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叫声‘小舅舅’来听听?”


第15章 惹祸精
  弥真一直觉得沈嘉木呆头呆脑的像只呆头鹅,完全不堪大用。
  他从来没指望过沈嘉木真的为他搬来救兵——希望她在离开后巷的第一时间就想明白了这件事,然后老老实实整理一下面部表情,滚回家去。
  但弥真有时候也是自信过头,忘记了他自己也不是什么聪明人的事实。
  所以他万万没料到,沈嘉木真的是个死心眼,去了孔公馆。
  而且与弥真想象中,她哪怕是去搬救兵,也是被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高呼着“救命”勇闯孔公馆还不一样——
  在离开了后巷后,这个上一秒还在瑟瑟发抖的女孩迅速整理好了情绪,在周围兵荒马乱中,跳上了一辆黄包车。
  在日本人找到工部局的特别调查处,把高级官员从床上或者饭桌上拽下来,发布封街令并落实之前,她坐着黄包车来到孔公馆。
  下了车,她抬起手拢了拢因为奔跑有点松散的盘发——
  这时候,她除了眼眶还是红彤彤的,居然看不出不一点儿异常。
  扣响了门,站在门外,女孩仰起头对来应门的门房说:“去通知孔先生,就说我是孔弥真在学校的同学,有要紧的事现在就要见到他。”
  ……
  孔公馆里。
  孔连鹤刚放下电话,电话里传来关于野边度的死讯,让他觉得今天实在是个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好日子。
  点了只烟抽上了,男人倚靠于窗边,正盯着天边挂着的明月,琢磨哪来的能人异士竟然真的把这个辣手又给他带来无数麻烦仿若绊脚石、搅屎棍的日本商人给做掉了——
  若是职业杀手,今后的身价怕不是要水涨船高。
  哈。
  正漫不经心胡乱猜测这天降奇兵何许人也,又属于哪方势力,这时候一名年轻的副手推门而入,表情微妙的说,门外来了个年轻的女学生,说是弥真少爷的同学,要找孔掌舵面谈。
  孔连鹤第一反应是茫然,第二反应是天塌了——
  实在不怪掌舵大人想象力丰富,弥真刚刚十六,正是对两性充满好奇和冲动的年纪,这样的年纪,同孔弥真同龄的学生——更何况是女学生——见了他们这些惯于动刀舔血的人物,大约会恨不得绕道走……
  而如今,这女孩亲自上门来,说要见他,还能有什么好事?
  一时间思想飘得很远。
  越想越有把人轰走,叫她去找谢家,再把弥真抓回来狂抽一顿的冲动。
  沉默了大概快要有一分钟,隔着办公桌,那副手的冷汗都快湿了头发,男人才大手一挥,沉声道:“请她进来。”
  没过多久,书房门开了,进来的果然是个女学生,旗袍褶皱,发鬓散了几缕,眼眶红着,站在门口,喘了两口气。
  “孔……孔先生,我有要事要讲。”
  声音意料之中的唯唯诺诺,孔连鹤抬起眼皮,看向她——
  眼前的女孩顶着一张算得上漂亮的脸蛋,但并非绝顶漂亮,太年轻了以至于感受不到任何的张力,乖巧的神情一看便是好人家养的千金,总之扔进人群里他自认为是欣赏不来第二眼……
  孔弥真是不是有病?
  非要招惹这样的良家闺女?!
  孔连鹤不说话,沈嘉木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知道那双仿佛能够洞察一切的黑眼几乎要将她烧出一个洞……
  她又怕又急,下车时的冷静烟消云散,这会儿伸长脖子,露出祈求的目光。
  孔连鹤这才抬手,挥退了旁的所有人。
  书房门一关,沈嘉木的表情瞬间活了:“孔先生,快去,快去救救弥真罢——他、他叫我来找您,他自己留在后面,野边的车可能是他烧的,他还救了我!”
  孔连鹤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又过了一遍。
  居然有点没听懂。
  他精准的抓住了“野边”和“他烧的”这两个关键词,仿佛世界上最无关联的两个词汇放在了一个句子里,这导致了他瞬间的思考能力断片。
  而沈嘉木站在那里,自顾自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断断续续地说了个大概,从厕所偶遇,弥真单刀赴会野边度,到舞会后弥真在野边度的车旁等,又上了他的车,一直说到巷子里把她推开叫她来孔家搬救兵——
  一口气说完了,书房里落针可闻。
  孔连鹤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停着,然后,他低下头。
  桌上一只刚才用来批改文件的钢笔还搁在原处,他拿起来,握在掌心,不知道在想什么,握着握着,指节慢慢收紧——
  “咔。”
  笔杆从中间断开,两截,墨水沿着掌纹漫开来,沁出一片深蓝。
  孔连鹤低头看了看掌心,把两截笔搁回桌上,拿起桌角的白手帕,不紧不慢地把手指擦干净。
  “嗯。”
  孔连鹤听完沈嘉木的所有推测,只是对于弥真是不是真的有那本事、又是如何放火烧野边度的车,把他送上黄泉路,她也迷迷糊糊,不得而知。
  书房里又静了几秒,静得沈嘉木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孔连鹤此时面上不显山露水,却已经掰断了钢笔,剩下的暴怒实在是无处发泄,最终只能用手掌根抵住桌上那块寿山石镇纸——
  “啪”的一声,石料从中间裂开,碎成两块。
  边角的碎屑蹦到地毯上,滚了两滚,停住了。
  那是他书桌上摆了好几年的东西,平日里批文、思虑的时候,手指总是习惯性地去摸那块温润的石料。
  现在成了两截。
  “你现在出现在这里,“孔连鹤抬起眼,“和承认野边的死同你们有关,你们在畏罪潜逃,有什么区别?”
