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我也不知道你能怎么不低调。”孔连鹤抬眼,真诚的对少年说,“因此我觉得我已经命短了许多年,你就当行行好,同情我。”
  弥真笑了下,看着男人那双漆黑的眼睛,好像又不是开玩笑的。
  他俯下身,飞快的凑过来在男人抿紧的唇瓣上亲了一下,很轻。
  “你不是也在那儿。”他乖巧地说。
  这话叫孔连鹤的眼角极浅地舒了一下,那点松动来无影去无踪,于是严肃的脸显得仍旧没有表情。
  他低头看他,看了很久,像在衡量自己该怎么回答,等了一会儿才说:“还没收拾过现成的烂摊子,很怕你迫不及待要让我体验一回。”
  “……”
  “你不带枪进去吧?”
  弥真叫他问得嗤嗤发笑。
  “你还怕我崩了蒋金奎啊,在他的寿宴上?不至于,再说了,你那么担心干脆比我先拔枪做了他,生辰和生忌是同一天往后也算是给蒋家人省点事儿……这不就很好吗?”
  话语刚落,大手也跟着力道不轻的落下来,结实地拍在少年西装包裹着的臀上——
  “啪”地一声,好响。
  弥真哎哟一声,弯着腰去躲,那大手却没有马上离开。
  掌心隔着布料停了瞬,像被那点温热吸住,随即像被自己讨厌似的抽走,孔连鹤仿若若无其事的低下头转去为他整理袖口。
  “没跟你开玩笑。”
  弥真站好了,眨眨眼,收了笑。
  “他不惹我,我今儿也放过他。”
  ……
  这时候两人都不知道,避谶这件事在任何的重要日子都十分重要——
  有些事儿没发生的一本正经拿出来讨论,那不发生好像都要发生。
  ……
  此时满堂寂静。
  弥真眼睁睁看着那二十箱光明正大以他名义抬到阳光下的烟土,被荒谬的想要发笑。
  在此之前,无论是孔连鹤还是孔世容都提醒过弥真,让他不要把蒋金奎当傻子,他们说:
  你有要从蒋金奎讨走的东西,他对你也必定有所图。
  弥真记得当时自己怎么回答的,他只是挑了挑眉,不无无所谓的回答:
  那就看到谁先得到想要的。
  弥真不是没考虑过自己在忠义堂混的是不是有点太过于顺利了——
  从拜香开始,洪全忠一块玉佩递过来,整个堂口的门就对他敞开了;
  收账,跑腿,点数,抢土,事儿陆续派下来,没有一件做得不顺利;
  人人喊他一声”小真哥”,连账目都敢让他经手。
  短短两个月,从堂外人至今日连蒋金奎的寿宴安保都叫他统一调度的程度,手底下包括不限于楼子在内,对他唯命是从甚至要越过忠叔的人,也有四五十人。
  ……要么安平堂都是傻逼,要么就是蒋金奎在前面挖好了坑给他跳。
  果不其然。
  “……”
  此时此刻,作为众人视线的焦点,在所有人看来大概是被狠狠摆了一道,理应狼狈的少年脸上不见惶恐或者愤怒……
  坐在原位。
  年不过二十的少年沉静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
  满堂鸦雀无声。
  唯有二十箱敞开的烟土散发着腥甜漫开来,漫过那些坐在桌边僵住不动的人。
  各堂各口的当家;
  租界里那些有交情的商人;
  就连那位七老八十的老前辈也坐在上首,眯着眼睛,一言不发;
  孔世容坐在主桌,双手自然相握,安然置放于小腹;
  孔连鹤在他身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事到如今,弥真终于知晓了蒋金奎的算盘:他就是要弥真参与到抢土、卖土的环节,无论他是什么目的。
  ——毕竟有了孔弥真,从英租界土商里抢来的这些土就不必见不得光。
  那孔世容和孔连鹤再歹毒还能真的大义灭亲,把养了十八年的小斑鸠给拔毛杀了不成?
  蒋金奎是要将弥真当做他的白手套。
  烟土经过他手,孔家不好出门再严管,就到了阳光下……
  正如今日。
  二十只箱子摆在这满堂的贵客眼前,摆在北城道上最有头有脸的那些人物面前,摆在孔世容和孔连鹤脚下三步远的地方——
  以他孔弥真的名义。
  这是嘲笑。
  嘲笑他孔弥真自作聪明,一头扎进他蒋金奎挖好的坑里,还替人家把土填平了;
  是踩着孔世容的脸。
  孔世容的儿子替我蒋金奎送烟土做寿礼,你容爷眼中容不得法租界的沙,那又能怎么样?
  他还妄想抽孔连鹤一记大嘴巴。
  孔掌舵把着六省水路,在港口联合稽查队与海关作威作福,那又怎么样?
  弥真嗤笑。
  那把火从胸口一直烧到天灵盖,火辣滚烫,烧得他指尖发麻,可他脸上什么都不显,只是微微掀起眼皮子,看向上首那位红光满面的寿星。
  “奎爷这么大方又抬爱。”
  少年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笑意盈盈,“担忧我年少拿不出厚礼,连礼都替我备上了。 ”
  “哈哈哈哈!”
