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温灼伤（近代现代）——larivegauche/塞纳左岸/Otasquiero

　　说完他看了一眼傅廷霄，忍不住说：“傅队，你现在不该在现场。”
　　“我让他来的，”程灼说，“现在我们正缺人手。”
　　傅廷霄补充了一句：“现在应该也不会有人说我们违规了。”
　　想到最后可能判他们违纪的人此刻正躺在地上，这一本正经又让人哭笑不得的幽默感让杜浩哽住了，他沉默了好久，不知道该用什么反应来面对这句话，最后叹了口气，妥协了：“好，但是就别想着发号施令了，这不是你们市局，暂时听我的。”
　　两人表示明白，随后跟随杜浩再次上楼进行室内调查。
　　再次回到这里，程灼心情复杂，昨天过来的时候他如临大敌，在意识到这个口碑一直不错的领导真的杀人之后，他震惊、失望，最终转化为彻底的愤怒，想要查清这件事。结果半天没到，他竟然就这么死了。
　　室内的陈设没有变化，程灼苦笑道：“这次能在环境证据里找到我的DNA了。”
　　“昨天你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换班休息，”杜浩说，“不然我可能会阻止你。”他顿了顿，然后说：“不过还好你提前打电话来找我了，否则现在你就成了重大嫌疑人。”
　　“我太着急了，”程灼解释道，“如果谭瑞康提前感觉到什么，再申请个外出学习，难保不会用什么办法留在当地，然后动用关系进行疏通，想要让他回来接受询问就难了，我也是没办法。”
　　杜浩又叹了口气，知道他是对的，于是没说什么。
　　程灼知道，这件事在杜浩这种警察的心里是一根扎进去的刺，他努力、稳重、执行能力强，在省厅里是很受器重的刑警，同时也非常有职业信仰。杜浩和程灼与傅廷霄不一样，他的职业信仰，除去对真相的执着追求之外，还有对领导们的忠诚和服从。
　　问他敢不敢查的时候，他说敢，这是真的，但一旦看到昔日的上司不体面的死在自己面前，肯定又是另一种感觉……程灼拍了拍杜浩的肩：“杜队，辛苦了。”
　　多的话不必说，杜浩点了下头，理解了他的安慰。
　　几个痕检在固定证据，傅廷霄走到阳台上，这里宽敞，放了藤椅和矮几，视野非常好，背靠崇山，前方还有水，可以越过盘山的树林看到山下在清晨中醒来的市区，想必谭瑞康平日没少坐在这里，一边喝茶一边观察着车水马龙的一切。
　　“看出什么了？”程灼过来问。
　　傅廷霄往后退了半步，给他让出空间，指了指角落。角落里，有两个看起来被打碎的花盆。
　　唐以柠也跟过来，解释说：“卧室的抽屉有被翻找过的痕迹，衣柜门也匆忙拉开了，加上这个阳台的痕迹，不排除犯罪现场有第二个人、或死者生前和凶手曾经搏斗过。”
　　傅廷霄追问：“目前能判断是自杀还是他杀吗？”
　　“不太能确定，”唐以柠说。
　　程灼点点头，说：“那先以现场证据为准，看能不能找到DNA、唾液或者指纹。其他证据呢？”
　　傅廷霄看向二人：“谭瑞康的穿着也有些奇怪。”
　　“警局的制服吗？”程灼问，他回忆了一下，昨天去他家的时候，谭瑞康确实穿着白衬衫。谭瑞康在省厅开会的时候也经常穿着制服，看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唯一古怪的是，为什么这么晚了还要穿得这么正式？
　　“对，而且他戴了一枚警徽，”傅廷霄思考着说，“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戴警徽？”
　　程灼想起谭瑞康衣服上的一抹反光，问唐以柠：“物证拿下来了吗？”
　　为什么会戴警徽……是为了自杀前的仪式感？还是刚见了什么重要的人？几个原因在程灼脑子里闪过，但并没有一个能立刻说服他。
　　“已经做好密封了，”唐以柠一边摘手套一边说，表情有些困惑，“就是这个问题，看着像是自杀，但室内除你之外，似乎又有人来过的痕迹，整体感觉很矛盾，很割裂。”
　　程灼思索片刻：“现场的证据固定后，我们先回市局吧，然后再把现有证据罗列出来推理。”
　　唐以柠点点头，还没说话，旁边的干警忽然走出来汇报：“发现了枪支。”
　　杜浩听完一惊。
　　程灼和傅廷霄一同走过去：“有多少？”
　　“一共两把。”
　　干警戴着手套，拿起放在抽屉里的手枪，程灼觉得眼熟，似乎见过，于是立刻说：“带回去，然后通过型号老辨别是否和杨修齐走私的那些军火是同一批次的。”
　　“好，”干警点点头，“外面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
　　杜浩道：“一起带回去吧。”
　　忙完了这混乱的一夜，也不算完全没有好消息：
　　程灼从谭瑞康家带出了DNA证据，但随着谭瑞康的死亡，专案组可以在死亡现场进行更为全面的搜查，收集所有样本后，和撞死傅良平的那辆车前座的DNA进行比对，分型完全一致，随机匹配的概率小于十亿分之一，可以证明他曾经开过那辆车。
　　当然，更加确凿的证据，则是那个匿名发给警方的视频。
　　视频已经发给图侦部门进行鉴定，中午刚过，程灼从谭瑞康的坠楼。现场赶往市局，接到了图侦率先传回了对这段视频的技术分析的结果。
