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温灼伤（近代现代）——larivegauche/塞纳左岸/Otasquiero

　　寒暄几句之后落座，程文海难免多问了几句案件进程。程灼洗过了手，一边陪父亲聊天，一边上手帮忙捏了几个饺子。
　　傅廷霄坐在旁边，被问到话的时候就回答两句，但大部分时候在非常仔细地观察程灼的手部动作。
　　家里暖气开得足，程灼又脱下警服外套。他的手掌骨节分明，枪茧在右手，腕口有一道浅浅的陈年伤疤，一直钻进衬衫袖口里。
　　薄薄的面皮摊开在他的左手掌心，右手蜻蜓点水般只取一点水，左掌合拢，中间捏紧，右手一寸寸地捏合。他的动作快且有节奏感，捏合时用了七成的力，看得到手腕处暴起的青筋。
　　“……你看什么呢，”程灼打断他的观察，语气轻松不少，“快点干活啊。”
　　傅廷霄便也随着他的样子实践，程灼凑过去看了看，给他评了个优秀。
　　“——比张浩然上次来我家包的好多了。”程灼说。
　　傅廷霄点点头，又加快手上的速度。其实他也不仅仅是在观察程灼如何包饺子，还在观察他如何说话，如何坐，筷子放在哪里，甚至在这种场面下要表露何种情绪和表情。
　　能在千钧一发之际获得重刑犯信任的人，自然能在这种放松的时刻蒙混过关。程文海、秦秀榕对他这个搭档颇为满意，一天到头的时候，已经在左一个“小傅”右一个“廷霄”地称呼人家。
　　饭局过半，程灼和爸妈一起干掉六瓶啤酒，傅廷霄晚些时候要开车回家，所以以茶代酒，程文海亲手泡茶，他便也跟着被灌了两缸的铁观音。
　　挂钟指向十一点五十，傅廷霄先推开椅子，先一步礼貌告辞，说不想打扰他们一家人看烟花。
　　程灼一家住在胜合老城区，阳台夜景被拔地而起的新公寓楼挡了个严严实实，从楼宇缝隙中大概能看到点烟火的影子。
　　阳台旁边便是程灼原来的房间，门没上锁，大大方方打开着，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柜子上立着的一张老照片。照片上的程灼明显更加年轻，洋溢着灿烂的笑，露出标志性的单边酒窝。而他身边，站着一个年长些的男人，神色冷厉，照相时却稍微松弛下来，揽着程灼的肩膀。
　　傅廷霄盯住照片，看了片刻。身后，程文海没有察觉到他的目光，还乐乐呵呵地说：“不着急，小傅跟我们一起上楼看吧？”
　　是程灼替他说了一句：“挺晚的了，人家也要回家。”
　　他执意要送傅廷霄出去。别克君威在临时停车位上停得安妥，程灼放下心来，一手扶住车框，还是没忍住，说：“之前没包过饺子？”
　　傅廷霄摇了摇头，又点点头。
　　程灼又问：“家里人不在滨江？跟家里关系不好？”
　　傅廷霄沉默片刻，拉开了驾驶位一侧的门。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你快回去吧，耽误和你家里人看烟火了。”
　　可程灼显得异常执着，他拉开侧门坐进去，补充道：“合作最重要的是互相信任啊，傅队。”
　　言罢，他按下车窗，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玉溪，夹在唇齿之间，又拍遍了浑身上下的八个口袋，还是没找见——
　　“给。”傅廷霄越过他的身体，从前排杂物箱取出了一枚银色的打火机。
　　程灼挑眉，看着他，问：“一起？”
　　“我不抽烟。”
　　程灼笑了一声，感叹：“那随身带打火机？”
　　“执勤时候没收的。”傅廷霄对答如流。
　　程灼没接过来，倒是凑近了脑袋，示意傅廷霄帮自己点上。
　　程灼凑得太近，垂下来的碎发几乎要扫到自己手臂。傅廷霄稍微后撤一点，翻开打火机的盖子，火苗升腾片刻，随后身边人吸气。
　　“不抽烟不喝酒，你怎么干的刑警工作，”程灼感叹一句，把右手伸出窗户往十万八千里外弹烟灰，生怕脏了君威的侧门。
　　他侧过头，迎上身边人视线，又认真问道：“傅廷霄，你为什么来市局，可以跟我说说吗？”
　　傅廷霄停顿片刻，才回答说：“人往高处走。”
　　程灼又问：“那为什么一定要和我搭档？”
　　傅廷霄说：“一样的原因。”
　　“我……”程灼心里有点受用，又不太好表现出来。他扭头看向窗外，自嘲般笑笑：“我克搭档，你没听说过么。”
　　傅廷霄这次倒是接得很快：“所以呢？”
　　程灼：“我以为你起码会据理力争一下。”
　　傅廷霄半晌无言，等程灼望向自己的时候，才回道：“人各有命，没法强求。”
　　程灼咂摸着他这八个字，转头看向车外，只感受到前方突然一亮。
　　随后，车身微微一震。数万双眼睛聚焦于滨江市胜合区的红日港，新年烟火表演竟然开始了。
　　一声清脆的响声划破港口上空浓黑的夜，数道金色的流星一齐刺破黑暗。紧随其后的是绚烂浓烈的各色烟花，白色烟火如数道瀑布倾泻而下，声浪紧随着视觉盛宴，身边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随着这场火树银花不夜天而高声欢呼。
　　本应是阖家欢乐的好时候，程灼抽完一根烟，酒精、疲惫和噪音的多重作用之下，已经觉得眼前开始重影。
　　之前是不想走，现在则是不能走。
　　傅廷霄仍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烟火表演，程灼看他看得如此入神，只得评价一句：“听说……今年比去年好看。”
