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账房先生拿着单子一样一样地点,点完了,在提单上盖了章。
  具体是怎么个情况,弥真稀里糊涂的,也不想知道。
  因为就在这一天,孔家爆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战争。
  那是午后,弥真在楼下起居室里喂老虎,这玩意儿对得起自己的那身橘皮,能吃能睡,这么大半个月已经是胖的圆滚滚的能够舔盘子里的羊奶……
  弥真拿一只小瓷碟盛着奶就搁在地毯上,看它埋着头吧嗒吧嗒地舔。
  楼上忽然轰的一声巨响,震得天花板上的吊灯都晃了晃,猫吓得一蹦,钻进了他的怀里,
  弥真跑上楼去,正看见孔世容站在书房门口。
  那巨大动静是书房的门被他一脚踹开了,扇厚实的木门撞在墙上,又弹回来,门框上的铜合页都歪了脸——
  刚挂了一通电话,孔世容一身长袍,胸口一起一伏,脸色铁青。
  弥真从来没有见过这位家里的家长真正动怒的怒容,过往印象里天塌下来他都是完全不着急的,好像从没见他同谁赛过一回脸,高声讲过半个字眼……
  可这会儿男人立在书房门前,眼睛里像是烧着两团火,背在身后的手背青筋暴起,整个人挺拔又僵直。
  “孔寿亭!”
  书房里,孔连鹤坐在写字台后头。
  被老父亲连名带字叫着时,男人手里还拿着一支钢笔,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门撞开的那一声巨响,他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于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嚷什么。”孔连鹤站起来,“大过年的。”
  孔世容下颌因为倏然紧绷,有一道青筋一路向太阳穴凸起:“谁给你的胆子扣下我的船?
  “那是你的船吗?”孔连鹤问,“那是宝珠的船。”
  站在楼梯口的弥真一愣。
  孔世容气得笑了,他往前走了两步,一把抓过桌子上摊开的书,合起来就扇向大儿子的脸——
  “啪”的一声,男人的侧脸留下一道红印子,下颌被书装订的金属物刮出一道血痕。
  楼梯口,扶着楼梯犹豫要不要上去的弥真“……”了下,把迈出去腿缩了回来。
  “我还使唤不动你了?”孔世容的声音拔高了,“让你的人放行!”
  孔连鹤将被扇偏开的脸慢吞吞转回来,看着他的父亲。
  “放行?”他跟着重复了一遍,“那船准备往哪儿开?阴间吗?”
  一阵沉默,气氛压抑得像是世界末日,下人们早已在孔世容踹门的一瞬间在家里所有的角落里消失的无影无踪,弥真手搭在楼梯扶手上,手心里全是汗。
  ……恨不得跟他们一起逃走。
  孔连鹤与父亲身高相差无几,胜在身材魁梧高大,他站直了身体的时候,如一座山,好似整个书房仿佛都暗了一暗。
  他回到桌后,捡起那本被扇得散架的书籍看了眼——可以见得孔世容刚才用了多大的力气。
  男人两手撑着桌面,看着他的父亲。
  “你这是要带着我们一家子奔赴黄泉路。”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周遭安静极了,安静到隔着好几条街,沿街叫卖龙须糖的摊贩手里头敲的钉子声也清晰的传入了众人的耳朵里。
  孔世容僵立许久,随后奇迹般的,他脸上的怒意一点点地消退,他扫了孔连鹤一身,似懒得再跟他多浪费口舌。
  他转过身,冲楼下喊了一声:
  “老周!”
  弥真听见身后楼下应了一声,管家周老头颠颠地跑上来,在楼梯口看见弥真,愣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头,快步走到孔世容跟前。
  孔世容说:“请家法。”
  老周的脸色变了变,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劝两句……然而看了看孔世容的脸色,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站着的孔连鹤,到底什么也没敢说,应了一声“欸”,转身下楼去了。
  不一会儿,老周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只长长的乌木匣子,匣子上落着一层薄灰,铜锁扣都锈出了绿斑,显见得是从哪个积年不开的角落里翻出来的——
  老头颤颤悠悠走到孔世容跟前,弯着腰,把匣子双手递出去。
  孔世容伸手。
  老周喊了声:“大爷!”
  孔世容瞥了他一眼,毫不犹豫地掀开了匣盖。
  这时候弥真已经挪到了书房外,踮起脚一看,只见木匣子里头躺着一根鞭子。
  鞭身用老牛筋绞成,外头密密匝匝地缠着一层黑亮的蟒皮,鳞纹在窗外透进来的雪光里泛着冷光……
  鞭把包着一圈黄铜,磨得锃亮,鞭梢上缀着三枚指甲盖大小的铜扣。
  “……”
  弥真这才知道,原来在孔家,除了那根皮带,还有这样正儿八经行刑用的、封建意味浓郁的变态东西。
  ……真是失敬。


第114章 你要警惕,也要谨记
  “当初我让你不要往南边送棉纱,你不听,你要做爱国商人;我让你不要拿祖宗留下来的老船去填港,你不听,你觉得这事情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孔世容握着鞭把,掂了掂。
  “我说什么了,最后是不是睁只眼闭只眼了?”
