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生售后（近代现代）——墨色

　　尖锐的女声骤然撕开雨幕，棒球棍堪堪停在半空，距离他的后颈只剩几寸，带起的风轻柔的拂过他的皮肤，像是安抚。
　　几道凌乱的脚步声向这边跑来，几个女人大喊大叫着，紧随其后的便是由远及近尖锐的警笛声。
　　有人狠狠骂了句脏话。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仓皇朝巷口逃去，踩得积水四处飞溅，转眼便消失在雨夜之中。
　　警笛声越来越近。
　　恍惚间，严秋麓听见有人朝他们跑来，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大声呼喊着什么。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脱力般瘫倒在地。他伸出手，摸到越鹤冰冷的脸，又一点点摸到他的唇边。
　　还有气。
　　他低头吻了上去。


第90章 你帮越鹤擦擦脸，他爱干净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先生？”
　　严秋麓抱着越鹤，迟钝地抬起头，用英语回：“能。”
　　那人明显松了口气：“你放开他，我们要把他抬上担架。”
　　严秋麓什么都看不见，反而把人搂得更紧：“谁报的警？”
　　“几个意大利女学生。她们报警，也叫了救护车。”她语速很快，“先生，他需要检查，你也需要检查。”
　　严秋麓听见“救护车”三个字，肩膀松了些许，却还是没放手。“帮我拿手机，我要打一个电话。”
　　严秋麓就这样紧紧抱着越鹤，一直到手机被塞到他手里。他摸索着想要解锁，说话的人似乎是终于意识到什么，大声问：“你看不见？”
　　“头被打了，现在我看不见。密码是110011。”
　　电话拨出的瞬间，立刻被接通了。
　　“秋麓，你停在那好久了，是找到小鹤了吗？”
　　林薇薇的声音传来那一刻，严秋麓只觉得终于活过来了。他几乎发不出声，逼着自己喘息几口，这才沙哑道：
　　“薇姐，你快点过来，我等你。”话音落下，严秋麓又说：“有救护车和警察来了，但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不敢让他们带走越鹤。”
　　“两分钟。”
　　电话被挂断，严秋麓搂着越鹤，抬头茫然的看着前方，说：“请等我两分钟。”
　　“我需要立刻检查他，你先松开他。”
　　“不行。”严秋麓立刻拒绝，“我不能放开他。”
　　“如果他内脏受伤是很危险的，要立刻手术。你松开，我带你们一起去车里。”
　　两人争执不下，就在医护人员准备强行分开他们时，一道尖锐的女声忽然穿透雨幕传来。
　　“秋麓——”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严秋麓紧绷了许久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下意识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偏过头。
　　林薇薇从出租车上冲下来，连找零都顾不上，随手把钱塞给司机。高跟鞋陷进路边积水里一个踉跄，她干脆踢掉，赤着脚往前跑，一路跑到近前。
　　“你松开！是医生！是医生！我在这儿！”
　　严秋麓松开手，早已等在旁边的医疗人员火速上前，把他们两个拆开，一起抬到了担架上。
　　直到这时，林薇薇才终于有机会看清现场。变形的商务车横在路边，碎玻璃和泥水混在一起，棒球棍被随意丢弃在不远处。越鹤昏迷不醒地躺在担架上，而严秋麓满身血污泥泞，双眼失焦，右手鲜血淋漓，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她喉咙猛地一紧，差点哭出来，却硬生生把翻涌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拿出手机开始拍摄现场。车辆、痕迹、散落的物品，她一样都没有落下。拍完后立刻转发给了沈浩。有医护人员顺手扔给她一双一次性拖鞋，才避免她直接踩在碎玻璃上。身后的出租车司机举着她的高跟鞋喊了两声，见始终没人理会，只能骂骂咧咧地把鞋放下，转身离开。
　　警察把跑走的混混全都抓了回来，林薇薇又举着手机拍下了每个人的脸，急忙跟到救护车里。
　　“越鹤怎么样了？”严秋麓问。
　　那位说英语的医护人员没出声，其他人语速飞快，严秋麓不安的伸手摸索，林薇薇见状，再也忍不住眼泪，她快速伸手握住严秋麓的左手，努力调整语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没事，他们在检查。”
　　严秋麓的右手鲜血淋漓，手肿得厉害，林薇薇看了一眼，用另一只手快速抹掉眼泪。
　　“姜哥找到了吗？他怎么样？”
　　“你猜对了。他被人打昏了，再醒来已经在医院。医生检查完说没大事，但主办方没人会中文，跟他沟通不了，一直不让他走。他现在正在赶过来。”
　　“你看我手机上，陆晏铭有没有发消息来。这件事池骁然参与了，但不是主谋。录音我发给Serena了，让她去查那个声音。”
　　“你怀疑谁？”
　　严秋麓闭着眼：“谢钰，但我也不知道，他们没什么深仇大恨，没必要这么搞，也可能不止他们。”
　　他又说：“薇姐，给我大哥打电话。”
　　林薇薇找到严邱泽打过去，无人接听。连打两次，电话通了。她把手机递给严秋麓。
　　“秋麓？怎么这个时间给大哥打电话。有什么事情吗？”严邱泽声音干哑，显然是刚从睡梦中苏醒过来。
