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脚上的镣铐好像只是一个形式上的枷锁。
  明明没有真的做什么,说不清的饱胀感带着反胃顺着尾椎往上爬。
  “哈……”
  声音从枕头里闷出来,又软又哑。
  孔世容胸膛贴着怀中年轻人的后背,唇瓣亲了亲他汗湿的后颈脖,一只手绕到前面握住他,另一只手撑在床上,嘴唇始终贴着少年后颈,呼吸喷在皮肤上。
  “下一次,真的来,好不好?”
  “……屁。”
  弥真吐出这一个字。
  他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窗外汇聚他的名字好似被寒风吹散了,此时此刻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孔世容力道沉了下去,惩罚似的将怀中人抱得更紧,少年的腰猛地一抖,脚趾在床单上蜷紧,喉咙里泄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别……”
  声音很轻,几乎听不清。
  孔世容却低低笑了一下,眼瞅着怀里那柔软的身体被推得往前挪,衬衫滑到肩头,露出整片光裸的后背。
  “跟爸爸走吧,宝珠。”
  孔世容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
  “去香港。”
  少年的手指松开枕头,又抓紧。
  他没有应声,只是把脸侧过去一点,露出半边被汗浸湿的脸颊。
  窗外的声音终于渐渐远了。


第127章 诀别诗
  今年的最后一场雪竟是这样来势汹汹,鹅毛大雪从天上落下,不到黄昏便已经不见天日。
  孔公馆的马夫在茶水室里,抱着炭火盆瑟瑟发抖,一大早听着好像是送葬的队伍远去了,也不晓得过了多久,又听见“哒哒”马蹄声。
  前院的小丫头来到门前压低声音说“大少爷回了”,马夫探出头去……
  猝不及防被落雪砸了个劈头盖脸,没多少文化的马夫“哦哟”一声,嘟囔着:“这鬼天,好像春天不会来了似的。
  天好像快黑了。
  孔连鹤自孔公馆前勒马,跳下马后马鞭扔给了马夫,后者接了马鞭只感觉到粗糙的手把处温热潮湿,一抬眼瞧着主子手上虎口一片通红,竟是磨破了皮,鲜血汩汩顺着指尖往下流淌……
  “哎呀。”
  马夫在孔公馆有了些年头,自然也是心疼。
  “大少爷,这样的天怎么能不带个手套呢,被风一吹那皮肤可脆了哩!”
  孔连鹤听着那嘀嘀咕咕,转过头看了满脸褶子的马夫一眼,这才反应过来似的抬起手看了看手上的伤,微一顿后,摇了摇头。
  马夫是真没文化,不然也不会干只和畜牲打交道的活,他自然不知道大少爷这个摇头是什么意思,只知道看了眼那张肃穆的脸,他又什么都不好意思再说。
  孔连鹤径直走进客厅,屋子里暖烘烘的,身上藏着的冰雪消融,顷刻间好像就湿透了。
  男人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暖意涌来,可他半点也觉不出暖,只觉得浑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子湿冷与疲惫……
  那疲惫没有尽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就那么坐着,没有一丝说话的欲望,望着跳动的炉火出神。
  龙妈端着热姜汤进来,放在他手边,瞅着大少爷皲裂的虎口欲说些什么,然而尚未开口又是眼圈一红,终于还是没说出口,只默默地收拾起屋子来。
  她走到墙角,弯下腰,去撤那只猫窝。
  那是弥真给老虎搭的窝,一只旧藤筐,里头垫着弥真的一件旧毛衣,还有他车上那只绣着橘猫的小靠枕也拿来了——
  当时年轻人一脸不耐烦的踢着地毯,那张漂亮的脸蛋眉毛竖起来,娇气得很的抱怨:【省得这破猫大半夜老爬我的床!昨晚吓我一跳!】
  当时周围连家中小丫头也在旁里偷笑,只道白日里抱着猫不撒手,猫不让抱怨声载道的也是他。
  ……不能想。
  龙妈又想哭了,唉声叹气地收起了猫窝,拿着那件沾了猫毛的毛衣,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直起身来,一转身却发现沙发上的大少爷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身,此时一双漆黑的瞳眸一瞬不瞬如黑洞般盯着她。
  龙妈吓了我一跳:“大少爷?”
  “老虎呢?”
  哦。
  龙妈放下手中的毛衣,心不在焉的叠了叠,又拿围裙擦了擦眼睛,声音缓慢:“不晓得跑到哪儿去了,这几日就不见了踪影。许是……许是这畜生也通人性,晓得家里头再没有那个真心疼它、惯着它的人了,自己就跑掉了罢。”
  她说着,又抹起眼泪来,像是说不下去,抿起了唇。
  老妇仆把那只藤筐抱走了。
  孔连鹤没有作声。
  ——一只猫。
  那蠢猫,弥真自从得来就当宝贝似的养着,顿顿喂鱼喂肉,惯得它好吃懒做,一天到晚趴在最暖和的地方睡觉,连耗子打它面前过都懒得抬一下眼皮……
  这样一只贪图安逸、没心没肺的畜生,哪里来的什么忠肝义胆,哪里就懂得什么“主子不在了伤心欲绝跑掉要陪葬”?
  它要是真晓得这屋里没人喂它了,头一个该做的,是满屋子乱叫着找吃的,而不是离家出走。
  “……”
  某个念头像一道闪电,猝不及防地劈进脑子里——孔连鹤的心猛地往上一提,狂跳起来,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
  可下一瞬,心脏又突兀的悬停在了某一瞬间!
