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温灼伤（近代现代）——larivegauche/塞纳左岸/Otasquiero

　　他提起一个箱子，走了两步，撂到傅廷霄的桌子上。
　　“给你的。”
　　傅廷霄在电脑前敲敲打打，眼皮都没掀起来，就礼貌回绝：“谢谢，不用了。”
　　程灼凑过来，定睛一看，看见他在写询问记录，旁边还摞着一沓纸，抬头几个大字，起诉意见书。
　　现在程灼他们市局刑侦一队手里有两个大案，1·09抢劫杀人案、平海附小校车劫持案合并成一案，而犯罪嫌疑人邹诚信已经被击毙，不用走下面移交检察机关的程序。
　　只有活人才需要被起诉。这个起诉意见书，也就是针对范启顺的非法持有枪支一案。重要级、优先级都要排在两个大案后面。
　　程灼立刻提出异议：“等等，1·09抢劫杀人案的结案报告都没写……”
　　没想到，傅廷霄说：“我写过了。”
　　程灼不太放心，又提醒：“检察院那边有个很厉害的人，盯我们盯得很紧，准备材料的时候一定要复核好了。”
　　傅廷霄：“嗯，我跟他有过来往。”
　　程灼不跟他扯了，直接说：“那也别年三十在这补报告，家里没人等着回家过年吗。”
　　傅廷霄这才说：“快到年底了，检察院那边是要严格执行新的证物收集标准，要求合法性和强关联性，之前你停职三个月，你手里的案件被退侦，是我给你补的材料。年前提交就是第一波处理，之后不会拖我们大案的进度。”
　　程灼一哂，倒是有点后悔问他了：“哦。那——谢谢你了。弄完发给我，明天看。”
　　他想了想，又换了个话题：“你……怎么过年？”
　　傅廷霄实在无法一心二用，推开键盘，往他的方向转了转身体，这才答道：“正常过。”
　　“哦，你家在胜合？别忘了今天去码头看烟火。今年改成零点之后了，市内午夜之前禁燃。”
　　傅廷霄嗯了一声，可程灼咂摸出一点意思，这敏锐的触角一旦张开就难以关上，于是又追问到：“你没打算过年吧？那我问你，年夜饭打算吃什么？包饺子还是吃年糕？”
　　其实是个审讯的小技巧，若嫌疑人毫无准备，没有复习排演好编过的答案，在快速发问之下就会露怯。
　　可傅廷霄不吃他这一套，竟然还开了句玩笑：“程队有这精力，留着年后审范启顺吧。”
　　程灼皱了皱眉：“家里人今天也不在滨江啊？”
　　傅廷霄也如实答道：“不在。你快回去吧。”
　　倒也不仅是不在滨江。
　　程灼脑子一热，嘴巴竟然比理智先一步做出反应，问了一句：“要不——跟我回去吃顿年夜饭？”


第19章 烟火
　　程灼没等他的回答就转身回到自己办公桌前，这一刻他心里是有点暗爽的。他大人有大量，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可以和傅廷霄争个你死我活，唯独今天年三十，就当是让着他了。
　　可十分钟后，程灼就又后悔问出这句话了。
　　傅廷霄的别克君威是公车，程灼敢说，放眼市局上下也只有他这辆君威像是公家车。他自己的帕杰罗后备箱简直像是三个月没收拾的行动现场，张浩然的车他自己都不敢坐，只有技侦唐以柠需要搭车的时候，张浩然才会突击收拾一番，那小算盘打得当当响。
　　可眼前这银灰色的君威干净整洁、一尘不染，甚至闻得见新车的皮革味。程灼根本不知道从何处下脚，屁股往座垫上一靠，差点立刻弹起来，自己这行动服上的一身灰尘简直是要玷污了人家的副驾驶。
　　他还晕皮革味。
　　回胜合区的西港桥大堵车，程灼右手放在警报器的开关上，傅廷霄突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现在可是非公务时间，自己坐的是傅廷霄的车，自然是他说了算。程灼自觉理亏，立刻反手抓住了车顶扶手，解释说：“我肩膀疼。”
　　傅廷霄说：“拉开前面抽屉，有止疼药。”
　　可程灼没应：“不用，聊聊天就好了。”
　　日头西沉，把最后一缕暖色泼进车窗里。君威在车水马龙的西港桥上缓慢挪动，不一会儿就驶过了围栏边的几个锥桶，施工大队仍在夜以继日地修复两周之前被大巴车撞变形的围栏。
　　程灼摇下了点车窗，傅廷霄便顺着他的目光也往外看，但没有任何要开启语言模块的意思。
　　最后，还是程灼先开的口：“前两天我听到消息，这件事闹得太大，交通局终于同意扩建西港桥了。直接把桥面扩建，分批进行，不会影响现有的交通。这也算是……因祸得福。”
　　傅廷霄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程灼：“为了自己人生路上一点坎坷，拉上一车的孩子陪葬，也断送了自己的性命，至于吗。”
　　傅廷霄说：“如果他对自己人生目标是赚口饭吃，也不至于做得这么极端，可他的目标不是这个。”
　　程灼点了点头，看着岛上金洲区的天际线渐渐沉没于视野外，连同滨江都市的一切欲望与繁荣：“他的目标是平海大学，是回到他原本应该顺遂的人生。”