　　听到家人的声音，严秋麓强行压下声音中的那丝挥之不去的哽咽：“大哥，抱歉这么晚给你打电话。我在巴黎，有人搞我们，越鹤出车祸了，我被打了，你能不能找人帮帮我。”
　　电话那头瞬间静了。
　　严秋麓喘息着，胸膛像鼓风箱剧烈起伏，一股脑的交代情况：“我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但是我应该没事。挨了几棍子，小臂和脚可能会骨折，后脑勺让棒球棒打了，现在什么都看不见，可能是短暂失明，应该没事。”
　　“你别跟爸和妈说，我怕他们害怕。”
　　“还有，有消息你联系薇姐，我现在看不到消息，也怕接不上电话，大哥。”
　　严邱泽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可却能隐约听出一丝颤抖。
　　“秋麓，你别怕，我这就叫你二哥，我们会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你联系小瑾，让她先过去找你，她在巴黎这么多年，她能帮上你的。”
　　说完，他停顿，轻声安抚：“越鹤不会有事的，你也不会有事的。我们都在呢，不会让你们出事的。”
　　“嗯。”严秋麓应着，艰难的吞咽，眼泪顺着眼角往下落。
　　“挂了吧，我现在给小瑾打电话。”
　　林薇薇接过电话，想拿纸巾帮严秋麓擦掉泪水，严秋麓却偏开了头。
　　“我没事，你帮越鹤擦擦脸，都是血和雨水，脏，他爱干净。”
　　她拨通严邱瑾的电话，递到了严秋麓耳边，刚响了一声就被接通，对方劈头盖脸就是一阵骂，质问他到底开车去哪了为什么不回消息。
　　严秋麓轻声打断她，三言两语说了现在的情况。
　　“你快点过来，帮哥盯着点越鹤。”严秋麓说。
　　严邱瑾深吸了口气，声音颤抖：“你怎么样了？”
　　严秋麓眨了眨眼，眼前一片漆黑。
　　“被打了头，现在看不见，只是临时的。”他说完，喉结滚动，似是用了很大力气，“小瑾，你快点过来帮哥看着点，我怕你越哥出事。”
　　林薇薇擦了下眼泪，急忙拿过电话又说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十五分钟后，救护车驶入医院急诊通道。
　　严秋麓强撑了一路，直到被抬下平车，紧绷的神经才终于彻底断开，失去了意识。
　　反倒是林薇薇在这一刻彻底冷静下来。她一边给团队成员发消息安排后续工作，必须封锁越鹤和严秋麓巴黎遇险的消息，一边给沈浩连发三条语音说明情况，让他睡醒立刻给自己回消息，又让严邱泽直接去沈浩家找他。同时还要跟着医护人员楼上楼下地奔波，直到两人被分别推进CT室。
　　警察暂时离开，那三个报警的意大利女学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过来，连说带比划地向她解释情况。交流了许久，林薇薇才知道她们拍下了现场视频。
　　她接过手机快速拖动进度条，从严秋麓开车冲过来逼退混混，到几人围殴他的全过程，再到最后那根朝着后脑重重砸下去的棒球棍，所有画面都被完整记录了下来。她拖动进度条，回看看着千钧一发之际，两个突然冲镜头里大喊大叫的身影，要不是她们在最后一刻鼓起勇气，这一棍子下去，严秋麓可能当场就死了。
　　林薇薇抓着她们，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她不停向几个女生说谢谢，那三个人也回过神来，明明语言不通，可此时几人却抱着哭泣。她们也终于意识到，临近最后的那点勇气挽救了一个人的生命。四人哭了好半天，情绪才平稳下来，她们扶着林薇薇让他站好，林薇薇擦掉眼泪，又郑重道谢，并恳请他们不要外传。警察匆匆赶来，正准备上前询问时，CT室的大门忽然打开。
　　医生用英语快速说明检查结果，她听得有些吃力，焦头烂额时，严邱瑾终于赶到，一路跑到CT室门口，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打湿了。
　　“颅内出血？”
　　林薇薇几乎是下意识重复了一遍，顷刻间天旋地转，她伸手扶着墙，缓了缓神。
　　严邱瑾又和医生确认了几句，这才转过身来。
　　“我哥脚踝和小臂骨折，肩膀挫伤，颅内有出血点。”她脸色有些发白，却依旧维持着镇定，“医生判断出血位置不好，需要马上处理，可能要做微创引流，也可能临时转开颅。专家已经在路上。”
　　医护人员很快推着严秋麓离开。
　　严邱瑾拿出手机，一边往外走一边打电话。她语速极快地沟通了几分钟，挂断后才重新回来。
　　“我找人联系了神经外科的专家。”
　　“越鹤那边呢？”
　　“头部CT暂时没发现明显颅脑损伤，腹部也没有内出血迹象。”严邱瑾道，“但情况不太正常。医生怀疑他吸入过某种挥发性麻醉剂，已经送去做血液检测。”
　　林薇薇怔了一下。
　　严邱瑾深吸了口气，继续安排后面的事：“我叫了几个朋友过来，他们精通中法双语，可以帮忙和医院、警方沟通。大哥和二哥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警察如果问话，薇姐你先别急着做笔录。律师很快就到，还有熟悉当地情况的人，等他们到了再说。”
　　林薇薇终于回过神来，应了一声：“好。”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严邱瑾站在原地，眼圈泛红，却始终没有落泪。
　　林薇薇发泄过后，情绪平复下来，上前抱住了她。
　　两个女人谁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