  沈嘉木站在原地,两条腿已经抖起来了,她不过刚满十六岁,平日里见过最大的阵仗不过是父亲海关同僚的饭局,眼下站在这间书房里,对着这张脸,这道声音,这块碎掉的镇纸——
  她终于哭出来了。
  年轻的女孩原本就因为害怕和紧张憋的通红的脸更红了,眼泪扑扑地往下掉,她也顾不上擦,把手攥在胸口,哽着道:“我正要回去,就算是死,也同弥真死在一起。”
  好一对彼此忠诚的亡命鸳鸯。
  孔连鹤看着这个低着头正哭得一塌糊涂的小姑娘,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移开……
  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张不出彩的脸。
  ——孔弥真肯为她杀人。
  心里头着实堵一下,像是好吃好喝供奉似的养了许久的宠物,还未对主人做出什么贡献,却某天毫无征兆地为路人见义勇为了……
  孔连鹤莫名有几分不是滋味。
  男人把桌上的碎石料拢到一边,拍了拍掌心——
  有这么高的觉悟,那你们赶紧都去死好了,还来找我做什么?
  这刻薄的话到底没有出声,只是在舌尖转了一圈,咽回去了。
  他抬手,走出书桌后,拉开门冲门外候着的人点了下头。
  “备车。”
  ……
  工部局第一时间联合法租界巡捕房,已经把那条街封锁。
  路障拦在街口,两侧各站着四个人,腰间武装带上配枪冰冷的漆黑金属光叫想要凑近看热闹的人不自觉地退避三舍。
  人群远远地聚着,踮起脚往里张望,看着那都烧的成了一把灰只剩车架的小汽车,窃窃私语。
  黑色轿车在路障前停下。
  前面车窗摇下来,里头的人没有出声——甚至没露脸,只是光那今日当值的副手把着方向盘,把脸侧过来,往窗外看了一眼。
  巡捕房今日当值的小头目走过来,一低头,就着车窗里透出来的那点灯光把车内的人打量,而他也只看了一眼……
  便立刻抬手,把路障往旁边撤开,退后半步,垂手。
  从头至尾,连对话都没有一句,轿车便开了进去。
  小汽车未在那烧成灰烬的小汽车旁停留哪怕半秒,在沈嘉木的指引下来到巷子里,孔连鹤推开车门,下车。
  巷子里还有几个工部局特别调查处的人在,吃洋人饭的倒是不如巡捕房的恭敬得那么彻底,见孔连鹤进来,先是面面相觑有些不解这阎王怎么来了——
  看热闹还要吃个现场的热乎啊?
  但腹诽是一边,众人还是给足了面子地各自往旁边退了退,让出一条道来……
  孔连鹤往里走,皮靴踩过潮湿的青石板,脚步声沉,在两侧砖墙间回着响。
  男人如鹰般的森冷目光扫过巷中,巷子里只有一具尸体。
  日本人,仰面倒在墙根,表面现象的肝脑涂地,弹孔清晰,是个懂用枪的人果断开枪所至——
  想必开枪时手都不曾抖一下。
  地面上一摊黑,夜色和砖缝的污水混在一处,看不真切。
  ——弥真不在。
  孔连鹤在那具尸体旁边站了片刻,把四周重新扫了一遍,巷子深处漆黑,什么都没有,连脚步声都没有,撇开那些闲杂人的人等,这就是一条死寂的空巷。
  他垂下眼。
  假惺惺的叹息了一声声,说这是怎么了,日本驻派军的人死光了啊,怎么还叫凶手跑了吗?
  这路过看热闹的语气,足够阴阳怪气,特别调查处的人面面相觑,都知道眼前这位土霸王那是同所有其他势力互为眼中钉……
  这会儿幸灾乐祸,特地来看热闹,属实合理。
  两边都开罪不起,他们只能心中叫苦,保持沉默。
  半晌,孔连鹤嗤笑一声,把外衣的扣上,转过身,往巷口走,脚步没有停,直到走到巷子口,四遭无人处,身后副手的脚步声很有默契的跟上来。
  男人这才轻飘飘道:“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法租界巡捕房今夜亦乱得像翻了锅。
  法国人的地盘上死了日本人,怎么不叫个热闹非凡?
  走廊里人来人往,统一制式的皮鞋踩着地板咚咚作响,隔壁审讯室有人在拍桌子,电话铃声此起彼伏,野边度的死像一盆冷水倒进了油锅,整个北城涉外的关节处都炸了个底朝天——
  日本一个前途无量的商人、名门望族继承人死在了北城大马路上,这得多大的事儿啊!
  这一夜没有人能安生。
  谢承循把弥真带进来的时候,正好撞上同僚老周从走廊里出来,端着茶缸,见了他,先把目光落在弥真身上——
  这张脸在北城近来颇有些名气。
  老周眯起眼,乐了,扬起下巴:“哟,阿循,捡着什么宝贝了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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