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温灼伤（近代现代）——larivegauche/塞纳左岸/Otasquiero

　　程灼心跳如擂鼓，最后他咬了咬牙，决定听从傅廷霄的意见，命令道：“走，跟住右边的。”
　　随着谢思旸一脚油门轰下，卡车的引擎发出低沉怒吼，车灯撕开黑夜的序幕，向东边的出检口方向疾驰而去。
　　张浩然和谢思旸可能想象过很多次自己出任务时候威风凛凛的模样，却万万想不到是现在这般场景，老旧卡车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四处乱晃，坐在后面的人自然是没扣上安全带，被高速追车带得东倒西歪，碰撞声也此起彼伏。
　　傅廷霄仍是很冷静，看着眼前追击的方位做出判断，说道：“嫌犯车辆现在在往B闸口开。我们的人在A口。”
　　张浩然皱了皱眉：“要是从这个口出去可就麻烦了……”
　　距离3号泊位最近的有两个出检闸口，A口和B口。其中，B口距离高速主干道更近。
　　程灼点点头：“我知道，稍等。”
　　此时，对讲机里也传来冯立忠略显焦急的声音：“一队，情况汇报。”
　　“确认目标，银灰色金杯客车嫌犯和目标，我们在往出检闸口的方向跟车，让辅路伏击的行动中队准备接应。”程灼的声音仍然冷静。
　　随后，他按下车窗，用一个高分贝的扩音喇叭冲前面喊道：“请立刻靠右停车，前方B口封锁，我们已经设置路障，请立刻停车！”
　　张浩然和谢思旸对视一眼，立刻明白了——好一招声东击西！
　　之前绑匪让警察二选一，现在程灼要玩一手类似的，也让绑匪们二选一！
　　果然，面前的面包车晃了晃，司机似乎是在犹豫。片刻后，随着一声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响，面包车左转又左转，调转了方向往A口开去。
　　身后卡车丝毫不敢怠慢，也立刻跟上。
　　只是，身前的面包车开到飞起，距离检查岗不到一百米还毫无减速的意思，程灼这时候意识到，他们可能要直接冲倒闸杆！
　　“喂！哎我说你怎么回事！站住，我报警了——”检查口刚刚还在睡大觉的人也瞬间被惊醒了，可还没等他发话，转眼间只见卡车也跟着面包车的路线撞了上去——
　　砰！！！
　　旧港久不维护，闸机在巨大冲撞力下瞬间歪斜，面包车顶也变了形，挡风玻璃裂开，但没有直接碎掉，车顶擦过沉重的闸杆，发出尖锐刺耳的响声。
　　闸机老旧的杆臂晃了两晃，随后颓然垂了下来。
　　车速已经飙到了九十五，老码头的路坑坑洼洼，车厢里面的人都差点被甩下去，前方的面包车也开始左摇右晃，几次险些擦上集装箱侧壁。
　　张浩然脸色一变：“这前面的车怎么回事——！”
　　傅廷霄眼神却是一亮，他知道，自己可能赌对了。
　　“如果我的判断没错，现在嫌犯心理应该有很大的波动，或者是车内本身出了什么变故，比如遇到了抵抗。我们注意尽可能跟紧了。”
　　出检查口后是一条小路，然后便是辅路，程灼心跳声越来越快。果然，车头调转的一瞬间，辅路警灯齐亮，夜空被照成一片蓝和红色的光海！
　　市局所有没出外勤的人都出动了，车灯拉起一条天然的警戒线。
　　面包车见此架势，猛一打方向，后轮漂移，轮胎摩擦出一层黑烟，随后竟是又朝着反方向疾驰而去。
　　张浩然：“他们要往哪边？那边可是商业码头，万一有船……”
　　“这边废弃了之后就没人来了，我们准备截停。”傅廷霄肯定地说。
　　往高速的方向已经有警车在等待，出逃机会只会越来越渺茫，劫匪大概也知道自己凶多吉少，狭路相逢，铤而走险。
　　谢思旸也罕见地犹豫道：“队长，这……”
　　程灼右脚使劲，恨不得替他踩着油门：“还能不能开？”
　　谢思旸一咬牙一跺脚：“行！”
　　程灼一个箭步冲到驾驶室，握紧了方向盘，说：“加速，听我的，把车头直接并行。”
　　卡车引擎发出嘶吼，引擎功率瞬间爆表，车头逼近面包车的尾部。
　　“队长——”张浩然刚喊出声，就听到一声巨响。
　　卡车的左前角精准地撞上对方的右后轮，随后向右打轮闪开。悬殊的量级之下，面包车受冲击更大，剧烈地向左甩尾，横向旋转九十度后，尾灯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最终“砰”地一声撞上海边的防护栏，冒出缕缕白烟。
　　——标准的定点截停！
　　可还没等车里刑警们找到重心，只见卡车侧面玻璃“哗啦”一声，似乎是局部碎裂了。
　　动静不大，可没能逃过傅廷霄的眼睛。
　　“卧倒——！”傅廷霄条件反射般地起身，猛地压住程灼的肩膀。
　　与此同时，一颗子弹擦着卡车门框打进了驾驶舱。玻璃碎裂，金属嗡鸣。
　　程灼反手拔枪，也不忘低声下令：“不许打车身！人质还在里面！”
　　几名刑警从卡车上跳下来，从左右两侧迂回包抄，逼近银灰色面包车的车身。
　　面包车车头冒着热气，两个黑影趴在驾驶门外，疯狂还击。子弹擦着地面朝卡车呼啸而来，地面瞬间火星溅射。
