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温灼伤（近代现代）——larivegauche/塞纳左岸/Otasquiero

　　雨把范启顺淋成了一头无家可归的困兽：“如果没有这个纸条呢……”
　　“什么意思？”程灼皱起眉，“这遗嘱不该存在？”
　　范启顺忽然悲怆地笑了一声，脸贴着地面，声音低不可闻：“第一次我告诉他们，邹诚信回来的时候，他们告诉我曾经许诺了邹诚信一笔钱，足够让他做些小买卖，衣食无忧。后来我拿到了枪，和他们说不用怕，这些钱还是咱们家的，邹诚信就是个外人，他永远也抢不走我们的东西……”
　　“所以……”他在雨中，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所以才有了那张遗嘱。”
　　范启顺反复说，他们的钱不会被夺走，邹诚信是个外人。但是他们范家一家人早在十年前就已经将邹诚信拉入深渊，夺走了他的人生。而这张遗嘱，也成了压垮邹诚信的最后一根稻草，成了将范氏夫妇推入地狱的那只手。
　　程灼看着他，眼神复杂。
　　范启顺是真心悔改吗？他在雨里崩溃的哭泣，到底是后悔了，还是因为有人把后果摊开给他看？如果没有的话，或许他只会假装一切事情没有发生，把罪责都怪到邹诚信身上？
　　身为警察，他见过太多的人在犯罪之后的样子，悔恨、害怕、痛苦、难过甚至是发疯，歇斯底里，丑态毕现。但这些都不是为犯罪行为本身而产生的，是因为过错被发现，被谴责，需要付出代价。
　　范启顺哭着瘫倒在地上，几个警察走上去想要把他拉起来，然而试了几次竟然都没成功。
　　如果范启顺知道未来会引发这些事情，那么当年当金条摆在眼前的时候，他还会偷吗？还会去网吧没日没夜地泡着吗？还会嫁祸给邹诚信的父亲吗？
　　也许因为人永远对代价没有敬畏，所以才会在当下做出最错误的决定。
　　大雨落下，枪弹落下的痕迹逐渐被雨水浇灭，再下得久一些，更多的痕迹会一同消失。
　　然而罪恶不一样，罪恶就是罪恶。出现了，就总会留下痕迹。


第18章 邀约
　　“程队，我们是胜合区的人，不好意思，我们在医院四个大门蹲守，没能看到这位一米八左右身着护工衣服的可疑男子……”
　　“不一定是身着护工衣服，他能换上这套衣服就能换下来，甚至易容变装成了女的也有可能。把目标范围再扩大，联合医院安保部门一起找，把医院翻个底儿掉也得给我找到！”
　　“咣当”一声，步话机被扔上了警车前面的工作台，程灼捂着右肩膀，暗骂了一句。
　　傅廷霄稍微往左躲了躲，好像要逃离他的怒火辐射范围内。程灼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旁边坐着个人，而且顺理成章地又让他开上了车。
　　程灼开口就说：“刚刚说了，让你先抓人。”
　　十几个警察蹲守一个护工硬是让人在眼皮底下跑了，本以为能顺利结的案子又打开了一道不小的口子，程灼心情本来就烦躁不已，回想起营救范启顺时候两个人的种种分歧，又更加郁闷。
　　傅廷霄语气平静，回道：“你和范启顺要是从八楼掉下去，不但没法审重案的犯罪嫌疑人，还牺牲一名人民警察。胜合分局工作不利，你情绪不好可以理解，回去可以找他们大队长反映，但不要把账算在我头上。换了你，你会做一样的决定。”
　　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报告……在日月湾打自己的报告让自己喜获三个月停职修整，现在又要打别人报告。程灼想说点什么，但他知道对方说的有点道理，便没再回应。
　　前面红灯，傅廷霄规规矩矩地停下。程灼伸手，意思是让他无视红灯。
　　傅廷霄稍稍提高了声音：“嫌疑人已经抓到了，回市局就是做个笔录。”
　　可程灼伸手，把警报器啪地一声拉开了。警报声骤然响起，程灼脸色很不好看，只说了一句话：“我们这是执行专案任务，走。”
　　傅廷霄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踩了一脚油门，加速通过路口左转。
　　程灼又补充说：“我不知道你们惠安分局办案都按什么节奏，来到市局，就要按我的规矩。”
　　离心力把他抛向右边，肩膀撞上了车门，刚刚承受了范启顺一百六十来斤体重的肩膀剧痛。他咬了咬牙，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傅廷霄用余光看了他一眼，良久以后，他说：“知道了。”
　　回市局的一路，气氛低到冰点。程灼不太习惯这样的沉默，于是又挑起来个话题：“你说邹诚信是怎么知道范启顺醒了的？他这几周都在准备劫持校车，难不成还在医院安插了眼线？”
　　傅廷霄似乎是若有所思，薄唇抿起，是个很难以捉摸的弧度，从侧面看上去非常不近人情。
　　跟他坐一辆车大概是不用开空调了，终极节能减排。市局不是提倡低碳出行吗？这钱不要省在警报器上，程灼建议市局人手配备一个傅队长。
　　可程灼还是拿不太准他的意思，就又催了一遍：“我是问你……”
　　傅廷霄这才开口：“有可能是通过范启顺妻子刘绮，范启顺对邹诚信是什么态度我们都清楚，但这不代表刘绮和他是完全站在同一战线上的。但我觉得……”
