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温灼伤（近代现代）——larivegauche/塞纳左岸/Otasquiero

　　“那就是不信任我们市局能谨慎处理？”程灼笑了一声，说了句真话，又问：“这是侯局的意思？”
　　虽说从省公安厅到市公安局，上下齐心只有一个目标，就是命案必破。可各个市局之间也有隐形的竞争。但凡赶上大案要案，市局刑警上下十几来个，加起来加了上千小时的班，眼看着大案即将告破前夕，功劳却要花落别家，冯支心里估计也不顺当。他都没计较程灼这一句话，只是嘱咐道：“程灼，这是重大任务，你亲自去，多加小心。”
　　可官大一级压死人，省厅的领头人是谁，是现在势头正劲的谭厅。程灼寻思，年前自己刚刚复职，谭厅一句话就让他省去了多少纸面工作的麻烦。领导的话，该听还是得听。
　　程灼便点了头：“嗯，一定。”
　　看他挂了电话以后，傅廷霄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才早上九点一刻。楼底下食堂的早饭都没撤，这个时间，市局各位刚刚上工。
　　“我早上八点四十五刚从主任办公室走的，那个U盘内存几乎被填满了，除了聊天记录以外，还有多媒体形式的证据。八点四十五到现在也就三十分钟的时间，资料都来不及看完。”傅廷霄推断道。
　　程灼不想和他争这点：“命令就是命令，想争的话，你自己和冯支说。”
　　傅廷霄又说：“我想等U盘全部证据都水落石出之后，先审问钱启庸。”
　　程灼只当他是在抗议工作，也懒得在这件事上和他争，就说：“你不用去，我带小谢吧。昨天他表现挺好。”
　　傅廷霄说：“不是那个意思。我跟你一起。”
　　“那也行，”程灼想了想，没再继续坚持，只是说：“我一会儿打个电话催技侦。如果中午之前还不能反馈任何有用信息，只能走转押程序了。”
　　可几个小时过去了，程灼坐在办公室，把昨天的行动报告都艰难地写完了，可技术处仍未出鉴定结果。黄主任把查文件的任务层层下派，最后分了三个专员审核，视频都是以五倍速过的，还是没能查出任何新的证据。
　　期间，侯彦华亲自打电话来市局催了一次。
　　十一点过半，程灼只好拿起车钥匙，说：“走吧。之后我们要有新的发现，我再和领导申请协助侦查。”
　　去看守所的路上一路无话。从市局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的车程。程灼握紧了方向盘，听着无线电台里面不断切换的电台，时不时侧过头，看了看身旁坐着的人。
　　难得傅廷霄闭着眼睛，似乎是在休息。大概他昨天也是熬了一宿，先带阿塔去医院等结果，等医生鉴定她精神状态良好之后，在翻译代表的陪同下，才给她录好了口供，火急火燎赶回技侦处，还要监督他们干活。他们两个人为这个案子奔波太久，对它的结局有一定的……责任感，倒也是正常。
　　自己和傅廷霄对这个案子看法一致，之前的争执，倒也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只是这两三年，自从厉辛因公牺牲之后，市局刑侦一队的副队长这个位置就仿佛受了某种奇怪的诅咒：一个因伤内退，一个干脆转行做起了安保，再加上几个月前主动转岗的周文。这样的事情发生一次是性格不合，发生两次是运气不好，发生三次……
　　程灼无声地叹了口气。发生一次两次可以赖别人，次次如此，是自己的问题吗？他爸程所和冯支有意无意见都说过，说他不一样了。
　　就在市局干刑侦这一件事，也只有在这件事上，还能找回当初那种简单而质朴的满足感。破一个复杂疑难的大案，一个假设被事实证据验证，一场追捕以胜利的结局告终——
　　曾经是自然而然、随工作而生发的成就感，现在却变成了支持他走下去的精神毒药。而过去几个月内的所有案子，看似绝大多数都破了，但总是差着那么一点。
　　每每解决一个问题，总有更多的问题冒出来。
　　——若不是警方及时赶到，阿塔自然也会被“消失”。没有人会关心一个十几岁无依无靠的外籍女孩的下落。王辉腾一早就被关在了看守所，阿塔失踪的地点又是在夜总会之外，那么跟踪、绑架她，并把她带到仓库审讯的人到底是谁，能调用旧码头的仓库，还能安排海上的船舶去接应？
　　——至于钱启庸，他身居要职，手握海关大权。王辉腾那边充其量算个掮客，按带进来的人头算钱，可钱启庸呢，他这些年给多少人开过绿色通道，收过多少回扣，百万现金能够说拿就拿、说给就给？
　　——最后的最后，厉辛当年牺牲之后，遗体一直没有被找到。在滨江干刑侦的老刑警都知道，无论自杀还是他杀，落入海里的，遗体总会被冲上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厉辛亲口教给自己的道理。他到底在哪？他死了吗？既然榆槐可以做卧底传回口信，那么厉辛是不是也做了类似的工作？榆槐……有没有可能就是自己一直在寻找的人？
　　手机铃声响起，打碎一片寂静。
　　程灼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去看副驾的这位——狭长锐利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明明是一直就醒着。