　　程灼拉开卡车的车门，举起配枪，拉掉保险一气呵成：“别动！！！”
　　嗖，嗖！夜幕中，两个黑影接连坠入海港。
　　今夜风浪格外大，内港依然如此。浪花被撕碎成千瓣，而两团黑影游得非常快。
　　程灼往身后看了一眼，也绕过来，紧紧靠在傅廷霄身侧：“我盯着，你进去。”
　　傅廷霄连行动的防弹背心都没穿，只着一层单衣手臂很凉。他挽起了袖口，一双手臂伸入车厢。而透过车窗，程灼看见了几件东西：带血的毛巾、大量的胶带，和数个黑色垃圾袋。
　　正是人人熟知的“毁尸灭迹三件套”。程灼的心瞬间沉了下去。难道真的是这样，他总是来迟一步？
　　——可这时，他的眼睛开始适应黑暗的环境，他看到了蜷缩在角落的，一个不断发抖的薄弱身影。
　　是阿塔没错了。
　　张浩然气喘吁吁地跟上来，定住：“程队？他们居然跳海了，我——”
　　“知道了。”
　　周围这些人水性如何程灼也清楚，冒然跟上可能会置队员的生命安危于不顾。他自己一个人，玩自己的命可以，别人的断然不行。
　　而傅廷霄先一步进入面包车，可他的手臂刚刚触碰到阿塔，便被女孩条件反射一般弹开。
　　傅廷霄趴在地上，尽量把自己的身体放得很低，视线和阿塔齐平，以一种低沉和缓慢的语气，一字字地说：“我是市局警察。阿塔，你……没事了。”
　　阿塔面色惨白，摇了摇头，没有动弹。
　　程灼靠在门口，越过傅廷霄的肩膀，轻声问：“你饿吗？渴吗？冷吗？”
　　听到“饿”这个字，她竟然开始干呕。
　　傅廷霄等不了了，赶了一步上前，拍着她后背道：“你吃了什么东西？告诉我们，快点！”
　　阿塔声音很虚弱，用不太标准的汉语重复着：“我没有……”
　　傅廷霄抱着阿塔，对程灼厉声说：“打120！！”
　　“早就通知到了，”程灼为他拉开一旁警车的门，低声说：“你不要指挥我。”
　　他侧身，让两个人爬进警车后座，把自己枪收回了枪套，说：“联系港勤，汇报一下，让他们去追。面包车通知技侦过来，提取证据。”
　　傅廷霄：“现在恐怕来不及，我可以带着唐以柠先——”
　　再回过头时，身边哪还有半个搭档的影子？而胸口一冷，手中下意识接住的，竟然是对方的枪。
　　“程灼！！”
　　程灼纵身一跃，身影早已隐没入波涛汹涌的海浪中。


第51章 旧梦
　　起伏的波涛中，程灼并没因为呼唤而回头。
　　傅廷霄抬眼看去，只见大概20米左右之外，一艘快艇正在等着营救那两人——他立刻意识到程灼是去追犯人的，那两人如果上了船，那么就会演变成海上追击，这个时候的海面风大雾大，不确定性更多，且极利于逃跑，想要抓人，只能争分夺秒地去追。
　　这时候，身边的阿塔又是“哇”地吐了一口胃液，里面混着丝丝缕缕的血，小姑娘脸色惨白，头发被汗湿成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就快要撑不住。
　　张浩然跑过来：“副队，急救和二队都到了！”
　　“把她平放在地上！”傅廷霄说，随后问阿塔，“可以张开嘴吗？”
　　阿塔听后费力地张嘴，借着码头的探照灯，傅廷霄清晰地看到了她牙龈处的挫伤还有咽喉上还未消退的红肿。他脸色变了，对张浩然叮嘱：“有可能是体内藏物，她把U盘吞下去了。胃粘膜会受伤，必须马上送去医院做X光定位，要快！”
　　张浩然赶紧点头负责联络，傅廷霄扭头看向海面，程灼和那两人的身影变得模糊。
　　“二队接手现场！”傅廷霄对赶来的二队人员说，他一边放下对讲机等电子设备，一边走向巡逻快艇，然后对港口的海警下达指令，“启动两艘快艇，一艘跟我接应程灼，另一艘追犯人！”
　　另一边，初春的滨江，海水寒冷刺骨。
　　这样的温度下，似乎感觉不到水是流动的介质，而是一种冰冷而坚硬的东西，像数千把刀，刺向每一块正在动作中的肌肉。
　　嫌疑人穿着深绿色的衣物，向两点钟方向逃离。程灼低头，机械般地重复同一个动作，划水，蹬腿，呼吸，顶着更加浓郁的黑夜，向海港深处游去。
　　痛觉与幻觉之间，往往一线之隔。一切都与两年前的那天太过相同，程灼开始听见一些声音，岸边同事大声呼唤着自己，警笛、波浪、甚至船只在海中航行的螺旋桨音都喧嚣至极——而低头扎入水中时，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无论是找身边搭档，还是找重刑案犯，本质都是一样的，是追求真相，不是吗？
　　他离那两个犯人已经很近了，再近一点就可以抓住他们。
　　只要抓住他们，就可以避免两年前的事情再度上演，他不想重蹈覆辙，也不想错失机会，更不想被一直困在过去那片无法跨越的旧海，他想要迈出新的一步，想要——
　　“程灼！！”
　　身边海波激荡，似乎是有人跳入海中，一把抓住了他。
　　程灼像是没听到那样，想要再次划水，但他被紧紧地搂住，力道非常大，他一动不能动。程灼有些麻木地看过去，是傅廷霄，对方把眼镜摘了，海水打湿了他，显得清澈又英俊，一向冷淡的瞳孔里只有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