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这倒也像是谢承安会做的出来的事,他速来残暴冷漠,名声在外,口碑有目共睹。
  他拿出来一份无关痛痒的名单作为交差,说是沈怀安招供的结果——
  名单上的人早已被监控了许久,有没有这个名单根本无足轻重。
  这件事就这样到此为止。
  若此时有人多心问两句,可能会得到牢房里的看守一份口供,比如谢理事带来的那位指认人的同事兼职司机,大概是在哪个墙根里将就了一夜,听了一夜鬼哭狼嚎,上车时脚有些跛,但并不明显。
  但这种事无人会去在意甚至找看守看口供,归根究底事情不过是由学生闹事而引发的一场浑水摸鱼,事情没闹大,没叫全国知道——
  浑水摸鱼的人死了也就死了,根本没人在乎。
  警备司令部甚至第二天给安平堂送来一面锦旗,感谢他除暴安良,关键时刻出手大事化了,小事化无。
  弥真收的莫名其妙,啼笑皆非的叫人把锦旗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挂起来,还邀请他大舅舅来共赏。
  ……
  孔连鹤不在北城,弥真有意躲着孔世容——
  可如今安平堂和万世堂几乎成了一家子,经常可以看到楼子等人在街上和万世堂的办事勾肩搭背,弥真躲也躲不开到哪去。
  好在孔世容也不是没有认真带过弥真做事。
  跟在孔世容身边久了,弥真也反应过来,这老家伙成天日里攒牌局也不是单纯的好赌,只是许多事情和交情,都是在牌桌上谈成的。
  签字文件那是后头的事,真正拍板定下来的,往往就在一圈麻将亦或者一副牌九的谈笑风声里——
  孔世容带弥真上牌桌,也不会引起什么人的警惕,毕竟那是孔弥真,吃奶的时候就被孔世容当吉祥物似的抱在牌桌子上。
  这一日的牌局设在黄溪路一处公馆的二楼。
  屋里烧着壁炉,暖烘烘的,果盘里放着金黄的柑橘,随意叫人剥了吃了两片放在一旁,满屋的柑橘香甜,四角各摆一盆水仙也开得正好。
  一张红木方桌铺着墨绿丝绒,牌桌上拢共就四位,另有几位不上桌的,散坐在沙发上抽雪茄、喝咖啡,隔一阵过来看两眼牌。
  ——在场的都是熟面孔,警备司令部的黄司令(*锦旗就是他叫人送的),工部局的温董事,银行的赵先生,著名律师惠娘娘……以上等等。
  是弥真这样的脸盲大多叫得出名字。
  只有一个是生面孔。
  此人四十上下年纪,中等身量,穿一身深灰色的英国呢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指上戴一枚素金戒指,说话细声细气,笑起来眼角堆起几道褶子,看着很是和气——
  主人家替他引见,说这位是南联贸易公司的总经理,李羡南李先生。
  李羡南冲众人拱了拱手,彼时弥真正被迫坐在孔世容的腿上,仗着坐在窗子身后没有人,牌桌的阴影中,老家伙的手在牌桌下并不老实,正来回揉抚他的大腿……
  过去他也爱动手动脚,但那是真的像摸猫摸狗似的,手闲着没事找个地方放一放——
  并不会像这样专挑着弥真怕碰的地方,手指节骨突出,每次男人借着弯腰摸牌的空挡,就刮他一下……
  弥真叫他蹭的心烦意乱,逃又逃不开,所以当这李先生笑眯眯特地喊他小少爷,用同三岁小孩讲话的语调和他问号时,他只是点头回了礼,心里却没怎么当回事。
  毕竟什么南联贸易公司,他听都没听过。
  北城开贸易行的,大大小小不下几百家,一个小小的贸易公司经理,凭什么坐上这张桌子?
  弥真猜他大约是攀上了在场哪位的关系,花大价钱托人带进来有事相求——
  思考到这弥真就觉得相当不屑,觉得在场的人坏了规矩,打牌就打牌么搞那么多事情……弥真本来就暴躁,当然看这个不顺眼,看那个也不顺眼,坐在孔世容腿上跟着打了两圈,很有些心不在焉。
  孔世容的手始终在作怪。
  有几下弥真几乎都觉得自己快忍不住了,他转过头,用牌桌子上几位大人都听得见的声音说:“爸爸,我要上厕所。”
  牌桌上的人都笑了起来,对于弥真在外头小孔雀似的作威作福略有耳闻,然而这样的晚辈,在他们面前越发表现得孩子气一团,叫他们更加喜欢——
  “再忍忍。”
  孔世容这个魔鬼抚着他的背脊,温和道,“等爸爸打完这一圈。”
  我等你干什么,又不要你给我扶着!