　　视频没有被篡改或者人工合成的痕迹，视频在被放大后呈现出微小、高频而且毫无规律的锯齿形波动，这是人类特有的心脏震颤和呼吸起伏的物理频率。
　　除此之外，视频中还出现了由于镜头移动而产生的景深虚化和重新对焦，这应该是有人手持DV在傍晚捕捉移动人体时的光学特征。
　　最后，在谭瑞康回头的时候，这个镜头本能地向下沉了一瞬，似乎是在躲避，这是很典型的人类生理学反应。
　　从这些细节可以判断出，这并不是监控录像，而是人录制的。
　　图侦根据镜头高度、拍摄距离和画面透视关系做了初步估算，如果拍摄者当时处于半蹲姿势，身高大约在一米七八到一米八三之间，镜头整体非常稳定，长时间保持这个姿势也没有明显晃动，身体素质应该不错。因此，他们推测应该这个人对拍摄犯罪行为已经蓄谋已久，手持设备，就在等这一刻。
　　市局众人聚集在程灼办公桌前面听着电话，看到视频被确认了真实性，顿感到振奋人心。
　　“如果这个镜头高度，是一名下蹲的人的话，应该是男性，”程灼在纸上写写画画，从画面角度倒推拍摄者的身高，“有可能是一名身高180cm左右的人，而且镜头很稳，说明他的身体素质不错。”
　　所以拍摄者是谁？现在看来像是有人特地拍摄了这段内容，不仅交给了警局，还让谭瑞康看到了。那么谭瑞康的自杀和看到这个视频有没有关系？
　　程灼正思考着，这时候唐以柠从实验室走出来：“现场还发现了一个东西，比较值得在意。”
　　杜浩也起身走过去：“怎么了？”
　　“从谭瑞康家中拿出的纸质资料已经整理完了，”唐以柠说，“我们找到了一封以省厅名义写给海关的介绍信，是去海关调查杨修齐的走私品货物，着重检查罗曼尼·康帝，并且把一些证物转移到了另一个位置。但具体执行人不知道。”
　　几个人拿过复印件来看，如果谭瑞康依然是那个厅长，那么作为关注案情并且侦办案情的省厅，这封介绍信没什么问题，也是正当理由。但现在完全不同了，谭瑞康杀死了傅良平，并且还有杀死钱启庸的嫌疑，身上有了疑点，那么他突然把视线投向走私品，尤其是和杨修齐、钱启庸关联紧密的酒，就显得格外奇怪而且引人怀疑。
　　杜浩看完后指着上面的地址，对姜晔说：“姜队，地址是我们内部的一个证物库，有些和案情相关的东西，尤其是大件物品会堆积在这里，麻烦你走一趟，看看钱启庸到底转移了什么？”
　　“好，”姜晔跟着技侦熬了通宵，但看起来还算比较有精神，“我开车去。”
　　唐以柠接了一句：“师兄注意安全。”
　　谭瑞康电脑里还有其他文档和资料需要解析，预计要花费更多的时间。谭瑞康不仅身上疑点重重，他的死更是扑朔迷离，甚至震动了中央，据说有可能会派一个领导过来一同调查。
　　随着谭瑞康犯罪全过程视频的出现，傅廷霄初步洗脱了杀死傅良平的嫌疑，只是因为生父岳征鸿牵扯1987年化工厂的旧案，暂时还无法复职。邱琳也发来消息，告知程灼他可以不必再为这事避嫌，能够进入专案组参与调查。
　　傅廷霄的嫌疑是暂时解除了，但是另一个问题却随之浮了上来——谭瑞康为什么要杀傅良平？


第129章 往来
　　当晚，程灼又没回家。检材初步整理之后，唐以柠他们技侦骨干被换下去休息了，专案组熬通宵的人换了一波：经侦部门。要想摸清楚谭瑞康杀死傅良平的动机，就要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入手，一个人是平海省警务系统内的厅级干部，一个是最近十年事业有成的企业家，如果不是傅良平手机里面那个号码，还有板上钉钉的这段视频，没有任何公开报道提过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调查第一步总是要从双方的账目开始。
　　经侦的人在前一天晚上就来到办公室，角落里的几台老式电脑一直亮到天明。
　　调查首先集中在了傅良平这些年的生意上，他名下宏泰绿声的注册记录、工商档案、股权变更、主要合同和资金流水被陆续调了出来，一笔笔逐一筛查。
　　宏泰绿声这两年每况愈下，尤其是四年前，他们中标参与滨江市西边工业园区的污水综合治理项目，一度被当作市里环保示范工程宣传，但因为建设成本不断追加，公司连续数年亏损。项目初期投资规模很大，资方高度集中，每家都亏损了近千万，这自然成了经侦首先盯上的地方。与此同时，谭瑞康本人和几个重点关系人的银行账户、证券账户、不动产登记、车辆信息被一项项调出来，过去十余年的大额资金往来按照时间重新排列，交叉比对。
　　窗外天空泛起了亮光，程灼刚去休息室睡了十几分钟，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
　　“……我起来了，”程灼翻身站起来，捏了捏自己的太阳穴。空调吹得他有点冷，刚刚倒头就睡，自然是忘记了盖毯子。
　　门外，是谢思旸：“程队，领导来了。”
　　“领导？”看来，并不只是冯支队。
　　“嗯，公安部的人到了。要我帮忙准备什么吗？”谢思旸心思缜密细致，这两天一直陪着他在梳理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