  长鞭经久不用还保养得当,鞭梢上的铜扣磕在书房木地板上,发出微妙的一声轻响。
  “换了今天,你老子我我要送一批药给朋友,你又要跳出来反对——怎么了,他季崇岳改名山本崇岳了还是挂了兰花御纹徽在胸前,断胳膊断腿也不配吃你孔掌舵一口药了?!”
  孔世容越讲越气,觉得儿子就是在给他找不痛快。
  鞭子在他手里“啪”地甩了声,办公桌上的一个摆件就应声碎了个四分五裂。
  “跪下!”
  孔连鹤当然没跪。
  他从写字台后头绕出来,走到书房当中那块空地上,站定了,停了一会儿,抬手解开了上衣衬衫的扣子,衬衫脱了,搭在椅背上,又去脱里头的工字背心。
  弥真站在门口,手都快把门框掰下来,他想救驾,但感觉这时候说“爸爸不要啊”或者“大哥快认错”那都是火上浇油式的废话……
  脑子都快紧张得只有豌豆大了。
  还没等他从挤出一个合适的标点符号,孔连鹤已经一脸傲然冷漠地背过身去,两手撑在写字台的桌沿上,微微弓起了背。
  ——一副你要打就来的样子。
  孔世容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扯了一下,也不再废话太多。
  他把长袍的袖子往上挽了两挽,露出一截苍白劲瘦的小臂,手腕一抖,鞭子在半空里打了个旋儿。
  弥真看他熟练的样子,只觉得过去那个咬着烟屁股解皮带的孔连鹤都显得像在搞情趣。
  长鞭和皮带不同,挥舞起来,真能发出破风的声音——
  第一鞭结结实实的落下,弥真只听见“啪”的闷响声音,像是浸泡了海水的麻袋被狠狠摔在了堤坝上,麻袋里装着尸体,沉甸甸……
  孔连鹤的背猛地一绷,撑在桌沿上的两只手手背瞬间青筋暴起,指节生理性的扭曲抽搐至指节泛起粉白,却到底一声也没吭。
  宽阔的背脊上,隆起的肌肉横着一道红痕,从左肩斜斜拉到右肋,先是白的,眨眼之间就涨红得肿了起来,仿佛爬过一条丑陋的蜈蚣。
  第二鞭落下,与第一鞭留下的红痕交错——
  鞭梢上那三枚铜扣存在的真正意义体现了出来,原来不是装饰品,铜扣伴随着鞭子挥舞里面有尖锐如倒刺的钩子被晃出来,因为受力不匀,刺勾也是不规则的,直接刮在了两道鞭伤上……
  “唔。”
  撑在桌子边缘,男人肩线肌肉生理性的起伏——
  就像是拿钉子做的刷子在红肿的伤口上刷肉,一瞬间原本还尚未有皮外伤的皮肤皮开肉绽,血珠子争先恐后的地往外冒出来,顺着脊背往下淌。
  汗水也冒了出来,很快混着血水往下流淌……
  很快又有了第三鞭和第四鞭子——
  孔世容和孔连鹤不一样,后者扬起皮带或者巴掌抽人那是暴风骤雨,如雷霆天罚。
  但孔世容就不一样,他就纯折磨人,一鞭和一鞭之间隔着好几口气的工夫,一点规律都没有,唯一的规则就是每一鞭都要落得实实在在,手腕一沉,鞭身在半空里甩出一道圆满的弧,带着破风声落下去……
  铜扣如钢钉刷子,刮出一片血丝,牛筋的力道透进去,透到骨头里——
  弥真看到第五鞭时就看不下去了,孔连鹤却始终没出声。
  他如一座雕像撑着桌沿,低着头,脊背上的肌肉伴随着每一鞭落下而痉挛,绷紧。汗从他额角淌下来,砸在书房的木地板上,“啪嗒”一声很响,水渍洇开一小片。
  男人咬着牙,腮帮子上的筋一跳一跳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却在最开始的一声闷哼后再也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如耕了十亩地的老牛。
  几十分钟过去后,孔世容终于累了,他停下来揉了揉自己的手腕,与此同时孔连鹤的背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
  鞭痕交错纵横,七零八落地叠在一起,皮翻开来,露出底下鲜红的肉,血淌下来,把他腰间的裤腰洇湿了一大片,又顺着裤管往下,滴在地板上——
  于是地板上是汗,是血,味道浓郁得呛鼻子。
  门口,两条腿像是钉在了地上,动也动不了。
  他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当孔世容再一次扬起手,鞭落下去的时候,孔连鹤终于摇晃了下,他撑着桌沿的手一滑,整个人往下一沉——
  当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倒下,他又硬生生地撑住了。
  办公桌被他这一下推得往前挪了半寸,桌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孔世容停了手。
  他握着鞭子站在那里,只是微喘,挽起来的袖口白色边缘上溅了几点血,鞭梢垂在地上,那铜扣已经染成了红的,挂着碎肉……
  书房里静得只剩下孔连鹤粗重的喘息声。
  男人如蛰伏的豹,弓着腰,撑在那一动不动,那结实宽阔的背脊在窗外的雪光里映照出一片血肉模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怎么样?”
  孔世容问。
  “你要走货可以。”孔连鹤说,“别用宝珠的船。”
  安顺号是弥真手上——准确的来说是孔家的商船队里最好的一只船,吃水深,船体新,重要的是在每个通关口岸都是挂了号的天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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