  蒋金奎只当他是气得无话可说,快意仰天大笑——
  “好说,好说,你同我儿子仲元这样情投意合,又在忠义堂做了这样多的好事,自此便是自家人,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上首桌位,一声轻响。
  孔世容调整了坐姿,他脸上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冷得能结冰。
  孔连鹤已经把手撑在了桌沿上,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可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着。
  可这算什么,脸色最难看的要数那蒋仲元,已然是在被点名是面色煞白“噌”地站了起来,哪里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被做了筏子,同烟土这种脏东西搭上关系……
  另一桌上,谢承安也动了。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站起半个身子,眼睛盯着那二十只箱子,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而就在这时,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忠叔不知什么时候从旁边挪了过来,五指压着他的肩,力道不重。
  谢承安偏过头。
  忠叔没有看他。
  那位安平堂的二把手仍旧看着堂中央,只是那只按在他肩上的手,往下按了按——
  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
  那边,蒋金奎正得意。
  他坐在上首那把太师椅上,简直高兴的红光满面,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眼睛当做享受一般在满堂那些变了色的脸上一张一张地扫过去。
  最后落在主桌上,落在孔世容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
  落在孔连鹤撑着桌沿正青筋凸起的手上。
  好局。
  怎么不算好局!
  蒋金奎在心中为自己欢呼喝彩——
  好日子。
  今儿个怎么不算好日子?
  同字辈的一帮之主,他蒋金奎入了这北城就被孔世容压得抬不起头来,凭什么呢,他做小伏低那么许多年,从未有过如此扬眉吐气的时候!
  从洪全忠那块玉佩递出去的那一日开始,一层层,一步步,他为自己的红毯铺到了今日这满堂宾客跟前——
  此时此刻,蒋金奎真是想仰头大笑,笑话孔世容遇人不淑,养了这么一个嚣张跋扈,不知道江湖深浅的小少爷!
  离开嘴,蒋金奎往前俯了俯身,期待的看向正缓缓从位置上站起来的弥真。
  “小真……”
  一地死寂中,人们只来得及听见那蒋仲元心疼又愧疚的一声喊。
  紧接着发生的事,谁也没反应过来,是弥真拔了枪。
  ——那动作太快了!
  快到满堂上百双眼睛,没有一个人看清那只手是从哪儿摸出来的东西,方才还笑意盈盈地坐着,谢谢奎爷贴心,“连礼都替我备上了”的少年,手腕一抬——
  枪响了。
  “砰”地一声勃朗宁的枪膛发出闷响,震得梁上的灰都簌簌地落。
  子弹正中蒋金奎眉心。
  蒋金奎的身子应声往后一仰。
  太师椅“哐”地翻了,那副得意的、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就那样凝在了那张脸上。
  血喷了出去,正正溅在他身后那面纯金的寿字牌匾上——
  殷红的血泼上去,顺着那金漆的笔画往下淌,一道,两道,慢慢地淌,把那个”寿”字糊住了半边。
  ……
  上百号人,甚至没人第一时间回过神来,他们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看着上首那把翻倒的椅子,看着那面正在往下淌血的金匾。
  唱礼那个后生手里的礼簿掉在了地上,“啪”的一声,在这死寂里响得吓人。
  烛火跳了跳。
  弥真那只握枪的手分毫不抖。
  ……
  人们要了十几秒来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当几乎所有人呆若木鸡的站着。
  最先开始尖叫的是蒋金奎的大太太,这位奎爷的结发妻虽然人老珠黄好久眼瞅着丈夫又娶一个又一个姨太太,生了无数的野崽子,可到底还是跟他有感情……
  她几乎是跳了起来,扑向了自己的丈夫,凄厉地喊了几声他的名,然后六神无主地回过头喊了几个下属的名字,叫他们快去请医生——
  可请什么医生呢?
  那子弹穿过眉心,在他脑瓜里炸开,请大罗金仙来也是看一眼摇摇头叹口气的命。
  良久未见人动弹,蒋大太太的脸色越发难看,哭声呜呜咽咽响了起来,作为背景交响乐曲一般,衬得这寿堂内人们神色各异,更为精彩。
  蒋金奎那些家人暂且不提——
  纵是孔世容这样天塌下来先慢吞吞“哎呀”一声的人物,如今也微微前倾了身子,眉毛往上抬了半分……
  这位活阎王难得露出一些货真价实的意外神态。
  更勿论在他身旁的孔连鹤,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万分……
  要说心知肚明一个时辰前,在和平饭店,他搂着弟弟的腰调笑似的说了什么,他现在只想掌自己的嘴。
  安平堂的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了。
  大太太的呼喝声中,几十号人如潮水般哗啦啦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齐刷刷往正厅中央围,脚步声踏得地砖发颤,转眼就把弥真围在了当中。
  有人亮了腰间家伙,虎视眈眈,只等人一声令下就能把人群中的少年剁成肉酱——
  然而他们蓄势待发,真到了人跟前又有些茫然地四目相对:噢,发号施令的人已经物理意义上的肝脑涂地。
  而此时,罪魁祸首站在那二十只箱子中间,握枪的手垂了下去,一条腿踩在距离他最近那箱子上,一脚踹翻箱盖将它“啪”地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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