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魔(古代架空)——林风灵

分类:2026

作者:林风灵
更新:2026-11-06 08:57:57

  有时运气好,迎面便能撞见搬货的尹钰。尹钰性格爽朗,不摆掌柜架子,有时伙计卸货她能帮的顺手也会出来帮一把,她有能耐,可惜却因是个寡妇,街坊邻居看她的眼神永远是轻蔑的。
  尹钰背着箱粗盐粒,被烈日蒸的头脑发昏,汗水流进眼里,她艰难的举起袖子,想擦擦汗,突然间,她的背上轻了不少。
  “?”
  尹钰以为是哪个伙计在帮自己,可转过头却见空无一人,当即吓出一身冷汗,见鬼了。她忙不迭加快脚步往人多的地方走,剧烈的动作似乎牵扯到什么。
  只听见扑通一声,尹钰低下头——小萝卜墩摔地上了。
  “……”她好笑地放下货物,把尹逸寒提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土,“你这孩子也不吱个声,疼不疼?”
  尹逸寒摇摇头,仰头看着她笑。
  尹钰忍不住手贱的掐他的脸蛋,贪恋手感多揉了两下,要搁别的小孩早就不耐烦的开始哭闹了,尹逸寒却从始至终站着任由她摸。
  尹钰松开手,忽然有点难受。
  尹逸寒并非一开始就不愿意开口,他也会艳羡的看着别的孩子玩闹,为此尹钰花钱帮衬街坊邻居,时不时还要陪笑脸,只希望给尹逸寒多引几个玩伴,可那些街坊邻里平日见到她乐呵呵的打招呼,私底下不知是如何编排她的,那些心智不熟的小孩便不屑于和尹逸寒玩耍,甚至还恶语相向,尹逸寒听不下去就辩解,再然后就和他们干仗,久而久之便深居简出,变的不爱说话。
  尹钰回过神,看见尹逸寒正笨拙地推地上比他身子还重的木箱,他轻叹一声,把尹逸寒抱起来,语气惆怅:“心肠这么软可不行。”
  尹逸寒不明所以,上扬的嘴角被尹钰用手指拉成一条平直的线。
  “要板起脸,凶一点。”
  尹钰说:“这样等娘不在时,就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
  尹逸寒胸口一颤,骤然清醒,大口大口喘着气,就像是猛然从高空坠落在地,安然随之荡然无存。
  “……”
  周围静的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
  尹逸寒眼神木然,蜷缩起指尖。
  娘,你骗我。
  他们都欺负我。
  *
  晴空和秀媛被盛兵救下,而沈长玉千钧一发之际突然回头张望,被后面赶来的大漠追兵阻拦。
  大漠此举出格,毫无道理,若不拿出点说的上的上的理由,且不说盛国不会善罢甘休,就连周围的邻国都会对大漠出尔反尔的行为心有芥蒂。
  朝堂上接连疯吵了好几天,有大臣坚定认为尹逸寒是妖孽,撞柱死谏请求陛下将人驱逐出境。
  郁时越充耳不闻,最终迫于无奈便以尹逸寒作为主考官若擅自变动,恐怕引发民心不稳为由,同意等春闱过后再做打算。
  如此一来盛国才算消停。
  春闱将近,各类文书名目,如潮水般袭来,尹逸寒面对如山的文书没有推拒,不过闲暇之余却总是反复看学子名单,似乎在刻意记些什么。
  郁时越披星戴月,白天把尹逸寒锁在寝殿,等晚上回来时也得不到一个好脸色。
  郁时越进屋的时候,尹逸寒还倚在床头看书,暖光的烛火磨去尹逸寒表面的锋芒,低垂着眉眼,颤动的眼睫在书面映下一片阴影,看书的时候习惯用指尖压在书角,嘴里无意识喃喃出声。
  郁时越忘了自己准备要做的事,看愣在原地。
  尹逸寒翻开下一页,不经意抬眼时瞥见门口的身影,便拧紧眉头,撂下书本,用后背对着他。
  郁时越沉下脸,大步靠近粗鲁地把人翻过来质问:“你是在对我摆脸子?”
  尹逸寒轻轻的回:“原来你不瞎。”
  郁时越脸色铁青,而后又忽然发出一声轻笑,尹逸寒似乎意识到什么,后知后觉的害怕,他缩回墙角,戒备地看向郁时越。
  郁时越见状胸口激起团暴戾的怒火,他伸出手,还未触碰到尹逸寒的衣角,就见其呼吸急促,瞳孔震颤个不停,紧接着开始猛烈的咳嗽。
  郁时越:“还装?”
  他无情地抓着尹逸寒的衣襟,一点一点拖过来,可就在他即将欺身的那刻,尹逸寒突然一口血咳到了他身前。
  “……”
  郁时越维持着拖拽的动作,怔在原地,半晌,他僵硬地低下头,直直对视上衣襟上那一大团深红的,甚至发黑的血迹,迟迟不能回神。
  喷完这一口血,尹逸寒就丧失了全部的力气,他慢慢蜷缩成一团,目光涣散,盯着眼前的虚空小口小口的喘,呼吸依旧急促胸口起伏的弧度却几乎平坦,他的喉咙还是很痒,连续不断的轻咳,难受的就好像病入膏肓。
  郁时越骤然清醒。
  他似乎很久没让御书房给尹逸寒准备药膳了……
  懊恼的情绪还未展开,郁时越的头忽然抽痛,等痛意消失,他皱起眉,突而忘记了刚才的感受。
  不吃药膳又如何。
  郁时越冷冷起身,又不是该尹逸寒的。
  “传御医。”
  毕竟待春闱过后,还得把这人全须全尾的还回去。
