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温灼伤（近代现代）——larivegauche/塞纳左岸/Otasquiero

　　程灼心里一沉。
　　唐以柠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直接把棕色的文件夹拿给程灼。
　　程灼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看到里面夹着一份刑警的人事档案。从格式来看，应该已经有了一些年份。他凑近一看，文件右上角贴着的两寸免冠照，程灼再熟悉不过。男人方方正正的脸，眼角有细微的纹路，神情严肃，嘴角习惯性地抿着。
　　唐以柠小心翼翼地开口：“我先对比了数据库里面的服刑人员，没有比对成功，我就把比对范围扩大到了公安内部留存的指纹信息，包括历年来采集的民警指纹——”
　　每个公安内部人员的指纹都会被录入系统，用于现场物证排除。在办案过程中，如果现场提取到不明指纹，可以先排除办案民警、技术人员以及其他合法接触人员的。
　　“系统返回了一个匹配结果，我当时以为是误报，就又重新提取了一次指纹，也重新跑了一遍比对测试，结果完全一致。”
　　档案上的人，正是自己的师父厉辛。


第130章 指纹
　　起头和傅廷霄对视，看到他目光里的关切，只好点了点头：“嗯，我们去办公室说吧。”
　　等办公室的门轻声关上，程灼叹了口气，这才低头继续看唐以柠拿过来的档案：一个在全公安系统内部被宣判死亡两年之久，并且戴上了烈士称号的人，他原来的经用车已经出现在犯罪现场，如果说车已经多年不用，那么他的指纹是如何出现在犯罪现场的？
　　程灼仍然不能排除所有因素，立刻问道：“能推断出指纹大概的形成时间吗？”唐以柠大概也看出了他的表情，谨慎地说道：“指纹保存得非常完整，并且指纹的纹线压在警徽表面的微量纤维之上，所以我判断它形成的时间比较晚。最重要的是，每枚警徽都有独立编号，可以查到生产批次。而谭厅身上佩戴的这枚警徽，是今年年初刚刚配发的，也就是说，指纹形成的时间最多是四五个月前，这是上限。”程灼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也就是说，时间范围还能再缩小？”
　　唐以柠犹豫了一下，才说：“潜在指纹里除了汗液，还有脂质残留，其中一些成分会随着时间发生氧化和降解。我们对残留物做了质谱分析，它不像是在表面暴露了很长时间的陈旧指纹，而是更加符合数日内形成的新鲜指纹的特征。”
　　新鲜的指纹，也就是说，厉辛绝对没有死，并且一定和谭瑞康有着某种联系！
　　“我知道了。小唐，你先别——”程灼清了清嗓子，调整好了情绪，把两张纸装回文件袋里面，这才说：“暂时不用和其他人说，明天一早，我们去找杜队说这件事。我可以信任你吗？”
　　唐以柠郑重地点了点头。
　　连夜加班和保密调查只是其次，唐以柠是技侦出身，不会放下蛛丝马迹的线索。她当然也注意到了最近杜浩来找程灼的频率，而每次他来的时候，程灼的办公室门都是关着的。这个案子比她想象的要大，线索盘根错节，现在问题很可能出现在省厅的领导身上。
　　唐以柠应声站起身来，在她出门前，目光在门口挂着的相框上面流连了片刻——那是一张三年前市局刑侦支队的合影，能看到程灼身旁依稀站着一个男人，肩头的两道银色横杠间点缀着两颗四角星花，神情严肃。
　　当晚，程灼没来得及在食堂吃饭，因为姜晔打过来一个电话，带来了更让人心头一沉的消息：“程队，那批罗曼尼·康帝并不在介绍信内写的转移的物证仓库里，我看过这边的入库表，曾经存入过，但是没过几天，就又被调走了。”
　　程灼皱起眉：“是谁给出的命令？”
　　“还是谭瑞康，但时间对不上，”姜晔说，“调走的时间在你离开谭瑞康家之后，是他死亡的当天。”
　　程灼道：“这么说，有人借他的名字拿走了酒……”这意味着，省厅内谭瑞康的人，又或者是和他相关的人，开始了新的动作。只是，为什么是这批酒？
　　了解完情况后，程灼拿着外套匆匆出了门。傅廷霄正开着车，在市局停车场外面拐角的地方等他。
　　自从停职以来，他倒也承担诸多不同职责——专属顾问、专属司机、专属厨师，还有专属……
　　“晚饭也没在食堂吃？”傅廷霄开口问。
　　程灼看着他，凝神片刻，还在想他是通过自己哪种面部表情的组合猜测出来的。
　　“嗯，咱们一会儿再出去吃吧，我有事要说，”程灼这才开口，“我觉得厉辛没有死。”
　　傅廷霄接过他的公文包放到了后座，动作流畅得如同往常一样，同时猜测道：“有没有可能是……”
　　傅廷霄刚刚开口，就被程灼打断：“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也想过。但是这枚指纹不可能是伪造的，显微镜下都能看得到三级特征，通过成分残留，基本能确定就是最近几天内留下的。”
　　程灼手里还捏着唐以柠下班前刚刚送来的报告，上面明确写着比对结果。指纹的特征分几个级别，一级是简单的纹型，二级才是细微的纹线、分叉、特征点，可以作为司法鉴定的证据，而三级则更加细致入微，汗孔和原生疤痕等等都能分辨出来。
