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他生得极好,哪怕半张脸埋在披风柔软毛领,也能看到半张脸的精致灵动。
  年轻人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卧着一只橘色的猫,被他一只手虚虚地护着。
  在他身后簇拥着好几个人,其中最强壮的推着轮椅,时刻警惕的四周张望。
  ……像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呢?
  船员觉得奇怪,可他也只是奇怪一下,便收回了目光,这船上如此多的贵客,每个人的私事显然也不是他该多问的。
  码头上嘈杂忙碌,年轻人侧脸跟身后的人说了些什么,随后被人推到了甲板的栏杆边。
  船笛响了,呜——长长的一声,震得整条船都微微发颤,与此同时,缆绳解开,轮船缓缓地离开了泊位,船身转向,船尾翻起一道白浪。
  海风很大,吹得少年大氅上的狐毛簌簌地抖。
  他膝上那只趴窝着的猫似乎被吵醒了,抬起头,茫然地往岸上望了一眼,又把脑袋埋了回去。
  轮椅上的年轻人却一直望着岸的某一个方向。
  越过层层叠叠的货栈与吊车,越过鳞次栉比的屋顶,是北城的腹地,是繁忙不息的码头,是一个此刻或许正站在某扇窗前同样望着这片海的人。
  直到码头在视野里缩成一条灰线,最后灰线也被海上的雾气吞没。
  船离港了。
  ……
  此生是否还有归航靠岸的一日?
  没有人能够从这惊涛骇浪的动荡时代寻求到答案。
  “此生不复相见”的台词只存在罗曼蒂克的电影中,真正的离别向来悄无声息,人们永远也不知道上一秒的相视,是否就是与爱人于此生的最后诀别。


第128章 曲终(上)
  民国二十四年,香港。
  夏至。
  半山腰一座白色的洋楼易了主。
  主家是个谜一样的人物。深居简出,极少露面。
  人们免不了八卦打听一番,也不怕犯了什么忌讳,后来打听到的事情不算多,只听那位府里采买的说,先生什么都要最好的,最新鲜的玩意儿不要银子似的往府上送——
  鱼要当日从海上捞的,送到后厨还活蹦乱跳;花要每日一换,玫瑰与晚香玉,绣球或者郁金香;
  连茶叶都是专人从内地明前的山头上采了,坐飞机送过来的。
  街坊间慢慢有了一些未经证实的流言。
  说这位先生姓“孔”,是从内地来的,非圣人后代而恰恰相反是道上的人物,在那边早已是呼风唤雨,如今渡海南下,到港岛来开疆拓土……
  他到港岛来倒是不再喊打喊杀了,拜了码头后反而玩的都是新花样——做基金,炒证券,买地皮,进出的都是中环写字楼里那些洋行大班的饭局,谈笑间便是几十万甚至百万的盘子。
  这是港岛最擅长的方向,上流社会的舞会与赛会,甚至各种慈善宴,偶尔能见着他的身影。
  孔先生身边,还有一位小夫人。
  小夫人生得极标致,却不大爱出门,成日价待在半山的宅子里,但不是一个沉闷的人,也有一些叫人莫名其妙的爱好,比如跑马。
  得了空,便叫人备车,去跑马地的马场,也不上VIP室,要么一掷千金买写马票站在栏杆边和那些个靠着手中的票和老天爷赏饭吃的赌徒一块儿呐喊,没有比赛的时候,就到后头去喂自己的马吃胡萝卜。
  小夫人养的马叫“明珠”,有人听过孔先生叫小夫人“宝珠”,真是有趣。
  ——街坊都说,这两位先生是极恩爱的。
  孔先生那样惯于翻云覆雨的大人物,在外头却从不见他拈花惹草,无论女人男人,一概不沾……
  他喜怒不形于色,一张脸永远带着温润如玉的怀柔,显得高深莫测的,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无论是在家中还是外头,好像两人从来不曾争吵。
  甚至没有大小声。
  ……
  哦。
  也有例外。
  那是民国二十六年,也就是一九三七年的八月。
  盛夏的午后,轰轰烈烈,内陆的混乱与港岛好似隔着海便隔着天地,纷扰几乎不曾传递到海的这一边来——
  人们不觉得战火会烧到这一边来,的娱乐与日夜笙歌照旧,赛马会办跑马大赛,场内人山人海,好不热闹。
  孔先生恰好出差回了内陆,小夫人在家闷得慌,竟趁着这空子,悄悄溜出了门。
  溜出了门自然是带了司机的,但是也只带了司机,于是司机大哥在车上打盹儿时,并不晓得这位小夫人换上骑师的行头,自己爬上了他的白马,混进赛道,参加了一场正经的赛马。
  马蹄翻飞,尘土飞扬。
  年轻人伏在马背上,一路向前,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他的脸上露出肆意的笑,入夏后渐热的天气叫他的汗水挥洒,他却觉得畅快得很,叠之解说员在高台上在发现他的身份后第一时间大呼小叫,更是成了助兴的兴奋剂……
  然而快乐不过几分钟。
  小夫人完全没料到的是,孔先生提前办完了事,回来了。
  这会儿就等在终点线上。
  当他的坐骑冲过终点,马还没完全勒住,前蹄尚在尘土里刨着,那位先生已经越过栏杆迎了上来——