　　“我爸，我接一下。”程灼说。
　　傅廷霄“嗯”了一声。
　　电话那头是自己父亲程文海。
　　程灼在电话里把昨天发生的事情又讲了一遍，只不过，他以“外勤”二字笼统带过。至于晚上在哪，他说是急着早上七点半回市局，干脆就没回家。
　　程父问他：“器械库？”
　　如今警用枪支严格管理，归还的时候连开了几枪用了几发子弹都要严格记录。带枪的外勤任务，和普通调查走访这一类任务的危险程度，当然是不一样。程父也是老民警，知道早上七点半是警械库开门的时间。
　　程灼没想着骗他：“嗯。”
　　程父又说：“儿子，不用着急回家，案子的事情要忙的话就先紧着你那边忙。注意安全。”
　　程灼嗯了一声，又说：“妈那边一切都好吧？”
　　他心思比较敏锐，还记得她没回的那条消息。父母两个人中，当然是作为老警察的父亲更加强心脏一些。
　　“你妈没什么事，就是说她最近心脏老突突跳，说担心你，让我看着点你这边。老毛病了。”
　　程灼很勉强地笑笑：“嗯，没事。你和我妈都放宽心。”
　　两个小时以前，看守所。
　　滨江的看守所位于市郊，崇山区，远离任何居民住宅和商业活动。
　　灰色砖墙拔地而起，衬得天空都有几分灰暗肃静。在这样一个平常上午，空气似乎比市区要冷上好几度，风从铁栏杆之间呼呼地灌进去，吹得人直发颤。而里面的长廊狭窄逼仄，好像一眼望不见尽头。
　　早晨九点，值夜班民警刚刚要下班，按常理来说，还不到犯人们可以申请通话的时间，可钱启庸还是获批进入了电话室。钱启庸双手被拷得有些不舒服，他走到电话门口驻足，仅仅片刻，民警立刻上前，解开了他的手铐。
　　做完这一切，民警才把钥匙递给接班的人，转身打了个哈欠：“等十分钟，一会儿再送他回去。”
　　接班的人问：“这么早就打电话？”
　　“可不，这可是贵客。”夜班民警说道。
　　民警交接了值班表和钥匙，可这时候他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接班的人听了半天，只见身边的人连连答应“好好”和“一定完成任务”。
　　“怎么了？”
　　“马上要送他走了，押送到省厅，看来真是重要的人。一会走手续就麻烦你了。”
　　接班的人点了点头。通话持续了十分钟，钱启庸又回到门口，示意可以把手铐重新戴上。
　　两个小时后，程灼他们一行人来到看守所。
　　迎接他们的，除了值班队长，还有看守所的副所长。副所长之前也和程灼打过不少次交道，知道他年纪轻轻就稳坐市局刑侦一队的队长，且警局上下都很信服，是个重要人物，本打算寒暄了几句。
　　可早上程灼今早并没那个心情，他一手亮警徽，另外一只手已经掏出了省厅指示押送的文件。
　　钱启庸见到程灼时，跟他们客气地打了个招呼，倒没有表露出太惊讶的情绪，大概看守所为了提前让他收拾东西，已经跟通知过他。
　　“走，跟我们上车。”程灼接过了手铐的钥匙。
　　原定的两车押解方案在出发前临时生变——另一辆押解车在早上的任务中出现机械故障，短时间内无法调度替补。因押送任务紧急，程灼向上级请示后，获批改用巡逻警车执行本次押送任务。程灼仍开车，傅廷霄坐副驾驶，另有一名押解警员和钱启庸坐在后排。
　　钱启庸坐进车内，这才开口问他：“警察同志，我们这是去哪？”
　　既然转押已成事实，程灼也没想隐瞒，就说：“省厅领导要亲自提审你，你好好表现。”
　　听到“省厅”二字，钱启庸还露出一个笑容，看起来面色红润，神情镇定，和前几天面如菜色的王辉腾大不相同，一看就是有人替他在看守所上下打点，至少是没让他吃到什么苦头。
　　程灼想道，钱启庸这些年在海关，虽然级别只是个正处，但还是交了不少身局高位的‘朋友’的。第一天被刑事拘留时，高额聘请的律师已经告知自己在尽力为自己走动关系。警察侦办案件，往往越往基层走办事越最务实，也就最容易折腾他，到了上一级机关，他反而是不怕了。
　　车程过半，程灼在想今天早上外勤报告记录中的几个细节问题，而身边傅廷霄突然抬起头，透过后视镜直视钱启庸的眼睛，开口问他：“你觉得可惜吗？”
　　程灼侧目，大概没想到他还在做这样的尝试。车内并非正式询问场所，
　　钱启庸处变不惊，还是同样一套说辞，大概在看守所羁押期间已经演练得滚瓜烂熟，被突击询问，回答得也滴水不漏：“警察同志，我之前交代过了。我和她只是产生了感情，对于她的意外，我感到十分惋惜。”
　　傅廷霄：“不是说她的死，甚至不是说阿庄。钱处长，你为了安置她，前前后后花了得有二百万，现在为了保护金爵的这些非法生意，你自己可能未来要蹲一辈子监狱。你觉得你自己可惜吗？”
　　整个人口走私和非法务工的链条，王辉腾和钱启庸代表的只是最后一环。要是能问清楚发起者和任何其他参与者，也是非常有价值的。
　　程灼明白了，证据他们暂时没有，只能用心理战术。前方车流减缓，程灼正好抬眼，从后视镜中和钱启庸四目相对。
　　那个瞬间钱启庸的脸上没有一般嫌犯的紧张或无措，相反，他则是十分镇定，像是丝毫不惧怕，也像是一切都在的预想之中。可很快，发现了程灼的目光，钱启庸那张脸上又重新堆满了礼貌、客套的笑纹。他说：“谢谢警官关心，我会配合各级机关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