　　“你是说，刘绮跟我们说范启顺苏醒的时候，他已经醒来很久了，并且她提前向邹诚信走漏了风声？”程灼摇摇头，立刻辩驳道，“理论上有可能，可邹诚信早就被击毙在桥上了，又是怎么下达的行动指令？”
　　傅廷霄：“我没说完。我倾向于认为，他不是冲着范启顺这个人来的。”
　　“不是冲着他冲着谁？……”程灼感到意外。
　　傅廷霄再次重复：“他不是冲着范启顺，这个人，来的。”
　　汉语言博大精深，程灼立刻明白他的意思：“那是冲着……他的钱？不对，他也没多少钱，全给挥霍完了。他身上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是信息？”
　　前方拥堵，傅廷霄一个急刹车，程灼习惯性地伸手往配枪的地方一摸。
　　他瞬间了悟：“是那把黑枪。”
　　傅廷霄点点头：“枪支溯源尚未完成，范启顺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这把枪有多重要。”
　　警车轰鸣着冲向市局停车场，傅廷霄利落地停好车，程灼立刻伸手去解安全带。可他肩上挂了配枪、电台和行动外套，座椅靠前而行动空间有限，肾上腺素褪去后，肩膀僵直且疼痛，右手找不过来左边卡扣。傅廷霄推开了门，可程灼还在副驾驶上杵着。
　　片刻后，傅廷霄又把推门的手缩回来，上上下下扫了他，随后，程灼第一次在这张脸上，看出了犹豫的神色。
　　傅廷霄垂眼看了看程灼够不到卡扣的手臂，他好看的剑眉微微蹙起，这才开口问：“需要帮忙吗？”
　　……这么看，还挺帅的一张脸，出了市局指不定要被路上多少姑娘多看两眼。程灼跑神片刻，第一次觉得失去反驳的力气，倒是乖乖说：“嗯。”
　　眼镜因为呼吸起了薄薄一层雾，傅廷霄只好凭记忆伸向卡扣处，只觉得手上一烫——
　　他正抓着程灼的手腕。
　　程灼面不改色心不跳，倒开起来玩笑：“我不是让你这么帮我。”
　　“师父——哎呀！！”随着一声大喊，张浩然一路疾驰，脚底打滑，差点把自己的半张脸拍在程灼的车玻璃上。
　　傅廷霄像是触电一样放开他的手，啪嗒一声把卡扣打开，也不顾肩带回弹，差点崩程灼一脸，抬腿就下了车。
　　市局门口。
　　“师父，范启顺说的那个安保公司我们查过了，这帮孙子应该是一直盯着警察的调查进度呢，发现出事就跑了，公司地址在小区里，办公室里根本一个人都没有，”张浩然憋着一肚子的火，“就是个空壳的皮包公司！”
　　这个结果到并没有多出乎意料，既然敢暗中做违法的事情，那么肯定就不是个正常经营的公司，营业执照的存在，也只是为了走账、洗钱和开发票。
　　程灼又问：“垃圾检查了吗？楼里有没有碎纸机、生活垃圾……”
　　既然遗书的线索可以被拼凑出来，兴许还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可张浩然说：“我想到了，让兄弟们去楼下翻了几个小时的垃圾箱，只有一些废弃的手纸，没找到任何有用的文件信息。”
　　程灼意识到了什么：“还有废的手纸，也就是说他们刚走不久？”
　　张浩然点点头：“是，我们晚了一步。”
　　程灼用好的那只手拍了拍张浩然的肩膀，问他：“把注册人员名单给我，发协查通告，他们跑不掉的。”
　　“哎，”张浩然点点头，“对了师父，今天局里发东西了，你看看这个——”
　　张浩然往角落里一指，堆着一箱箱大米、酱油、水果、食用油。程灼再抬头一看，市局年历早就翻了篇。
　　今天居然是大年三十。
　　过去几天里，他带着市局干警没日没夜地查案，早就把‘过年’这事情忘到了脑后勺。他往旁边看了看傅廷霄，这人怎么也不带提醒一句的？
　　傅廷霄接收到目光，露出标志性的茫然表情。
　　程灼赶紧说：“哦，你不说我都忘了。来，咱把这个搬上去，给加班的都多拿点吧，浩然你也多拿点，叔叔阿姨不是也在——”
　　他转头一看，发现傅廷霄也停下脚步，挽起先前每一个扣子都系得平平整整的白衬衫，手臂上肌肉线条利落，带着力量与韧性，捡着最重的那几斤米就往上抬。
　　“哎哎。”张浩然赶忙示意程灼不要把自己还在父母家住这事说出去，影响自己在市局的形象，于是打岔道：“傅队，您也多拿点啊，吃不完给家里人匀匀，还是咱们市局发的多。”
　　傅廷霄身形一顿，随后才答：“我不拿了，给蒋哥吧，他家里人多。”
　　二队蒋鸣伟队长家里两个娃，小儿子刚满月。程灼看着傅廷霄搬着两个大箱子上楼的背影，心想这小子还有点社交能力，倒也不是一无是处。
　　想罢，程灼也单手提着两瓶金龙鱼大礼盒，龇牙咧嘴地走上台阶。
　　冯立忠看到他俩一前一后走进门，也难得乐乐呵呵地迎上去，说抓捕行动挺顺利，先把范启顺羁押在看守所年后再审，今天都先早点回家。他还特意对着程灼说了一句，你俩合作，事半功倍。这话里有话，是什么意思程灼心里也清楚。
　　他跟冯立忠说了过年好，又帮张浩然发了两箱年货，回头一看，傅廷霄还在自己的工位上。
　　冯立忠说得没错，放下行动上的分歧不说，这几天傅廷霄和自己配合查案，本分内的工作完成得还是相当不错的。不能说不错，甚至可以说是优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