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生售后（近代现代）——墨色

　　严秋麓捏着眉心，知道自己找对了人。他挂了电话，立刻按照对方发来的几个点位，规划好了具体路线，还不忘给林薇薇开了个位置共享。
　　做完这些，严秋麓推开车门绕到车尾，掀开后备箱盖翻了一圈。
　　万幸，严邱瑾的网球包扔在角落。他抽出一支碳素网球拍掂了掂，分量够沉，顺手。回到驾驶位，“咚”的一声把球拍扔在副驾脚边。
　　引擎发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车灯骤然亮起，两道惨白的光柱刺破雨雾，直直扎进前方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第89章 越鹤
　　老陈速度比想象中的还快，十分钟后严秋麓就接到了电话。酒馆方很确认没见过越鹤，他们在附近搜索完毕后，就会前往高架桥。
　　紧接着，陆晏铭也发来信息，Alain没等到越鹤已经离开了，传话的女人确认是晚宴服务生，她只是一道中转，对此一无所知，只知道是一位体面的先生说的，她先前看到此人始终在Alain身边，误以为是他的助理。至于监控，一时半会他找不到，池骁然在飞机上联系不到。
　　线索断了。
　　他一脚刹车停在路中间，后车险些追尾，鸣笛不停，超车时摇下车窗大骂。
　　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严秋麓面无表情的一打方向盘，拐进了巷子。
　　老陈说得对，只能是中途动手，可巴黎这么大，阿越到底在哪？
　　雨更大了。
　　他打开车窗，雨争先恐后的斜吹进来，如针扎般刺痛，泥土味窜入鼻腔，反倒让他冷静下来。
　　必须报警。
　　严秋麓拨出急救电话，英语和法语混在一起，飞快报出老陈给他的几个点位和越鹤最后共享的位置。接线员让他保持通话，不要单独行动，他却一句也听不进去。
　　他不能停。
　　巴黎这么大，阿越到底在哪？
　　严秋麓强行压下内心深处的恐惧，顺着路往前开，几乎每个岔道都要神经质地看一眼，内心里隐隐期待着老陈的下一通电话是好消息。
　　车缓缓驶入风险地带，这片街区白天往来游客络绎不绝，到了夜晚，越是远离景区越是行人寥寥。
　　在经过交叉路口的刹那，严秋麓从后视镜余光里瞥见了一辆商务车。
　　他下意识踩了脚刹车。
　　路灯昏黄，雨幕模糊，一个男人正倚在车头抽烟，时不时朝四周张望。
　　严秋麓微微眯起眼，那人似乎也注意到了他。
　　隔着雨幕，两人的视线短暂相撞。下一秒，男人转身就跑。
　　严秋麓心脏猛地一沉。
　　“站住！”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抄起副驾驶上的网球拍推门下车。可刚追出去两步，他便硬生生停住了。
　　商务车终于完整地出现在视野里。车头几乎完好无损，后半截车身却被撞得凹陷进去，金属扭曲变形，像是被什么巨兽生生咬掉了一块。
　　雨水顺着车身往下流，地面上还能看见被撞击后拖行的痕迹。
　　严秋麓浑身血液瞬间凉透。
　　手里的网球拍脱手砸进积水里。
　　他一步步走过去，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车窗碎了大半，雨不断往车厢里灌。后座上的人低垂着头，一动不动。额角的鲜血顺着下颌流下来，混着雨水浸透衣领。青年脸色惨白，几乎没有一点血色。精心设计的头发上蹭了血，软趴趴的黏在额头上。
　　严秋麓脑子轰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耳边炸开。
　　“越鹤……”声音出口时，连他自己都没听清。
　　他扑过去拽车门，可连拽两下，纹丝不动。车门被撞得严重变形，死死卡在门框里。严秋麓双手攥住门把，疯了一样往外拽。
　　“越鹤！”
　　车里的人没有回应，甚至连睫毛都没动一下，严秋麓眼眶瞬间红了。
　　他一拳砸向残破的车窗，玻璃炸裂飞溅，锋利的碎片划开手背，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可他却完全感受不到疼，他弓着腰，把手探进去摸索门锁。
　　打不开。
　　还是打不开。
　　严秋麓大喊了一声，他直起身拼命拉拽车门，依旧纹丝不动。
　　雨水不断冲进眼睛，他抹了一把脸，鼻腔里全是浓重的血腥味。
　　“操……”
　　严秋麓后退半步，抬脚狠狠踹向车门。
　　一下。
　　两下。
　　三下。
　　金属发出刺耳变形的嘎吱声，门框总算裂开一道缝隙，严秋麓立刻扑上去，徒手掰住边缘往外扯，锋利的金属划开掌心，混着雨水滴滴答答的落在泥泞的水洼中。严秋麓嘶吼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拉，总算把那道缝隙扩大到足够容纳一个人的宽度。
　　他脱下西装外套扔在地上，立刻钻了进去。
　　车厢里有很淡的汽油味，雨水顺着碎窗不断往里灌。越鹤半边身体都湿透了，系着安全带，头无力地垂着，呼吸轻得几乎捕捉不到。
　　他手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才解开卡扣。
　　失去支撑的瞬间，越鹤整个人朝下摔去。
　　严秋麓心脏骤停了一拍。
　　“越鹤。”他抱住人，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没有回应。
　　可下一刻，极其微弱的呼吸如同微风，温柔的拂过他颈侧。
　　眼泪夺眶而出，严秋麓撑在后座上，闭着眼，大口大口的喘息着，眼泪扑簌扑簌的滚落在手背上，混着鲜血，他终于感受到了那一丝微弱的疼痛。
　　直到这一刻，胸口那股几乎要把人逼疯的恐惧才稍微落回原处。
