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孔连鹤张了张嘴。
  孔世容抬起一只手,在半空里摆了两摆,止住了他继续往下讲。
  “好了好了。”
  他转回身去。
  “犯贱主动搭话,算我的错——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同我讲话。”
  ……
  晚宴散了之后,孔世容又在四楼休息室支了张牌桌子,警备司令部的黄副司令作陪,邵继宏也在,还有个海关总长佟庆国。
  这一桌子排面够大咯,一晚上给邵继宏忙的够呛,一边要做牌还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不时逗一下坐在孔世容身旁的小少爷玩。
  弥真不怎么乐意搭理他,主动给孔世容摸牌——
  他怀疑孔世容至今未杀他偶尔还给好脸是因为他俩八字合财,孔世容要什么他上什么,推牌推到佟总长笑骂,这他娘的哪里是打牌,是给你孔世容送钱兼砌牌玩了。
  牌桌子上气氛好的很。
  到了十一点,有服务生推着宵夜上来,一块儿来的还有臭着个脸的孔连鹤。
  弥真才跟他大哥吵过架,不冷不热的打了声招呼,孔连鹤看他殷勤给孔世容摸牌的样子——以前对这个爹那叫个避之不及——真正是臭一堆去,蛇鼠一窝。
  孔连鹤一进来,佟总长就站起来让位置,嚷嚷着去给天天打个电话报平安。
  “顺便抽支烟换换手气。”
  他抽出一支烟点了点弥真,“学乖了,下回这小招财猫在,老子再也不来。”
  牌桌子边一阵和谐的笑,孔连鹤坐下了。
  佟总长坐在孔世容的上家,这就导致了孔世容接下来吃吃不到,碰碰不着,游戏体验极差,再也没和过牌。
  孔连鹤连走了三把,其中一把还是二百番的大牌。
  孔世容看着低头做牌的儿子,哪里不晓得他是在闹脾气——
  但是不巧,他是全世界唯一一个不吃压力的人。
  于是男人一转身,就将坐在旁边已经开始打瞌睡的弥真拎起来放自己腿上,弥真“欸”了声,这种时候,还是不知所措地,下意识的去看他的大哥。
  “我也换换风水。”孔世容笑道。
  一边把少年在自己怀里好玩似的颠一颠。
  弥真捉着男人的袖子才不至于跌下去。
  孔连鹤一抬头,就看到孔世容拦在少年腰间的手,不着痕迹的浅浅蹙眉,又立刻松开。
  他这一晚上坐下来非必要不废话,这时候却神色淡漠地说:“他都多大的人了,抱来抱去像什么话?”
  孔世容使唤弥真给他理牌,苍白纤细的手从后,摸了摸少年乖巧的后脑勺,指尖搭在他的耳尖,没拿开。
  “怎么,你抱得的,我当然也抱得。”
  孔世容又侧了侧脸,笑着对弥真说,“你大哥也太吃独食,这都是你的错。”


第101章 吃东西了没
  《清晨报》第二期出来那天,离年关只剩半个月,彼时北城各家各户正忙着扫尘、腌腊肉、给孩子扯布做新衣裳,谁也没料到,这一年最后一场地震,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来了。
  说起来,这份报纸创刊不过几个月,头一期无人问津,内容沮丧又同满大街十几份小报没什么两样,第二期原本报刊亭都不愿意再摆——
  行里人瞧了,晓得背后是孔世容的,都不免幸灾乐祸感慨隔行如隔山,容爷这次怕是要做赔本买卖,这《清晨报》都撑不过开春。
  谁知第二期一上摊,大改过往无聊风格,零零散散几个版面,专门扒一扒邵继宏这个人,成了其个人专刊。
  写稿的大约没正经学过新闻,格式是没有的,用词是奔放的,标题就是【台上一分钟泪洒慈善晚宴,台下十年功掌抚佳人美腿】。
  报道就从前些日子那场慈善晚宴写起,大善人那晚在台上致辞,讲到城北育婴堂的孩子冬天盖不上棉被、一天只喝两顿稀粥,讲得声泪俱下,拿帕子揩了好几回眼角,台下太太小姐们听得跟着红了眼眶,当场就有人就管仆从要支票要激情募捐……
  太太们和小姐们真的好心善。
  然后笔锋一转——
  报纸上开始写,说大善人致完辞下了台,回到席上,一边还红着眼圈同人叹孩子们可怜,一只手却在桌布底下,稳稳当当搭在了身边女秘书的大腿上。
  写稿的人下流而不猥亵,他并没有拍大善人的手在妙龄女郎腿上的照片特写,而是配图只是部分,旁边再附赠该玻璃袜在洋百货柜台上标价,十块大洋一双。
  ——这年头的十块钱,按慈幼会公布的、应该有的伙食标准,足够十个孩子连着大半个月天天吃到撑,吃到翻白眼。
  这种八卦,谁不爱看?
  报纸一印出来,当天上午就卖断了。
  报童跑回报馆去领第二批,结果第二批也不够,下午又加印一回,人人手里捏着一份《清晨报》,看到玻璃丝袜那一段,拍着大腿笑,笑完了又啐一口。
  可买回家细看的人很快就发现,玻璃丝袜不过是个开头——
  翻过来第二版,写的是邵继宏的另一桩雅好。
  说他每逢礼拜五夜里,必定坐着自家的别克汽车去一家俱乐部。
  那俱乐部门槛高得很,入会要交一笔巨额年费,而邵继红是那里的常客,真金白银地出入,摸的也早不是秘书的腿,而是舞女的腿……
  这次有配图了,挺少儿不宜的,不堪入目。
  这一晚上,大善人光花出去的小费都叫人瞠目结舌,更别提喝了多少酒,吃了多少肉。
  看到这儿,已经有人坐不住了。
  慈幼会的善款是太太们摘下来的镯子,是善心的年轻富家子弟凑的花天酒地钱,是年底那些周扒皮商号老板为了不当异类硬着头皮捐的……
  这些钱,哪能都填进了舞者的玻璃袜里?