　　可出乎他意料地，傅廷霄回了一句：“十年前的最好看。”
　　“十年前……哦，那天我出行动，没看到全部的，就听了个声音。千禧年当然好看了。”程灼掰着指头一算，又问道：“不对，你来滨江这么久了？也是从实习的时候开始？”
　　这是默认了他是外省人。默认就默认吧，反正关于自己的事情，他知道得越少越好。傅廷霄没再回答。
　　烟火表演持续了一根玉溪的时间。谁知道程灼通了哪根筋，对自己的态度突然变得客客气气，甚至要出门离车五米远丢掉烟头。
　　踩了一脚，火光还没灭。程灼叹口气，又走回来用力碾了一下。
　　傅廷霄看着低头跺脚的人，说了句：“那我走了。”
　　程灼点上一根新的烟咬在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新年快乐。”
　　傅廷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很快，又强迫自己转过头去。
　　十年前那场抓捕行动，惠安分局的警察在嫌犯据点对面放风，严防死守，堵死每一个可能的出口。可嫌犯根本不在楼里，而是在三个街区以外。
　　整个惠安区的警用电台响了又响，最后接报，抓到嫌犯的竟然是市局一个刚结束实习期的小警察，说是正好在附近和老同学吃饭，听到电台急呼后拔腿就跑。
　　这警察是谁，什么来路？听说是胜合区派出所程所长他宝贝儿子。程灼啊，他身边的大队长说了一句，这可是未来市局的扛把子，人如其名，风风火火，大二就进市局实习了，哎你们是不是差不多大？
　　傅廷霄想起这个人，在学校里也挺有名，侦察、格斗、犯罪画像，能拿第一的都是第一，只是两个人一句话也没说过。
　　他跟着当时自己的队长，透过望远镜看这市局警察一路骂一路追，赤手空拳近身，一把打掉了嫌犯手中的弹簧刀，然后便从视野里消失了。
　　楼顶的各位警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紧张得心提到嗓子眼，生怕在一次寻常行动上折兵损将。
　　可不一会儿时间，背后传来当当当一阵脚步声，程灼呼哧带喘，竟然成功薅着嫌犯爬上三层楼，带到惠安一众警察面前。
　　嫌犯大兄弟人生中没跑过这么多步，此刻活像一条翻泛着肚皮打滚的鱼，下一秒就要晕死过去了。
　　程灼的右手手腕有一条很长的划伤，还在往外呼哧呼哧冒着血，他只能用左手撑住膝盖平复呼吸，冲着惠安分局的各位支队大队中队长说：“来点水，谢谢啦。”
　　傅廷霄资历最浅，他很自觉地从行动车里面翻翻找找，递上一瓶水。程灼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又把剩下的往面呈菜色的嫌犯嘴里一杵——“喝点，别给我挂在这儿啊，兄弟，也体谅一下我的案头工作。”
　　惠安一众警察面面相觑。
　　那一年是千禧年，港口烟火十点燃放，程灼给嫌犯喝了几口以后，才仰起脖子一饮而尽，捏着塑料瓶，对他笑着说，新年快乐。
　　伴随着这句话，烟花炸上天空，可惜他们位置不佳，被几栋高楼挡得只能看到些许的彩色。
　　傅廷霄看着对方，很久没有移开视线，那时候他在想什么？想了很多，思绪飞出千山万水，飞到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飞到十八岁时的决定，飞到今夜这个任务的上空。
　　他为什么而来？他的坚持又是什么？此时此刻，那些背负在身上的，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事情，竟然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出任务的夜晚，被撬开了一个小小的缝隙——新的空气涌进来，傅廷霄慢慢地吸入那些冷气。
　　他感觉到自己好像又能呼吸了。
　　程灼回到家里的时候，屋里仍然一派祥和，父母正收拾着碗筷，低声讨论着新来的小傅同志如何如何。自己先前喝过酒，只能在父母家的小房间休息，轻轻把自己小屋的门掩上。
　　阳台窗户仍留了条小缝，烟火表演结束之后，夜空中只留下淡淡的硫磺味。
　　得有几年没安安静静看过一场烟火了？程灼回想起来，自己去年是在局里加班，前年则是在家吃完年夜饭就昏睡过去，叫都叫不醒。这几年来，快乐是有，可快乐都是别人的，在关上门的那一刻就被他抛在了身后。像极了刚刚港口繁华一时的烟火，是一种生活表象的延续，一种拙劣的表演。
　　程灼抬眼，又看到书柜上明明白白摆着的那个相框。也就是刚才傅廷霄只在自己门口停留。若他再往前走两步，书桌上那摞纸上，就写着对傅廷霄本人的初期考核报告和调职意见。
　　傅廷霄的到来给市局侦办刑事案件注入新鲜血液，如果程灼不同意他加入一队，和自己搭档，那么三队的队长马上到了退休年纪，让傅廷霄独立办案也未尝不可。冯立忠劝过他两次，也深知强扭的瓜不甜，只让他两周之后借着给傅廷霄写初期考核报告的机会，向市局提交书面申请，正式说明意向。算上过年休息这两天，满打满算，正好十四天。
　　他又想起了傅廷霄刚刚在车上说的那一番话来。
　　十年前……
　　那个冬天，程灼刚满二十二，从公安大学毕业以后第一次参与行动。歪打正着，正赶上惠安分局在蹲犯罪团伙的某个小头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