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其所谓“华北自治”者,实属荒谬。
  连月以来,日方遣人四出,拉拢地方军政要员、豪绅巨贾、小流军阀势力,许以高官厚禄,诱以利害安危,观望者有之,附逆者亦有之。
  如此这般,长此以往,冀察之地,恐非我有矣。
  更有甚者,日人近已定议,拟借其天皇寿辰,并华北驻屯军历年“战绩”,于平津一带公然举行庆祝大会,遍邀中外人等出席。
  此等行径,无异于骑于我国人头上作威作福,其骄横跋扈,实令人发指。
  兄多方打探,已得此次庆祝会出席人员之名单,日方将佐、附逆之徒,俱在其列。兄与同志数人商议既定,拟于是会之上,予彼辈以迎头痛击,使天下人知我中华尚有人在,不可轻侮。
  惟事关重大,非得一身手卓绝、胆识过人者不能成。久闻北城有一杀手义士,江湖上称作“火鲤”,来去无踪,总也一击必中。
  兄思之再三,唯先生交游广阔,或可代为引荐。
  兄不日将启程亲赴北城拜谒,面陈详情。万望先生垂念大义,玉成此事。
  临颖神驰,不尽欲言。专此奉恳,顺颂
  春祺
  兄王某顿首
  乙亥正月初九夜


第125章 门徒与吹哨人
  二月十七日,胡津。
  日本人管这一天叫天长节,是他们天皇的寿辰。
  往年驻屯军也在海光寺的兵营里关起门来热闹一番,摆几桌酒,唱几支军歌,便算过了……
  然而今年却不一样。
  今年,他们把庆典办在了胡津市日租界最气派的那座大礼堂里,遍发请帖,中外宾客、河北地区头面人物,能请的都请了,一来贺寿,二来庆功,庆的是驻屯军这些年在华北的“战绩”。
  洒传单,飞战机,炸村镇,蝼蚁也能在他国土地上理所当然的做着人上人,他们要多嚣张有多嚣张。
  请帖上烫着金,印着一轮红日,他们觉得那大概就是冉冉升起的朝阳,是所向披靡的东亚大国崛起之征——
  弥真没有请帖。
  他胸前挂着一块记者证,报馆自然是真的,孔世容真金白银摆弄了一年多,如今已经颇具规模,在北方开了分社,销量也很不错。
  漂亮的年轻人今日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外头罩一件半旧的呢子短褂,戴一顶鸭舌帽,脖子上挂着一架莱卡相机,皮带子磨起了毛,镜头盖上磕掉了一个角。
  这身打扮要北城的人谁看了都见怪不怪,当初孔弥真不也就是这副打扮,揭发慈幼会黑幕,搞出了那年北城报刊销量之最。
  ……只是在胡津,这一回没有人认得他。
  礼堂门口站着两排日本兵,刺刀上了枪,门内侧另有一张长桌,铺着白布,坐着三个穿西装的日本人,一个翻译,对着名册挨个查验……
  宾客走正门,递请帖,登记,签名。
  记者走侧门,另有一道关卡。
  侧门外头已经排了十来个人。有大公报的,有益世报的,有几家洋人办的英文报纸,还有两个日本同盟社的记者,胳膊上缠着袖标,神气十足地插到了队伍最前头。
  年轻人排在中间,低着头,手揣在袖子里,只有白皙的耳朵暴露在灯光下,耳尖微微泛红,一副第一次来这种大场面因此缩手缩脚的寒酸样子。
  轮到他,一个日本宪兵接过记者证,翻来覆去地看,又抬眼看他,大概是眼前的年轻人实在样貌不凡,那日本人盯着他看了许久,半晌用日语说了句什么。
  没等那翻译开口,弥真已经直接转头给了反应——
  【是。是。】少年点头哈腰的,【不是一般混口饭吃的,早些年,我大哥在日本读过军校,我跟随他在日本生活过几年。】
  那宪兵问他哪所军校,年轻人像是一瞬间很骄傲,不再弯着背,下意识般停止了腰杆:【京都陆军士官学校,在京都府宇治郡伏见町。】
  讲日语的口音与他报的地址全然对得上——
  和上次那个操着关东腔说自己在关西留学的特务完全不一样。
  宪兵脸上的狐疑减弱了些,今日与会的当然都是亲日派报社记者与相关人士……
  还有什么比在日本生活过得人更符合这种身份呢?