  到这已经很离谱了。
  可报纸再翻过一页,人们发现底下居然还有——
  第三版的标题不长,字却印得格外大,说的是城北育婴堂这三年来的收容名册,同实际在堂的孩子人数对不上!
  少了的那些孩子去了哪里,名册上只写着领养,领养人的姓名住址却多半是假的,写稿的人摘出其中一条地址,对应的地方是隔壁省市的一处鱼塘。
  ——这他娘的!
  北城人民看到这里,手里的报纸都拿不稳了。
  ……
  弥真昨夜熬了个通宵看着报纸下印,早上拿到第一份后还要进行最后一轮校阅,把报纸发出去后困得七荤八素,灵魂都快要从嘴巴里飘出来。
  以为能睡觉了,结果人还没走出报社的大门,又被蜂拥而来要求加印的各种铺货商人堵了回去。
  彻底闲下来已经日上三竿高头照,弥真觉得活不成了,这时候孔家又来了人,邀请他回去吃午饭。
  ——谁他妈愿意给当爹的(孔世容)卖命一晚上后,又要无缝被叫去让当儿子(孔连鹤)骂一顿?
  站在阳光下,弥真神情厌倦的翻了翻眼睛,冷漠的说:“不去。”
  来请人的司机像是早就被叮嘱过会有这种情况发生,搓着手笑了笑,道:“那可惜了,容爷说了,早上的事办的漂亮,特地弄来了一批空运的新鲜蔬果,说要好好犒劳小少爷呢!”
  这年头到处乱糟糟的,人心惶惶,没人能安下心来种菜,那么辽阔的土地想吃口新鲜的菜都得东搬西凑,也亏得容爷大手笔。
  弥真是真的为了五斗米折腰,乖乖上了车。
  回了孔公馆,弥真也没觉得自己是外人,小丫头捧着水洗了手,就看到走出来的孔世容,父子二人打了个照面,弥真不情不愿的喊了声:“爸爸。”
  孔世容走过来,扳起少年那张因为熬了一宿夜相当憔悴的脸——大概是过去压根没正眼看他几下——总之光是这样男人也觉得新鲜,左右端详了下,也不说嫌弃,甚至看上去挺满意。
  ……也不知道他在满意什么。
  放开弥真,孔世容问他:“冰镇的核桃露吃不吃?”
  弥真爱吃甜的,过去还没离开孔家,家里做那些糊糊架架的玩意儿总是做给他的——
  此时又困又累,确实没胃口直接吃饭,于是瘫在沙发上,点点头。
  “龙妈知道你中午要回来,大清早的去给买了新鲜核桃砸了做的,老唐去请你前我跟他讲,要是请不回来,她老人家都要发飙。”
  孔世容很有耐心地说着。
  他在家里不摆架子,总是一副决定好脾气正经人的模样,对下人也不呼来喝去,有些有年头的下人如龙妈和司机老唐,喊他们的名字甚至颇为尊敬。
  弥真没心思跟他演戏,瘫软在沙发上就要睡着。
  孔世容问了他几句报社的事他也颇为不耐烦,但这是因为有功在身——
  果然这老头也不恼,下面的人端来了冰镇核桃露,却没有直接给弥真,递给了孔世容。他一声不吭伸手接了。
  一手端着那香气扑鼻的小甜品,男人挨着弥真坐下来,在后者嫌弃的往后缩时,一只手已经揽过腰将人带起来,动作自然地放到自己腿上。
  他最近做这个动作越发娴熟。
  弥真觉得自己好像他养的一条哈巴狗,孔世容搁哪坐着,小宠物就得趴在他的腿上。
  然而此时弥真没力气也没心思跟他犟这些,眼皮子撩了撩,整个人像没骨头一般被男人抱在怀里。
  耳边响起白瓷勺轻碰碗的声音。
  “张嘴。”
  半勺子白莹莹的核桃露被送到唇边,弥真想自己喝,腕骨却被绕着他肩膀圈抱他的大手轻轻按住。
  他只能就着这个姿势吞那口甜,孔世容的下巴几乎搁在他肩上,呼吸喷在耳后,看他咽下去,才用匙背极慢地刮过下唇,把那点白沫抹掉。
  ——弥真这下确定了孔世容心情真的不错。
  “爸爸,”弥真叫近在咫尺的人,“邵继宏会怎么样?这事儿归警察局管还是警备司令部管?”
  “你办个报纸的售后连报纸上写的当事人也要照顾到吗?”
  孔世容听他声音含糊,像是强打起精神硬要同自己聊两句,笑着道,“归谁管要看是哪个部分,你报纸前半部分挪用善款的部分归警察局管,但后半部分……”
  他停顿了下。
  “邵继宏他但凡是真蠢得把小孩饿死了,在做人头的假账都算小的。”
  孔世容摸了摸弥真的脸,若有所思道,“就怕人是送到了北方去,落到了外国人手里的话,那就是警备司令部的事了。”
  弥真“哦”了声,觉得邵继宏这样的人死有余辜。
  这个年月,很多事情已经有了征兆,往后这世道不会更好,牛鬼蛇神横行的人间马上就要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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