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他不再来这座岛上寻找什么虚无缥缈的故人了,也就是这时候,无论是孔弥真还是孔连鹤,稍微懂了一点孔世容那魔鬼做派的理由。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第129章 曲终(下)
  民国二十六年,初冬。
  港岛没有冬天,终年不见一粒雪,内陆北方地区穿上了厚重的棉袄时,这边只需要一件潇洒的风衣或者呢子大衣便能安然度过整个冬天。
  老虎有了五个孩子,等孩子能飞天窜地的满屋子乱窜了,它也没照顾过一日,这只正值壮年的猫不再是那日被孔掌舵的捧在手里带回来奄奄一息的模样,已然成为了另外一个物种——
  弥真没来得及阉了它。
  下场就是它的大老婆三花还在坐月子时,它便大摇大摆的带着二老婆白雪上了门,白雪的肚子看着只比五只有多不少。
  弥真脑瓜子嗡嗡的,点着尾巴刷子似的洋洋得意竖起来的猫脑袋,骂它:“坏猫。”
  老虎高兴的喵喵叫,这时候,门房宋伯送进来一封信。
  上头写着「孔弥真」收。
  寄到家里来的信大多经过孔世容的手递到弥真的手里,男人会睁只眼闭只眼的允许这样直接原封不动送来实属奇迹。
  弥真撕开了信件,只看开头第一个字,心口跳了跳,认出来是母亲谢云珊的信——
  还好,谢云珊并没有带来什么糟糕的消息,只是照常问弥真安好,又说谢家兄弟执意要把她送到香港来和弥真团聚,她学不好粤语,十分抗拒。
  信末附上了另外一封来信,是小舅舅谢承循托她转交。
  ……
  「宝珠:
  见信安,展信佳。
  大场的麦子熟了,难得的丰收年,麦子却没了人来割。
  十月的太阳照下来,田里一片金黄,一直铺到天边。稻穗沉得压弯了秆,风一过,好像有千万个人在低语呢喃,这个时节,田里本该满是人,镰刀起落,打谷声一片。
  现在田里只有我们。
  战壕就挖在稻田中间,水从泥里渗出来,没过脚踝。我们伏在稻子底下,稻穗垂在钢盔上。炮弹落下来,金黄的稻子连根翻起,混着泥,混着血,还有上一秒还在同我分享一支香烟的人。
  我们都恨这些稻子熟得不是时候。
  它们不知道打仗,只知道降温前就该成熟,以为自己能够成就哪怕随便什么人的一顿温饱。
  这几天伏在田里,我常想,一个国家究竟是什么。
  是地图上那一块颜色吗?
  还是那些轮廓曾经清晰现在又变得模糊的边界线。
  是南京城里的那些筹光杯影中随意拿起的沙盘上的一枚旗帜吗?
  还是正面战场上将领们身先士卒的身影。
  我看着这片田,倒觉得国家就是这些稻子——
  春天有人种下,盼雨水,盼惊蛰,秋冬有人收割,人民丰衣足食,用这一年的劳动换一个安然的隆冬。
  年年如此。
  合该如此。
  国家应该是田埂上能放心走的乡间路,是灶膛里能放心生的灶前火,是孩子能肆意长大的乐园净土。
  一个国家若要亡了的征兆,可能不是地图换了颜色,而是稻子熟了,再也没有人来割。
  阵地上每天都在少人。
  少到他们已经从一开始盘问我的介绍信到完全不在乎我从哪里来,心里头又是什么信仰,甚至如何看待校长。
  战场上有源源不断补上来的兵,有的连枪还没摸熟,有的口音我一句也听不懂。
  他们从四川来,从广西来,从湖南来,走了几千里路,来守一片他们从没见过的稻田,来了后看着这田地笑骂着说,「他娘哎,跟我屋里那块地恁像!」
  他还说。
  「也不晓得屋里头的老妈么子情况了。」
  他们讲不出太多大道理,大概率也不晓得自己来干嘛,只晓得来打日本人,也不清楚自己能不能回去,但他们还是来了。
  我想,这就是这个看似摇摇欲坠、风雨飘摇的国家还没有亡的道理。
  听说苏州河那边的租界夜里还亮着灯,有人站在楼顶上,隔着河看这边打仗。
  还好你不在那边,这有什么好看的么。
  宝珠,你在港岛很好,更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我和你大舅舅会回来的。
  等胜利的号角声终有一天会响起的罢,在苍穹,在山林间,在这片鲜血丈量过每一寸的土地上。
  这片土地如果会记得最终那张胜仗的号角,会不会也记得为了这场胜利,我们走了多远的路。
  我想它不会记得。
  到那时候,这片田会重新种上稻子。新稻长在旧泥里,一年又一年。来割稻子的人不会知道脚下埋着什么,他们只会关心今年的收成好不好。
  那样就好。
  一个国家死里逃生的活下来,走向更远的远方,或许反而就该是这个样子:忘了自己曾经差一点死去。
  信若到了你手里,不必回。
  天凉了,听说港岛不落雪,但勿贪凉,晨昏添衣。
  谢承循
  民国二十六年十月二十日夜,于大场」
  ……
  弥真恍惚。
  原来日本人已经逼近了上海。
  可这“逼近”二字,在他心里始终是个模糊的概念——
  报纸也好,广播也好,向来是报喜不报忧的,今日说我军如何英勇,明日说敌寇如何受挫,字里行间一派太平。
  真相隔着这层粉饰,他看不真切,只觉得那战火像是发生在另一个遥远的世界里,与隔岸相望的港岛笙歌繁荣并不相干。
  上海离北城,有多远呢?