  御医即刻便至,提着医箱碎步而来,轻车熟路捏上尹逸寒的胳膊把脉,但手刚一搭上去,就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郁时越:“如何?”
  御医吞了口唾沫,犹豫两秒还是坦诚道:“恕臣直言,公子他心结郁积,经脉堵塞,感官衰退,已是命不久矣。”
  “……”
  四周落针可闻。
  “也许是臣医术不精,一时看走了眼,不妨再让别的同僚诊断一二!”御医颤颤巍巍道。
  “……”
  顶着陛下盛气凌人的目光,御医接二连三上前诊断,收手时各个面露难色,说话委婉,但都不谋而合指向同一个结果。
  尹逸寒的身体就像是枯槁的木头,哪怕是大罗神仙降世也难救了。
  郁时越没有发威,神情淡漠,让他们都退下。
  待人离去,郁时越回头,看到尹逸寒的胳膊从床边垂落,他把手按在尹逸寒的脖颈上,感受到微弱的跳动。
  人已经睡熟了。
  尹逸寒病重的消息不胫而走,朝堂上下欣喜一片,就连不闻政务的郁白涟都有所耳闻,忍不住凑到郁时越跟前询问。
  却见他皇兄全然不在乎的模样,下了朝便去和沈长玉花好月圆,极少再回寝殿,生怕沾染上晦气的模样,郁白涟便急道:“这些御医整日研读陈年老籍,死板的很,不如广招有本事的民间大夫,没准有治疗的法子呢?”
  郁时越:“你很关心他?”
  郁白涟讪讪道:“我只是怕不能向盛国交代,引发两国争端,对我们没有好处。”
  郁时越认真思虑片刻,似乎是把自己说通了:“你说的对。”
  于是扭头嘱咐张章去拿人参。
  张章应道:“奴才这就吩咐内务府选几根上好的人参给贵人养身子。”
  郁时越让他滚回来。
  张章不明所以,依言照做:“陛下,您还有别的吩咐?”
  郁时越平静命令:“不必通知内务府,去国库,把第三排架子上东南角所放的盛国去年送来的人参拿来。”
  郁白涟大惊失色。
  “皇兄所言的该不会是那颗能医死人药白骨的宝贝人参?”郁白涟不可置信。
  世间难得一遇的默认给帝王保命的稀罕物,皇兄居然就如此随意的拱手让人了?
  郁时越目光沉沉,压下眉梢,不耐烦地看向张章:“需要我重复第二遍。”
  张章如梦初醒,闻言不敢迟疑,顷刻就消失在二人的视线范围内。
  过了很久,他气喘呼呼地端着一个红托盘来到陛下面前。
  陛下问他:御医验过了?
  张章回说:验过了,没动手脚。
  陛下说:那就熬了。
  三言两语的功夫,千年人参被滚滚开水炖成一锅浓汤,郁时越不假他人,亲眼哨看着并把他端到了尹逸寒嘴边。
  尹逸寒对于郁时越对来的一切事物都发自内心的抵触,死活不张开嘴,还是郁时越硬撬着把汤全灌进去,一滴不剩。
  ……
  “消息可属实?”
  盛国境,九龙堂内盛帝站在沙盘前,抬头将一杆蓝旗插在沙地上,他听着亲信的回禀,没有扭头:“郁时越真的受伤了?”
  亲信:“他胳膊上中了一箭,据城门守卫观测,那条胳膊上似有旧疾,似乎伤的不轻。”
  “属实糟糕。”盛帝又拿起根小旗,对着沙盘徘徊不定,“以他的性子,想必不会坐以待毙……”
  “希望朕年前送过去的大礼,能给那逆贼带来‘惊喜’。”
  亲信却心有疑虑:“可陛下,人参若是被尹公子误食……”
  盛帝却毫不担心:“无碍。”
  “那人参常年用我族秘法熬制,加以朕的精血作引,常人食用会被蛊虫逐渐侵蚀大脑,日渐痴傻,可对于我皇室血脉而言,仅仅就是能让人起死回生的神药。”
  想到这,盛帝不无遗憾,为此他可是下了血本。
  亲信放下心,恭维说:“陛下英明。”
  盛帝挥手令其退下,他目光幽深的看着沙盘,最终坚定的将旗落下,黄袖飘动时掀起一阵风,小旗深深扎进沙土中,随风摇曳,而它所驻扎的地面上,刻着四个大字——大漠皇宫。
  盛帝屏退下人,把门合紧,脸上的疲惫被一丝不可抵挡的亢奋取代,他摁下机关,地板便缓慢向两侧展开,摸索着顺着台阶一步步往下走。
  密室深处停放着一处冰棺,盛帝隐隐激动,脚步频快,随着距离缩短,冰棺全貌越发清晰。
  ——里面安静的躺着一个女子。
  二十多岁的模样,容色绝世,冰棺定格了她死前的容颜,没让岁月带走她半分生命力,不像是死了,倒像是睡着了,若不是……
  盛帝目光眷恋,伸手蹭掉她七窍上干涸的血迹,惆怅道:“我有哪里比不上他?”
  “让你宁愿去死也不愿意沉溺在这场美梦里吗?”
  盛帝表情扭曲,他握住女子的手,她的指甲盖里黏腻着一些淡粉色的药沫。
  “可那又如何。”
  盛帝收敛情绪,居高临下地低下头,“我会向你证明你当初的选择有多蠢。”
  “我会亲手把我们的儿子推上这天下最高的位置上,任何人都不能阻拦!”
  “你听到了吗?”
  “尹钰。”
  *
  “咳咳咳咳——”
  药碗碎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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