　　还活着。
　　越鹤浑身软得没有一点力气，沉的几乎让人拖不动，车里的汽油味太重了，他不敢冒险，半抱半拖地把人带出车厢。
　　严秋麓擦掉脸上的水，轻柔地抱着越鹤，调整了一个姿势。怀里的人额头抵在他肩上，温热的血顺着他脖颈滴落，那温度烫得他指发抖。
　　严秋麓把人带到附近屋檐下，确认暂时不会被雨淋到，才蹲下来检查伤势。不确定内脏是否有受到撞击，但额头显然是破了，靠窗的一侧被玻璃划破了一个口子。
　　他捧着越鹤的脸，用力亲了一下额头，随后起身就往自己的车跑。
　　他得报警，叫救护车，把人立刻送医院。
　　可刚跑出几米，巷口忽然传来一阵醉醺醺的笑骂声。严秋麓脚步猛地顿住，回头看去，几个喝得东倒西歪的男人正晃晃悠悠地往这边走来。
　　似乎是瞧见了撞毁的商务车，又看见浑身是血、靠坐在墙边的越鹤。剪裁考究的高定西装即便被雨水浸透，依旧透着非富即贵的气息。四人对视一眼，顿时笑了起来，径直朝那边走去。
　　严秋麓咬牙转身冲向自己的车，钻进驾驶座后猛打方向盘，掉头朝巷子里冲去。
　　车子几乎不要命地往前撞，几人大叫着四散躲开。其中一个拿着棒球棍，骂骂咧咧地想冲上来砸车，还有几人干脆把手中的酒瓶砸向车，发泄着他们心中的不满。两车即将相撞，严秋麓猛地踩刹车，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
　　在几个醉鬼的注视下，他推开车门走下来，满脸戾气。
　　“你们最好现在离开。”
　　他说完英语，又用法语骂了句滚开。
　　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他们飞快地说着法语，目光不断在严秋麓和越鹤身上来回游移。
　　其中一个伸手解开裤腰带，往前顶了顶，目光一眨不眨的盯着越鹤，扭头和同伴说着什么，几人哄笑，频频向越鹤看去。
　　另一个更是直接大着胆子向越鹤走来，目光停留在他手腕上露出的腕表。
　　“滚开！”
　　对方被这一声厉喝震得脚步一顿，下意识后退半步。
　　严秋麓双眼通红，死死挡在越鹤身前。
　　几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嬉笑着围了上来。
　　严秋麓余光扫向不远处的网球拍。
　　那是他唯一能用的武器。
　　其中一人见他分神，立刻上前，伸手去抓越鹤垂在地上的左手。
　　白皙的手腕上，那块蓝色腕表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冷光，一眼便知价值不菲。
　　严秋麓骂了一声，抬手挥开对方的胳膊。
　　他一拳砸在最前面那人的脸上，对方猝不及防，仰头摔进雨水里。
　　仿佛某种信号被瞬间触发。
　　四人骂着扑上来，酒瓶、拳头、棒球棍同时砸下。严秋麓没有退，背靠墙壁，硬生生把越鹤挡在身后。
　　他打得毫无章法。
　　余光瞥见两步外的网球拍，严秋麓立刻俯身去捡。
　　左脚刚迈出去半步，脑后骤然生风。
　　他下意识缩肩，却还是慢了一拍。
　　棒球棍结结实实抽在左脚踝上。
　　钝痛顺着胫骨一路窜上膝盖，麻意瞬间蔓延整条小腿。他重心一歪，单膝重重砸进积水里，裤腿顷刻湿透，冰冷刺骨。
　　他痛得闷哼出声，可抬眼便看见另一个人已经绕过自己，直奔墙边的越鹤而去。
　　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
　　严秋麓咬牙撑起身体，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下一秒，小臂结结实实挨了一棍。
　　骨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麻意从肘尖一路窜到指尖，整条胳膊瞬间失去了知觉。
　　剩下两人见状，对视一眼，一左一右逼了上来。
　　严秋麓咬牙用右手格挡，拳头不断落在肩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硬生生扛着，一步未退，单手撑住墙壁，将所有人死死隔在越鹤之外。
　　就在这时，后脑又是一阵劲风袭来。
　　他本能地偏头。
　　却依旧慢了一步。
　　这一棍狠狠砸在肩膀与后脑之间。
　　“嗡——”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雨声、叫骂声仿佛全被拉远。
　　严秋麓眼前阵阵发黑，昏黄的路灯碎成无数模糊光斑，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地撞击着耳膜。
　　他摔倒在地，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可双臂已经使不上力气。
　　凭借失去视觉前最后残留的那一丝画面，他喘息着伸出手，在雨水中胡乱摸索。
　　指尖碰到越鹤浸透的西装衣角时，他几乎是立刻扑了过去，将人死死护进怀里，他把越鹤的头紧按在胸前，脊背绷紧弓起，紧闭双眼，等待着即将落下的那一击。
　　后颈已经能清晰地感觉到棒球棍挥下时带起的风。
　　可能会死。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严秋麓忽然又睁开眼。
　　他想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再看一眼。
　　眼前一片漆黑。
　　但很奇怪，他好像看见了越鹤在对他笑。
　　时间在那一瞬间变得很慢。他认真的在黑暗中盯着越鹤的脸，仔仔细细描摹着他的样子。
　　绝对不会忘的，他心想，死了也忘不掉。
　　破空声响至耳侧，严秋麓满脸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