  男人穿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装,全然不在意满场看客惊愕的目光一般,伸出双臂,稳稳地将马背上的人抱了下来。
  马背上一身汗和马厩味儿的臭哄哄年轻人还喘着气,那张精致漂亮的不像话的脸颊被风吹得通红,额发湿了几缕贴在鬓角,唯独眼睛亮得惊人。
  被人这样当众抱下来,他非但不恼也不慌,反倒是冲怀抱他的人嘻嘻发笑。
  孔先生看上去却懒得给他一个好脸——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又低头看了看那条才拆了石膏没多久的腿,明明知道没事儿,眉头却还是拧了起来,把人往自己身上带了带,充满了警告意味。
  “脚刚看着是好利索了便急着作妖,是不是?”他说,“不想要了趁早砍掉,大家都省心。”
  没人晓得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毕竟这位先生前些日子和港岛一位地头蛇在九龙合开了一张牌桌子,有人以为他好欺跑到他地盘上欺生耍老千,被捉住后,他就是差不多的台词:手不想要了就砍掉。
  当时倒是人人都以为他说说而已,但是下一秒,还真就这么砍了。
  好似和现在的神情也一般无二。
  同样的还有被威胁的人的态度,要说耍老千的人纯粹是把山中虎当了病猫,年轻人则是纯喜爱在老虎嘴上把须——
  一边挨骂,他一边懒洋洋地伸出两条胳膊,搂住男人的脖子,一脸懒散的说着“哎呀知道了”,把脸埋进后者肩窝里,半点不把这训斥放在心上。
  ……
  孔世容将弥真拎去另一座山头的旅店泡温泉。
  港岛当然没有天然温泉,不过是在山中泉位置上砌了石壁,围了竹篱,店家精心调配了入水口的水配方,吹嘘有疗愈、保养筋骨的功效……于是池子里终年热气氤氲,来客络绎不绝。
  弥真对此嗤之以鼻,扬言傻子才信。
  孔世容却觉得无所谓,反正泡一泡么对身体也没有坏处——
  在说他浑身上下臭的跟在马厩里睡了三天三夜似的,有什么泡洗不得?
  弥真那条断腿早就好利索了,只在阴雨天还隐隐作痛。他本不乐意来,被孔世容连哄带拽地弄下了水,泡得浑身发软,靠在石壁上懒懒地不想动。
  从容脚步声从后靠近搂着他,弥真转身,热水哗啦作响中,被人从后搂着,来人俯下身,单膝跪在台阶边上,把他摁在水里亲了他一回。
  唇舌交替的过程都是不急不慢的,直到年轻人的舌尖被惩罚似的吮得发痛,男人才放开他。
  孔世容从岸边石头上,搁着摸出一封信来,递给他。
  弥真拆开瞧了一眼。
  理所当然是封任务书,要刺的是某个汉奸,新近投了日本人,在香港替主子收买情报,送到哈尔滨去……
  弥真看了个开头,便兴意阑珊起来。
  民国二十六年的夏季,汉奸已经多如牛毛了,杀一个,冒出来十个,杀都杀不完,像是地里头割不尽的韭菜。
  绿油油的,看得人闹心。
  他把那封信往温泉里一扔。
  看着信纸在水里里一点点洇湿,发软,融化,坏心眼的年轻人还幼稚地伸出手指去搅,把那团纸浆搅得稀烂,散在水里。
  “不去了。”他说,“老虎的媳妇儿这几天就要生了,我得看着。”
  那只该死的猫,也不知怎么养的,一个没留神,就把院子里一只漂亮的三花给睡了——
  如今三花的肚子一天大似一天,眼看就到了预产期。
  弥真懊恼得很,早知道当初就该狠下心,带它去把那劳什子阉了。
  孔世容在一旁听着,笑了。
  “如今这位‘火鲤'么。”他慢悠悠地说,“是越发难请了。”
  来香港的头一年,孔世容不许弥真出门半步。
  那一年里,听说孔连鹤来过香港三回,查遍了港岛的洋楼、酒店、码头,托遍了黑白两道的门路,自然是毛也没捞着一根……
  孔世容把人藏得严严实实,连个影子都没叫他寻见。
  可到了那年秋天,父子二人像是暗暗较上了劲。
  某一日,孔世容带回来一封委托信,往弥真跟前一搁,自那以后,“火鲤”便明着重出了江湖……
  原来那场惊天动地的胡津爆炸案里还有幸存者,人们依然不晓得“火鲤”具体是什么人,却只知道他是那场被人们视作“对帝国主义当头一棒”“唤醒民族血性”的惊天爆炸案里唯一活下来的英雄。
  人一出名,过去干过的那点事好的坏的都会被扒出来,人们这才知道原来“火鲤”在北城时就杀过汉奸,干死过日本人。
  一时间,”火鲤”名声大噪,身价水涨船高。
  之后,偶尔港岛半山,家仆笑着说“小夫人去咗旅行”,那么意味着隔几日,内陆的报纸上又会有一些惊天动地的大新闻。
  炸火车。
  烧轮船。
  搬空码头,将资敌的卖国贼倒挂在悬架上直到第二天日出被码头上工的人发现。
  这些新闻几乎补货出现在港岛的报纸新闻。
  后来么——
  大概是从去年的冬天开始,隔岸情势越发的糟糕,一场属于人类的浩劫之战垂眼际爆发,日本帝国主义的野心昭然若揭。
  那只在头顶上摇摇欲坠悬了许多年的靴子,到底是落了下来。
  弥真恍惚的响起,大概就是从那时候起,他再也没有听过孔连鹤来寻他的消息。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