　　邹诚信有个老实本分的父亲，外省人，凭实力自学会计，找到滨江市内范氏夫妇的金店打工，这一干就是半辈子。他从小教导邹诚信要凭本事做学问，可邹诚信十岁的时候，父亲被诬陷后投海自杀。
　　年幼的邹诚信无法理解眼前所见一切，而困难时候范氏夫妇出手相救，他自然对他们言听计从。此后，加倍努力学习，想继承父亲遗志，走出这种不能自己掌控的人生。本以为成绩优秀即是一切的答案，没想到在人生重要关口，他却被命运玩弄。
　　范氏夫妇养了邹诚信十多年，终于在最恰当的时候派上用场。收养的举动看似是做了件善事，背后利益只有参与其中的人才知道。而郑英才名义上是教书育人，却在最关键的时候昧着良心办事，将真正的英才的前途全部葬送。而邹诚信名为诚信，却从屡次不被人诚实对待，这无非是莫大的讽刺。
　　邹诚信最后肯定是得知了真相，但已经来不及了，此时他的弟弟范启顺已经拿到了他的成绩，在平海大学开始了大学新生活。
　　人生往往是一步错、步步错。郑英才收了范家夫妇的钱，出庭作证邹诚信恶意伤人，导致他被重判。好不容易熬过十年牢狱，出狱之后找范启顺对峙，发现弟弟顶替自己，去了平海大学，找到了安稳的工作，并娶妻生子。
　　落榜那一刻，他心情是怎样的？屡次找郑英才只为一个答案，为自证清白不惜和保安产生肢体冲突，最后失手伤人，坐了十年的牢。出狱后，他明明布下天罗地网，机关算尽，却被傅廷霄一句“入学资格”拿住命脉，也不难猜出他最重视的、最缺失的、最想要的是什么。
　　但以上的这些，都不是最终的犯罪动机，直到邹诚信甚至听到范启顺亲口承认，当年偷金条的不是父亲，而是范启顺自己。
　　于是一个大胆的计划渐渐成形。从范启顺家偷走枪支、拿到侄子的信息，学习最近电视上多次报道的入室抢劫案的时间和犯罪特点，和养父母对峙后毫不留情地用枪射杀他们，并伪造成抢劫的样子。
　　在桥港施工集团修复护栏的时候偷偷做了手脚，跟踪并搭讪校车司机，摸清东安区到金洲区大巴的路线，劫持有自己侄子的平海附小校车。对他来说，那校车上也许不是三十个孩子，而是三十份自己失败人生的对照组，三十份自己付出性命也赎不回来的清白未来。
　　而最后一步，则是解决自己名义上的弟弟范启顺。
　　傅廷霄沉默片刻，答道：“如果没有这件事，至少过得还是他自己的人生。”
　　程灼叹口气，又问他：“对于范启顺，你的起诉意见书怎么写的。”
　　市局跟进了范启顺提供的信息，空壳公司的注册信息上一共只有两个人名，一位姓郭，一位姓白。两人均无犯罪记录，户籍在外地，而注册信息上的手机号也是假的。两位在预知了风险后，很快就人间蒸发了。这次案件中，只有范启顺被顺利抓获，作为滨江两年以来头一起非法藏匿枪支的案件，很可能会对他从重处罚。
　　“非法私藏枪支，可能五到七年吧。看市检察院那边的意见。”
　　若问队里刑警，做这份工作最初的初衷是什么，十有八九都要说是正义，还有成就感。可有相当一部分案子，死者自有冤屈，生者毫无感激，还连累了无辜群众。查案查到最后，成就感丝毫不见，能得到真相，但也只有真相。
　　程灼看着前方，君威缓慢而平稳地驶入漫漫长夜，一路无言。
　　推门而入的时候，程文海正擀饺子皮，老爷子系着围裙，左手拿着木棍右手沾满面粉，见来人是程灼，一脸惊喜：“哎，今天回来得早！快快快，进来换鞋。”
　　程灼一手推着门，一手让出了半个身子，介绍到：“爸、妈，我还带了——”
　　一听带了人，秦秀榕直接从沙发上站起来了，音调直接高了八度：“带人来了？你怎么不早说啊，来个电话也行啊，哎呀快点来给我看看，谁家闺女这么神秘——”
　　门外可没有什么姑娘。身高一米八几的傅廷霄微微低头，学着程灼的样子，也轻轻扶住了门框。
　　“您没让我说完，我带了……同事，”程灼思忖再三，还是把“搭档”二字咽了下去，顺势推了推傅廷霄的后背，“我是让你先进去。”
　　傅廷霄之前没经历过这种场景，很难得地慌张了一秒，随即开口打招呼，有些不自然，但很礼貌。
　　“姓傅，”他说，比之前还要言简意赅，停顿几秒后才继续，“叔叔阿姨好，打扰了。”
　　秦秀榕惊讶片刻后，也还是维持了幸福洋溢的表情：“哎呀，同事也好，同事也好。小傅是吧？来来，快进来坐。”
　　程文海也是一脸喜气：“你小子，也不说是同事，饺子可能都不够！”
　　程灼嬉皮笑脸地说：“没事，把我那碗给他，我喝汤就行！”他往屋里走但没人跟上，回头看傅廷霄，发现后者的表情有些怔忡：“你怎么了？”
　　“没，”傅廷霄把视线收回来，“雾气。”
　　程灼这才发现屋里温度太高了，从室外的冰天雪地进来，对方的眼镜上白茫茫一片。
　　“你跟个外星人似的。”程灼笑道，扯了一张纸巾递过去。
　　随后他把俩人衣服挂到衣架上，没注意到傅廷霄的表情还是有些不自然，不知道他是不习惯这样热络的对话，还是不习惯进入这个完满的家庭氛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