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魔(古代架空)——林风灵

分类:2026

作者:林风灵
更新:2026-11-06 08:57:57

  话音刚落,他似乎听见郁时越轻笑了一声,温和道:“是么?”
  “陪嫁那日来的仆从都埋在一旁的乱葬岗里,孤魂野游,你菩萨心肠,既知人命可贵,不如今夜就待在这陪他们,如何?”
  尹逸寒直直盯着坟冢,整个人似是失了神智,目光涣散。
  若是能早点,
  再早一点……
  他突然挣动,力道大的郁时越险些没摁住,紧接着尹逸寒头发被抓住,用力往地上磕!
  这一下撞得他眼冒金星,攒的力气散去,待缓过劲儿时郁时越早没了影儿,身旁多了个太监丧着脸盯梢他。
  “陛下要您在此思过,明日才可回宫。”
  “……”
  尹逸寒眼里蒙了层血雾,太监大半夜还要站在这鬼地界值班,怨气极重,原本着郁时越的命令想要严苛盯着尹逸寒的坐姿不允许对方有片刻松懈,可后者从始至终跪的挺直,没给他狗仗人势的发挥空间。
  后半夜,死寂一片,骨头缝里钻冷风,尹逸寒膝盖往下没有知觉,他僵硬转动眼珠,看见太监趴地上睡熟了,打着牛鸣般的鼾声。
  尹逸寒用力锤了几下腿,勉强恢复些知觉,随后他缓慢站起,一瘸一拐地往坟冢里走,鞋子碾过粗糙的沙砾,避开贡品,石碑上扫过的姓名他一一有熟悉的,有从未耳闻过的,甚至有一家老小的姓名刻在一处,绝了门户。
  尹逸寒从未亲眼见过数十万将士按罪斩首的惨状,却在无数次梦里补全这猩红的画面。
  脚印接连踏在地上,尹逸寒麻木行走,不知过了多久,走迷路了,踩到硬邦邦的东西,是一小截白骨,他如行尸走肉般抬起腿,周身一顿,余光扫见黑滚滚的头。
  他猛然清醒,往后退,所目之即皆为腐侵蚀的白骨,后知后觉此地便是郁时越所说的乱葬岗。
  四周静极了,尹逸寒却仿佛听见各色声音在耳边嘶吼,像是有成群的孤魂闻见人气儿凑近,将其团团围住,那些死状惨烈的游魂七窍流血,嘴里念叨倾诉冤情,眼里透着浓重的怨恨步步紧压过来——
  尹逸寒神情恍惚,突儿脚下一滑绊倒在地,没有预料中的疼痛……他似乎坐到软垫一般的东西上。
  迟钝地垂下目光,又仓皇爬起来。
  他方才靠上的是一具尸体,还算鲜活的尸体,身躯完好,可能是尹逸寒太冷了,所以产生尸体还在冒热气的错觉。
  尹逸寒合掌归一,做出‘抱歉冒犯了’的动作,随即小心翼翼地将尸体翻身过来摆正。
  “……”
  他用手将其挡脸的凌乱发丝扒开,在看清尸体全貌的那一刻,喉咙像是被掐紧,全身上下的血同时向上涌起,眼前顿时一黑。
  尹逸寒松开手,看见谷西因惊愕而缩小到极致的瞳孔,从嗓子里闷出一声压抑的笑。
  人已经死透了。
  他连沈长玉的人都护不住。
  ……
  翌日,
  一缕暖洋洋的晨曦化开霜面,小太监被刺得睁开眼,打了个哆嗦,随即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轻轻嗓子,端着架子朝旁边抻头道:“咱家看也是时候回宫——”
  最后一个字还未落地,小太监下嘴唇先着地,瞠目结舌,连滚带爬地往回跑,转头遇见来迎的宫人,气喘吁吁惊恐喊道:“不好了!沈,沈侍君他跑了!”
  郁时越知道尹逸寒跑不掉,坟冢旁方圆十里皆为荒地,平常人在森寒的夜里都难以徒步出去,更别说半瘸的尹逸寒,只是自讨苦吃。
  郁时越坐在殿内,听闻来报,眼皮都不抬一下,专心处理政务,果然,约莫半个时辰后,又有新消息说,人找到了,问怎么处理。
  郁时越眉宇间显露出不耐烦:“送回奈何院,非朕旨意不得外出,莫在宫中乱转碍眼。”
  张章没有退下,依旧躬身站在一旁,神情古怪,还时不时偷瞄陛下的脸色,支支吾吾。
  郁时越沉下声音:“说。”
  张章跪下,把头深深埋进地里:“沈,沈侍君他……殁了。”
  咔哒,朱笔浓墨在奏章上落下一点红,郁时越提笔不及,手掌侧边擦过纸张糊成一片。
  张章道:“人是从乱葬岗坟坑里扒出来的,找到的时候已经失去气息,躯体都冻硬了。”
  “……”
  郁时越:“嗯。”
  他似乎懒得理会张章的话,紧接着打开下一份奏折批阅。
  张章摸不住“嗯”是怎么个意思,进退两难,不知作何处置,又过了一会儿,终于等到郁时越的回应:“死便死了,又不是要紧的人物,不必大动干戈。”
  “就地埋了。”
  张章:“……嗻。”
  张章低头退下,在心里犯嘀咕,果然不论男女,终究是床上的玩意,图个新鲜劲儿,在陛下心里站不住席位,但凡出些意外,就被轻易抹去。
  “值守太监。”
  张章半只脚刚跨出门槛,就听见郁时越突然开口道,“玩忽职守,一并埋了吧。”
  张章鸡皮疙瘩泛起来,瞥见郁时越面无表情,却令人胆寒的气场,不敢为那不争气的下属求情,应下命令,赶紧退了。
  郁时越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变化,于他而言,只是听见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的消息,下了一道无关紧要的命令。
  他要处理的政务繁多,没心思在乎尹逸寒是如何冻死的,埋在何处。
  批完了奏折,郁时越又犯了头疼,丝毫记不起方才批阅的内容,干脆撂下笔,抬步往外走。
  原去赴命的张章急匆匆跑回来,脖子脸上全是汗,一见郁时越便大喜道:“禀陛下,沈侍君他又活过来了。”
  郁时越很想给他一脚,一惊一乍,不成体统。
  但他没有,冷脸睨向张章,听其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是魏将军碰上殡葬队伍,发现沈侍君尚存一口气,于是派医师去治,没曾想医师医术高明,竟真将人救活了!”
  果然,尹逸寒死得太轻易,太痛快,连老天都看不过去,偏要留一口气给他折磨。
  魏明……
  郁时越眸底晦暗不明,似是有团火,他问张章,“人呢?”
  张章:“在魏府。”
  *
  多亏了盖子尹逸寒身上那捧子坟头,存住一层余温,才没叫尹逸寒活活冻死。
  不过也是奄奄一息了,尹逸寒脑子混沌,连手指都抬不起来,昏睡中,手被抬起来,袖子挽到上臂,胳膊被用力搓揉,尹逸寒逐渐感受到凝固的血液重新流动,四肢勉强恢复些知觉。
  医师见状松了口气,又在经脉上施了针法,罢了对守在一旁的魏将军说:“体虚受损,年纪轻轻却显槁木之态,哎呀,草民能力有限,只能先开几副药滋补……”
  魏明:“医师可否与我交底,公子的状况究竟怎样?”
  医师收拢好药具,惋惜地看了床上的人一眼,压低声音道:“公子有心结积郁在胸口,致使脉络不通,气息体弱,是抑郁之症。”
  抑郁之症。
  魏明不免心惊,此病虽不致命却更为磨人,他原先在老家帮活儿时就曾听闻隔壁秀才科考连年不中,日渐消瘦,多少名医偏方都查不出病根,家人便没放在心上,直到某日秀才跳入河里被好心人救回,家人才感到后怕,将其锁到房中日夜看照,可秀才的伤势迟迟未愈,终于还是在某天夜里静悄悄咽了气。
  隔日一早,大夫珊珊来迟,探脉一查,发现秀才五脏六腑皆已溃烂,由内向外,正是抑郁所致。
  魏明艰涩道:“能治吗?”
  医师摇摇头:“疏通心结,少动怒,兴许能缓解一二。”
  魏明: “……开药吧。”
  医师退下,魏明遣人去按方子煎药,侍女悄悄合上门,魏明坐到尹逸寒身旁,掌心沾上酒液给他搓手。
  烈酒蒸腾,尹逸寒胸口起伏渐大,惨白的脸上将莫有了点血色,魏明动作不停,想着医师的话,边细细打量起来许久未见的人。
  更瘦了。
  他看到尹逸寒眼下乌青,睫毛不安稳的颤,掩饰不住的倦态,整个人像是蒙了一层灰,心里难受。
  待会再差人去将陛下赏赐的补品拿来,往后尹逸寒在他府中可得好好调养,至于心结……魏明打算去朝旧人打听,瞧瞧尹逸寒往日有何喜欢的玩意一并买来。
  魏明边想,边动作,搓热了手臂,便转而下移,替尹逸寒脱了靴袜,重新沾了酒液准备下手时,却莫名觉得难堪,浑身闪过一层酥麻的电流,迫使他猛的偏过头。
  “……”
  魏明的耳朵同酒液一般火辣,泛着不正常的红,他郑重说了句“冒犯了”,捉住了尹逸寒的脚腕。
  魏明从没见过哪个男人的脚能长成这样,腕骨细瘦却有骨感,一只手便能握过来,脚趾确实圆润可人,常年掩于鞋袜中,细腻白皙。
  魏明脑海里突兀地冒出他去禀报军情时,在郁时越的殿内,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听见的交织的,血脉喷张的响动。
  他不敢想,胡乱将那些杂乱的回忆踢掉,鼓了把劲儿,将快要冷掉的酒液抹上去——
  “陛下到——”
  张章的声音还未落下,魏明就感受到一阵阴风吹过,转头发现是郁时越从容不迫地站到自己身上,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爱卿有礼了。”
  魏明:“……”
  作者有话说:
  魏明:不是不要了吗?