  飞机一日便能往返的距离。
  弥真把那封信收好,压在书房里一本不常翻动的洋文书底下,一如往常,日子还是照旧地过——
  他认认真真地喂猫,按时吃饭,安稳睡觉。
  老虎的七姨太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弥真不信奉嫡庶神教,只点着老虎的鼻子让管家老伯明日就带它去绝育了,但每日里变着法子给七姨太炖鱼熬汤,盼着那窝小猫平安落地。
  只是在收到信的第二日,在给猫做饭时,他让一根鱼刺扎了手。
  那刺扎得不深,渗出一点血珠子来,他把手指含在嘴里嘬了嘬,煞有介事地皱起眉:“听说还有人因为这个死翘翘的呢……我得去瞧瞧大夫才放心。”
  说着便吩咐下去,叫人备车。
  孔世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报,捕捉这两日证券市场的歪道佐证,听见这话,头也没抬,只由着他折腾。
  等弥真换好了衣裳,到玄关上站着等司机,一只手还捏着那根扎了手的指头。
  “北城这两日,落了好大一场雪。”孔世容忽然开口,目光仍停在报纸上,“像是全国都降了温。”
  报纸“哗啦”翻过一页。
  “把你那件今年春天得的银狐裘大氅带上。”
  ……
  北城。
  这一日过了晌午雪就没停过,大雪大概是压倒了那座信号台,广播啤的声音滋滋啦啦,听的人心烦。
  带着厚茧的手伸来,利落的将它摁了。
  孔连鹤已经在后院新辟出来的书房里枯坐一白日,纠结如何调度船只往前线转运物资——此番一批货品类特殊,寻常水路行不得,寻常船也载不得,他执笔在手,于“安平号”三字底下踌躇良久。
  一时竟理不出个头绪来。
  窗外朔风卷雪。
  他凝神出神之际,忽纹而屋外雪花集结成团,从屋檐落下,打在窗棱上发出“啪”的轻微细响。
  悬于宣纸之上的笔尖遂在纸上洇下一个墨团。墨色晕开,渐成乌花,连带着方才那几个好不容易写下的字也变得模糊不清。
  孔连鹤有些烦躁。
  他微微蹙眉,抬起头来。
  恍惚之间,却见那被漫天风雪覆得严严实实的庭院里,立着一个身影。
  那身影纤长挺拔,身披浅色大氅,几欲没入满院的苍茫白色之中……
  雪落了他一肩一发。
  他只静静伫立,恰似风雪中一棵孤树。
  四下天地寂寂,万籁无声。
  孔连鹤的气息滞住,他眨了眨眼。
  却道和过往任何时间并不相同,那身影竟然还在。不曾散去,亦非他看岔了的眼——
  那人立在雪中,眉眼渐渐清晰起来。
  掐头去尾七百余日夜,足够叫二十岁的年轻人彻底成为亭亭有为青年,只有眉宇间蕴着娇惯傲慢的脸蛋,仍是他朝思暮想的那一张。
  隔着纷纷扬扬的大雪,那漂亮的青年向他扬起了一个久违的笑。
  “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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