其后，跟着前车冲出港口。对方对地形更为熟悉，追逐持续了得有十分钟，直到他听到对讲机响起，而对面有难以形容的呼吸和衣物摩擦声，随后，便是一声闷响。
　　程灼心中警铃大作，他立刻打电话给市局，可竟然无人接起。他心脏狂跳，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随后又打厉辛的手机和对讲机，同样是无人应答。
　　天色逐渐暗下来，视野变得狭窄，黑色面包车在前方开得越来越远。程灼一咬牙，调转车头，回到刚刚厉辛下车的地方，自己也跳下车，随后朝着港口货运处更深的地方跑去。
　　这里很安静，只有海浪的声响，事后回忆起来，那是程灼走过的最为黑暗的一段路，一股莫名而巨大的恐惧将他攫住，仿佛朝着永无止境的死地行走，没有尽头。
　　到装卸区的时候，程灼看到道路远端的地面上有一滩血迹，他过去，发现厉辛的警察证、配枪都扔在旁边，而一艘快船正迅速驶向远方。
　　程灼立刻发现水中没有血，而血迹是从卸货区一路追踪到了登乘区的，于是他判断厉辛没有被打伤后扔进水里，而是被带上船了！
　　但那艘劫持了厉辛的快船正朝公海开，周围却没有任何可以使用的水上交通工具，程灼二度打电话回市局请求支援，然而同事们就算此刻出发了，一时半会也不可能赶到，他情急之下一咬牙，直接跳进了海水里，奋力朝着前方游过去。
　　海水很冷，白天的温度像是完全消失了，拍在皮肤上时，他知道自己在努力地往前游——他有省里游泳前几的体能储备，按理说此刻都该派上用场。可水压像是把他的力量碾碎了，划水变得僵硬而不自然，他的身体很沉，像是搁浅的船一样无法前进一步。程灼只能看见船的尾灯，却看不见自己与它的距离究竟缩短了多少。
　　警笛声传来，也许是增援到了，他应该放心地让快船去追，但心里总有诡异的不安，像是水中有什么阴影抓住了他的脚踝一样，程灼只觉得自己和心在一起不断地下沉。当灯光扫向渔船的甲板时，他好像看见了厉辛。随后水声、螺旋桨声、呼喊声把程灼的呼吸声盖过。
　　后来被救上岸，到底是谁把他拖起来的、什么时候靠岸的——程灼都记不清了。他好像永远被留在那片海里，无止境地下坠，向着海渊。过往细碎回忆都像是一场噩梦，一场溺水，四周没有人，没有声音，没有任何物体，他什么也抓不住，也没人能带他回到地面。
　　当天，市局连夜安排紧急打捞，甚至联系省里动用了四架直升机。只是夜晚又下了雨，风和浓重的夜雾让海上情况变得复杂，救援又谈何容易。省厅来了三拨不同的领导，让他把事发经过翻来覆去重复了几十次。
　　两天后，数百人组成的搜救队进入封锁海域，拖网、声呐、潜航器轮番下水试探，那时海面风速达到搜救的临界极限，在二十米深的泥泞海底，能见度不足一臂之遥的海水里摸索。
　　一周之后，搜救仍然一无所获，省厅向外界公布此事。与此同时，码头卸货区域发现的血迹化验结果公开，和厉辛本人的DNA高度匹配。
　　一个月之后，鉴定结果公布，从卸货区到登乘区的血迹估计有2000毫升以上，属于致死性失血，生还几率极低。随后，港口搜救行动被正式叫停。
　　三个月后，市局内部通告，厉辛因公牺牲，由年迈的父亲代领抚恤金。程灼接受调查、完成事故报告之后正式返岗。
　　同年年底，因在“海域肃黑”行动中表现突出，程灼荣立个人二等功，并且接替厉辛，被正式任命为市局刑侦一队的大队长。
　　那段时间开始，程灼总会反复做同一个梦，但他仍然每夜都会梦见自己还在海水里，梦中的他不能游动分毫，只能不断的下沉。而周围包围他的是黑暗的泥沼，冰冷的海水迅速涌入，堵住他的口鼻，仿佛要让人窒息。他脑中总会回想起厉辛对自己说的那最后一句话。
　　“分头行动，你在原地等。”
　　在原地等……
　　在原地等一辆渐行渐远的船，等一个不会回头的人，等一句没有回音的呼喊，一个沉入深渊的真相。可是厉辛让他等。他只是听从指令，不是吗？他只是做了任何一个人都会做的事。
　　“师父！！不要——”
　　“砰！！！”
　　——程灼猛然睁开眼睛。
　　室内墙壁干净，但因为多年没有粉刷泛着老旧的黄，白炽灯的冷光晕重影，灯光之下勾勒出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穿着白衬衫，靠着墙边，正低头看卷宗。
　　程灼的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着，耳膜轰隆作响。
　　他低头看了一下，身上盖着外套，这里是市局的休息室。
　　尽管程灼的动作很轻，但外套摩擦出声响，坐在不远处十分专注工作的傅廷霄，却立刻注意到这边的情况，放下卷宗，走了过来。


第52章 薄纱
　　休息室的百叶窗两年前就坏了，最后两格怎么都拉不下来，傅廷霄尝试安静地把百叶窗解体未果后，只能默默看着清晨七点的太阳一点点爬上来，爬到了沉睡中的程灼身上。
　　盖着警服外套的小腹、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是手臂上细小的绒毛、膝盖、大腿、脖颈，紧紧闭着的双眼。嘴唇干燥，又因为昨夜的轻微失温而有些泛白。
　　傅廷霄意识到，他似乎没有过对方睡着时候的样子。程灼，也确实人如其名，风风火火。平常说话办事都干脆麻利，一秒钟也停不下来，总是在路上，去某个地方，做某件事情，完成某个目标。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毫无理由且理所应当的热忱，对人，对事，对一切活物。
　　以至于，眼前景象都有一种不合时宜的安静。
　　盖在身上的警服外套滑下来了大半，程灼似乎是动了动，于是傅廷霄放下手中的文件，走到躺椅的旁边，捏起来一角，又放下了。劝一直大步向前跑的人停下来歇歇，也不是见容易的事情，他不忍心打破眼前景象。衣物继续滑落，摩擦声簌簌，就在即将掉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的时候，傅廷霄眼疾手快，蹲在地上捏住了外套的下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