第28章
  “拜见陛下。”
  魏明虎躯一震,立马后退行礼。
  郁时越颔首回应,简单寒暄两句,魏明摸不准他的意思,退到一旁守着。
  郁时越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审视床上躺的安详的尹逸寒,随着他逐步靠近,高大极具压迫感的身体在尹逸寒脸上打上一层阴影,尹逸寒似有所感,眼皮下的眼珠轻微转动,睫毛颤得更厉害。
  干脆死在坟地里,也比躺在魏将军床上像话。
  尹逸寒安睡的模样格外乖巧,确实比醒着时少一丝想叫人掐死他的冲动,郁时越俯身探他鼻息,末了收回手:“难为魏将军费心了。”
  魏明嘴张张合合,最后还是干巴巴的突兀的解释道:“碰巧路过。”
  郁时越笑而不语,伸手去捞尹逸寒,可在即将触及沾着脏泥的衣服时,眉头一皱,嫌恶地收回手,吩咐张章抬人。
  尹逸寒昏睡中忽然天旋地转,肺腑被挤压,嗓子奇痒突然剧烈咳嗽,旋即一口血喷到张章身上。
  张章吓傻了,下意识望向郁时越,后者像是失去听觉,大步将其甩出老远,张章只得简单和魏明道别,硬着头皮继续抬着人去追郁时越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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