　　若是为了刷门锁等等用硅胶伪造的指纹，可以从图样上骗过门锁，但绝对无法在三级特征上都吻合，也无法伪造到化学物质残留都相符的这种程度。
　　“也就是说，厉辛一直活着，而且一直和谭厅私下有联系，”傅廷霄分析道，“如果厉辛是卧底的话，在杨修齐落马之后我们应该也会知道了。那么如果他不是卧底的话，他现在是怎样的角色？和谭瑞康现在又是是怎样的关系？”
　　傅廷霄接过报告，一目十行地看，可程灼打断了他：“比起谭厅的死，我觉得最先需要解答的问题是——厉辛当年是怎么伪造的自己的死亡？”
　　傅廷霄点点头。
　　程灼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嗯，所以我想起来，我们得去一个地方。”
　　“嗯，那你开？”
　　“我开，顺便和你说一下，那些罗曼尼·康帝名酒的事情。”
　　傅廷霄开门和他换了位置，看着程灼一脚油门踩下，驶离了市局。
　　市局档案室还在胜合区的旧址。工作日的晚上只有一个人在办公室坐着值班，是个看上去五十多岁的老民警，戴着老花镜，正坐在电脑前看着当日的晚报。听见门响，他抬头看了一眼，认出程灼和傅廷霄，还打了个招呼。
　　“小程又加班啊。来登个记。”
　　程灼笑了笑，和民警寒暄了两句。他小时候总跟着他爸出入这个地方，一来二去，周边也都是熟面孔。
　　“查卷宗？”
　　程灼点了点头，报上案卷号。
　　老民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后面的傅廷霄。
　　程灼很警觉，问道：“我有其他同事也来过？”
　　老民警摇摇头，这才说：“这个案子很久没人问过了。”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把登记簿推过来：“签个字吧。卷宗在里面库房，我给你们拿。”
　　程灼接过笔登记了自己的名字，又轻轻给傅廷霄使了个颜色，让他跟住自己，不要声张。
　　档案送出来的时候，一共三个牛皮纸袋。老民警右手还拿着一个红色的箱子，说道：“这边是案卷，这是证物箱，你们去办公室看吧。”
　　程灼和傅廷霄接过文件和箱子，轻轻推开了档案室的门。
　　程灼把卷宗一次摊开，一页一页地翻。从现场的大量照片，到厉辛失踪当天的值班记录、后续搜救记录、外勤车辆使用登记、发现遗留物的现场勘查笔录，还有包括程灼在内的相关人员陈述笔录。
　　傅廷霄沉默许久，突然问道：“你……应该记得当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程灼点了点头：“我记得，但是我的记忆不会有证物可靠。”
　　办公室很狭窄，桌子上放了一个大箱子，又挤了两张椅子，基本上已经没有剩余空间。傅廷霄往左边挪了挪，贴上了程灼的腿，他顺势把手掌放在程灼的膝盖上。
　　“如果笔录都可以被篡改和删减，那么证据……”
　　“很久没人来查过这个案子的证物了，”程灼提醒他，“如果真有人动过手脚，也只可能是在当年。至少现在，我们应该还是第一个重新检查它们的人。”
　　傅廷霄没说话，低头看着犯罪现场的照片。
　　照片内，是旧港的一个角落，大片暗色的痕迹从卸货区一路断续延伸到登乘区。程灼对这一幕再熟悉不过，他是当年事发后第一个到达现场的人。
　　“当初没有找到尸体，”傅廷霄突然问，“是怎么认定厉辛已经死了的？”
　　程灼翻看着另外一本案卷记录，暂时没有回答，可傅廷霄立刻在报告中找到了相应位置。
　　“现场发现大量血迹，在三个位置分别取样，DNA鉴定结果都和厉辛家中提供的样本吻合。一个月以后，通过补充鉴定，专案组认为：根据现场血迹的分布和浸润情况，失血量可能超过两千毫升。”
　　程灼点了点头：“对。两千毫升足以造成失血性休克，两个月的搜救过后，警方才宣布厉辛死亡。”
　　傅廷霄想了想，开口道：“首先，仅仅三个位置的取样不足以说明照片上的全部血迹都是厉辛的血，其次，他是否亲自提供了样本？在比对过程中，检材或者样本被调换的可能性都存在。”
　　程灼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那一天发生的事情，突然，他回忆起一个细节：“那天，确实是我师父提出来的去港口巡逻一圈。那段时间确实赶上扫黑行动，我知道隔壁组在旧港这边有活动，但是那天本来没轮到我们值班。他说去那边转转，我就没多想，就跟着去了。”
　　程灼说着，翻起了当天自己和厉辛的出警记录：“晚上7点从市局出发，7点24分到达港口……”
　　傅廷霄抓住了重点，问道：“你们是在哪里分开的？”
　　“他接到了电话，让我们去A口看一眼，这时候我们看到了几个人起了小范围的冲突，有一群穿着工服的人下车，押住着一个穿着衬衣、戴着工牌的男人往货运区走。我们只能分头行动，他先跟住人，让我跟着车，保持联系。”
　　“然后呢？”
　　“然后，师父那边一直没有消息，我意识到面包车是个诱饵，但是，那时候已经晚了。”
　　程灼低头，脑仁闷闷地发疼，他只得捏了捏眉心。
　　傅廷霄的手又伸出来，放在他的腿上，可他没有停止询问：“是谁说的分头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