  弥真气急败坏,在桌子底下掐老男人的大腿,后者面不改色打出去就一张东风,然后似作为回应或者惩罚——
  原本搭在弥真背上的大手又消失在了他的袍子下……
  弥真抿了抿唇,想要听大人们聊天分散下注意力,但听着听着,他就觉出不对来了。
  桌上的人同那个李羡南说话,口气都客气得出奇——
  银行的周经理给他让了位置后站在他身后看牌,还顺手替他斟茶;
  就连向来眼高于顶的黄司令也时不时侧过身去,同他低声说两句;
  惠婉瑜给他喂牌更是明目张胆,满桌子的万字与条子,那一块新张五筒放下来真是捅破了天也说不过去……
  弥真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只零零碎碎捡到几个字眼,关于“货物”,“路线”,“关卡”和“那边l…
  再往下听,他才一点一点拼凑出来。
  原来这南联贸易公司,并不是寻常的买卖行,背后挂着的是伪“四省行营”的牌子,是他们手底下运作的几家商业机构之一——
  专门干的营生也很惊人,他们同正面战场的双方进行物资交流。
  说得好听叫物资交流,说穿了,就是打着仗的两边,一边在前头拼命,一边在后头悄悄地互通有无……
  在他们眼里都是交易对象,不分国籍,这头缺的棉纱、五金、药品,那头缺的粮食,就经他们的手倒腾过去,再倒腾过来。
  这种行为说起来荒谬,乍一听好像是一种不正常的怪现象,可的的确确就有那么一回事,谁叫战场人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有人的地方就有买卖,大家都想多活几日,于是这离谱营生可谓做得风生水起。
  弥真缩在孔世容的怀里,听得云里雾里,满脑子都是“这怎么行”“那怎么可以”,最后他脑子里头一个蹦出来的念头,就是两个字:汉奸。
  “宝珠。”孔世容的声音在后面传开,“多久不进张了,替爸爸摸一张,”
  身后男人的提醒中,弥真回过神来自己盯着那李羡南看得有点久了……
  他随手弯腰摸了一张牌,连是什么都没看清,随便摸一摸就把牌往桌上一扣,笑着替他老父亲推了牌——
  平平屁胡,倒也是胡。
  弥真回过头,跟满脸淡然的孔世容讲:“这些能放我去洗手间了吗?”
  孔世容拍拍腿上坐着的人的小屁股,说去吧,膀胱浅得很。
  弥真从他腿上跳下来,得了自由,一刻也不得安宁的微微岣嵝着腰,一溜烟的去了卫生间——进了隔间,边骂边给自己处理了下,然后按下抽水马桶,将罪证冲走。
  “老银棍!”
  弥真上完洗手间不再急着回家浑水摸鱼,而去茶水间叫人续一壶茶来。
  茶水间在走廊尽头,一间小小的屋子,窗下一张长案,案上摆着一只银质咖啡壶,旁边一溜排开七八只骨瓷咖啡杯,杯碟上都描着金边,方糖、牛奶、小银匙等等摆得整整齐齐,是预备着待会儿给先生们端出去的。
  伺候的下人不在,大约是下楼去取点心去了,这里本来就是被包下了,寻常人也上不来,是以放心的叫茶水离开了视线。
  弥真走过去,在长案边上站住了。
  他只是站在旁边,垂着眼盯着那只银咖啡壶,看壶嘴里往上飘的热气,满鼻腔都是咖啡的香味。
  弥真抬起手摸了摸胸口里贴身的袋子,正犹豫着,突然身后传来脚步声,这时候肩膀就被人从身后一把握住——
  熟悉的古龙水味从来人的袖口钻入鼻腔。
  “又想干什么?”
  暗含笑意的低沉男音在耳边响起。
  弥真没回头,任由身后那人的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落在那一排空杯子上,停了停,又落回他后脑勺上——
  而后孔世容不急不慢的将手从他肩头落下,落在了他的手肘,而后以坚定的力量将他的手从怀里抽出来。
  感觉到了大人的坚定意图,少年这才有了反应,鼻翼没好气的翕动,他微微侧了侧头,狠狠地瞪了身后的人一眼:“不行么?”
  也不晓得是从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弥真现在随身总携带着一小包药粉,就头痛粉那样指甲盖的大小一包拿油纸包着,化在热水里,无色无味。
  吃下去的人当时一点事都没有,该说说,该笑笑,该打牌打牌,要过足足六个时辰才发作,发作起来也不吓人,看着就像是受了一场风寒,头重脚轻,浑身发冷,然后开始疯狂盗汗,汗出透了,人也就没了……
  请了大夫来看,不做抽血什么的也只当是寻常的伤风,等人死透了血测也不准了,谁也查不出什么。
  一撮药换一只大黄鱼,贵得很。
  他对资敌的人,从来没有什么心慈手软,想要送那个李羡南上路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此时茶水室里的气氛有些僵硬,孔世容叹了口气,伸手从长案上拿起一只空杯子,托在掌心里转了转,像是在端详上头的描金花纹。
  他笑着,拿杯子不轻不重地点了点弥真的鼻尖:“你就是这么一个野蛮的性子。”
  弥真被他点得往后一仰。
  “当初对高山红也是这样。看不顺眼,杀了就杀了。”孔世容把杯子放回去,仔细地摆正了,一边说,“那时候是在小小一个法租界里,高山红那样的人死了也就死了,多少还能起点作用,震一震底下那些跟风的。”
  他转过脸来,看着弥真。
  “但你如今身份不一样了,安平堂放在你的手下不是只让你耍威风那么简单,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不再是单枪匹马的「火鲤」,你要学会适应自己水涨船高的地位。”
  弥真不服气的抿了抿唇。
  “南联贸易公司总经理这样的位置,背后连着的是整个正面战场,前头打仗要的东西,后头有人等着拿钱,这条线如此重要,一天也断不了——李羡南今天死了,明天一早,立刻就会有人补上来,坐他那张椅子,干他那份营生,这年头多少人要钱不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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