  停跳的那一刹,竟是比狂躁更叫人难熬,血液凝固在了血管里,整个人好像被摁下了静止的的按键。
  枯竭干涸地,龟裂开无数的裂缝后久逢甘露,是一场倾盆大雨。
  整个人僵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老虎去了哪里?
  它跟着谁走了,是谁还在惯着它,那个人是不是还活着——
  还活着。
  孔连鹤撑着沙发扶手站了起来,站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他记不得上一次睡着和吃饭是什么时候,昨日?前日?还是自站在胡津那残恒的废墟跟前?
  他扶着墙喘了两口气,才站稳。
  炉火噼啪地爆了一声,柴爆声如此清明,如惊蛰的第一声春雷。
  ……
  老虎在柔软的床上打着滚,四脚朝天,露出毛茸茸的白肚皮。
  弥真侧躺着,手里捏着一只小鱼干,在猫鼻子底下晃来晃去,逗得它两只前爪乱扑……年轻人苍白病气的脸蛋上添了点懒散的生趣,有了一点笑模样。
  套房的门从外被人推开。
  孔世容带着一身的寒湿气从外头进来,也不晓得从哪淋了雨来……自那日大雪后天空不见放晴,数日阴天,外头总也是阴雨连绵。
  男人解了大氅随意扔在沙发上,走到床边,堂而皇之地把两张船票搁在了床头柜上。
  去香港的头舱票两张。
  弥真把脸从猫柔软的肚子上抬起来。
  铁链哗哗作响。
  年轻人伸手,把那只脑袋已经被咬掉半截的鱼干从猫嘴里抽出来,猫不满地喵了一声,他伸长了胳膊将两张船票拿起来,三两下撕了个粉碎,纸屑落了一床。
  孔世容站在一旁,神色淡然垂眼目睹他作威作福,倒也不恼。
  等年轻人把手里最后一片碎纸扔掉,孔世容才俯身,抓过那只柔软白皙的手,凑到鼻尖嗅了嗅,嫌弃地皱起眉:“腥。”
  弥真笑了笑。
  他顺手把那只猫含过的,正湿漉漉的鱼干塞进了孔世容嘴里。
  孔世容偏头把鱼干吐了出来,反手掐住年轻人小巧颇具肉感的下巴,俯身下来,堵住了他的嘴。
  舌尖闯入与男人脸上的慵懒截然相反,入侵强势,舌尖带着上一秒口中残留的鱼腥气,强硬地撬开他的齿关——
  铁链随着挣动哗啦作响,年轻人被轻而易举的摁回了柔软的鹅绒被褥,被褥鼓起来一角,他偏过头想躲,下巴被钳得死死的,完全躲不开……
  于是只能仰着脖子承受,喉间溢出一点含混的气音。
  温度升高了,但还未熄灭的壁炉让屋内干燥温暖,火光在两人交叠的侧影上明灭不定。
  一吻结束,弥真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
  孔世容直起身,拇指摩挲着他被吻得浮上一丝丝健康血色的白皙柔软脸蛋,慢条斯理地开口:“狼心狗肺的东西。”
  “……”
  不晓得在骂谁,弥真索性不主动搭腔。
  “把你的猫给你扔了。"
  哦,这倒是是在威胁他了。
  “得了吧。”
  弥真喘着气,拍开捏着他下巴把玩的大手,“一本正经跟我讨什么债呢,我还能相信您是出于好心巴巴地把猫给我抱来?”
  孔世容把手缩了回去,微微眯起眼,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完全不见被拆穿后有什么心虚。
  与他对视数秒,对峙失败,弥真终于还是忍不住主动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你就不怕大哥发现?”他盯着孔世容的眼睛,“……还是说,你就指着他发现?”
  孔世容没有立刻答。
  屋里静了一瞬,只有壁炉里松木爆裂的轻响,和夹在两人中间翻着肚皮的肥猫舒服得打呼噜的声音。
  “我要的是你们各自独立。”男人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不是要逼他去死。”
  弥真看着他,又笑了,只是那笑里未达眼底。
  “所以就这样给他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他说,“你可真邪恶。”
  ……
  胡津爆炸案案发半月之后,日本外务省发出了一份措辞激烈的声明,通过各国通讯社传遍了世界。
  声明里一口一个“文明”与“人道”,痛斥此次“毫无征兆与理由的暴行”草菅人命,公然挑战国际公序良俗,是对和平的践踏,对人类良知的侮辱。
  日方要求“严惩凶手”,要求华国政府“负起责任”字里行间,一副沉痛而正义的面孔,仿佛那座被炸塌的礼堂里,坐着的不是驻屯军的将佐与一干附逆之徒,而是一群手无寸铁的无辜者。
  ——贼喊捉贼,从来如此。
  民国二十四年,三月十七。
  码头上,一艘开往香港的客轮正忙碌上课。
  甲板上,几个穿着制服的船员忙碌着,搬行李的,查票的,还有的正引着头等舱的客人往舷梯上走……
  其中一个年轻的船员,目光被舷梯那头早已登船的贵客吸引。
  那是一个坐在轮椅里的年轻人。
  哪怕坐在轮椅上也可窥见一二的身姿纤细高挑,他裹着一件雪白的春薄狐裘大氅,一条腿大概是行动不便,搁在轮椅的脚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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