  于是从长桌后绕出来,把相机从年轻人脖子上摘下来,打开后盖随意看了看,又拿手在漂亮年轻人身上从领口拍到裤脚,拍过袖口,拍过腰间——
  后者配合的很,连鞋底都主动抬起来叫他看了。
  最后从他短褂口袋里摸出一盒哈德门香烟,一只铜壳的打火机,一支钢笔,一本卷了边的记事簿……
  宪兵捏着那只打火机,咔哒打了一下,一簇火苗蹿起来,又咔哒合上。
  他把东西一样样塞回弥真口袋里,摆了摆手。
  礼堂里比外头暖和得多,也亮堂得多。
  穹顶上吊着三盏巨大的水晶灯,四壁挂满了太阳旗和五色旗,交错着垂下来,红的白的黄的,五颜六色;
  正前方搭着一座高台,台上铺着猩红的地毯,和一大排椅子,椅背后头立着一面巨幅屏风,屏风上画着富士山和樱花;
  台下是一排排铺着白桌布的圆桌,桌上摆着清酒同香槟,寿司和西点,窗边摆着一盆盆开得正好的菊花。
  ——在华国,上坟才爱用菊花。
  弥真漫不经心的想。
  宾客陆续入座。
  弥真跟着几个记者被引到礼堂东侧的一个角落里,那里专门围出一片地方,摆了几条长凳给记者们坐。
  从这里看过去,高台上的情形一览无余。
  他坐下来,把相机搁在膝盖上,慢慢地拧着镜头,对焦,眼睛却借着取景框,把整座礼堂看了个遍——
  这间屋子里,藏着十一枚炸弹。
  只是炸弹在哪里,他也不知道,因为这一次行动,统共十三个人。
  十三个人互不相识,没见过彼此,也不知道彼此的名字与身份,更不相互知道别人藏的炸弹在什么地方……
  弥真只知道自己的那一枚在哪里,也只知道自己要做的那一件事。
  王先生给他的信件里约定,他是「吹哨人」。
  另外十一个人,负责各自布下各自的那一枚炸弹,就能顺理成章地藏进这满屋子的宾客、侍者甚至乐师里头,等时机成熟,由「吹哨人」点燃其中一枚炸弹——
  他们大概只有一分钟时间撤离,一分钟后,顷刻间,这个礼堂连同里面的汉奸走狗、外族侵略者都会化为灰烬。
  第十三个人,外号叫「门徒」。
  这个人不负责布雷,也不负责起爆,没有人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也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哪里,是坐在台下哪一张桌边举着香槟的某一位宾客,还是端着托盘穿梭来去的某一个侍者——
  弥真只知道,王先生说,「门徒」会给「吹哨人」明确的行动信号,他不需要知道那个信号具体是什么,到时候他自然会知道。
  “神神秘秘。”
  一边嘟囔着,弥真把镜头又拧了半圈,取景框里的高台模糊了一下,又清晰起来。
  ……
  庆祝会开始前,记者席这边又添了一个人。
  是个教师模样的人,三十来岁,穿一件半旧的藏青色西装,外头随意搭了一条白围巾,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头的眼睛温温和和的……
  他来得晚,在侧门那头叫人拦住了,隔着一段距离,弥真也能听见那边的动静。
  “邀请函。”
  “哎呀,坏了。”那人拍着自己的口袋,一脸的懊恼,“我……我出门太急,把邀请函落在旅馆里了。诸位行行好,我是特意来听宣讲的,实在不想错过。”
  他只掏出一张教师证。
  宪兵来回盘了他半天,又查了身,摸遍了全身上下,到底没搜出什么,看他那副手足无措、点头哈腰的窝囊相,也懒得为难,挥挥手放了进来。
  那人连声道谢,一路赔着笑脸,因为没得邀请函于是只能被引到记者席这边,他为此抗议了两声说这里什么都看不清,却没人理。
  只好老老实实在弥真斜对面的长凳上坐下了。
  弥真看了他两眼。
  平平无奇的一张脸,像是随便哪所中学里教国文的先生,这种教书育人的家伙还巴巴地赶来听日本人宣讲,看样子是真心实意来投敌叛国的,生怕错过了献媚的机会。
  他目光扫过去,不巧,正同那人四目相对。
  那教师愣了一下,随即冲他笑了笑,很和气地点了点头……
  那么高调。
  弥真不愿与这种显眼包多做交谈,以免受到牵连,于是也没给什么回应,错开了视线,低头去摆弄膝盖上的相机。
  没一会儿,台上的乐队奏起了日本国歌。
  满场的人都站了起来。那面巨幅的太阳旗在屏风前头缓缓升起,台下的日本宾客齐声跟着唱,中国来的那些头面人物也跟着站着,有的低着头,有的面无表情,有的跟着嚅动嘴唇,搞得好像真的会唱——
  弥真也站起来了,帽檐压得低低的,手揣在袖子里,盯着最近的窗台下那盆菊花,心想配的很啊,就差一两个哭丧的。
  国歌奏毕,众人落座。
  一个穿着将官服的日本人走上了高台。
  那是驻屯军的最高长官,陆军中将黑田武雄。
  此人五十岁上下,身材矮壮,胸前挂着一排勋章,走起路来那排勋章叮叮当当地响……
  他走到台前,扶了扶腰间的指挥刀,对着话筒,用生硬的中国话说了句“诸位来宾,新年好”,台下响起一片掌声,随即便换了日语,开始念他那篇早就拟好的讲稿……
  傲慢至极,连翻译都不配,管你台下的人听不听得懂,听不听得清。
  弥真听了两耳朵,无非是中日亲善,共存共荣,皇军如何吊民伐罪,华北如何需要一个新的秩序——
  弥真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想「门徒」人他娘的到底哪去了,这破演讲是多好听,是准备等人狗叫完了才动手那么讲文明懂礼貌吗?
  台子上,黑田武雄念得抑扬顿挫,念到激昂处,还抬起手来往空中一挥,台下掌声雷动。
  弥真低下头偷偷翻了个白眼,就在这时,斜对面那个教师模样的人,站了起来——
  他站得很突兀,长凳被带得往后一刮,发出刺耳的一声响,周围的记者都扭头看他,以为他是要退场,或是身子不适。
  那人没理会旁人的目光,他从怀里——完全不晓得什么时候得到的,他从头到尾只是唯唯诺诺问侍从要了一杯水——拔出了一把枪。
  动作快得惊人,方才还一脸手足无措加茫然迷糊老实中年男人,此刻握枪的手稳如磐石,脸上的懦弱一扫而空,仿佛变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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