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荒来的哥儿被猎户捡走了（古代架空）——顾清久

　　炕上的人睡着，眉头松开了一些，脸上的沟壑像是浅了一点，嘴唇还是干裂的，但比前几天润了一些。
　　安星看了很久，伸手把他搭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拿起来，放回被子里。那只手在他手里停了一瞬，忽然动了一下，把他的手指头攥住了，攥得紧紧的，紧紧的，像是怕他跑掉。
　　安星愣住了，他没有动，就蹲在那里，让那只手攥着自己的手指头。那只手没有松开，攥着攥着，攥了很久。
　　安星蹲得腿麻了，但他没有抽手，就那么蹲着，直到那只手慢慢松开了，他才把手抽出来，站起来，腿麻得他扶了一下炕沿才站稳。
　　他回到桌子前面，坐下来，拿起笔，但没有写字，他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从那以后，安星每天放学回来都在炕边多坐一会儿。
　　有时候给他喂药，有时候给他喂水，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那里，看着他。大哥醒着的时候也看他，看很久，但不说话。
　　有时候安星在写字，抬起头来发现他在看，四目相对的时候，大哥会把目光移开，但过一会儿又看回来。
　　慢慢地，他不那么躲了，安星坐在炕边的时候，他不往里面缩了，有时候还会把被角掀开一点，像是让安星坐近一点。
　　安星有一回坐得近了，他伸出一只手来，碰了碰安星的袖子，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安星没有躲，把手伸过去让他碰，他又碰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在被子上，不动了。安星看着他的手，那只手又干又瘦，指头弯着，像一只缩起来的鸟。
　　他把自己的手放上去，盖住那只手。那只手动了一下，没有抽开。
　　大夫来看过几次，说烧退了，脉象也稳了一些，但身子亏得太厉害，得慢慢养。
　　安禾每天熬药熬粥，换着花样给他做吃的，他吃得不多，一碗粥要喝很久，但每天都比前一天多吃一点。
　　他的脸上慢慢有了点肉，颧骨不那么突兀了，眼睛也不那么陷了。他开始下炕走了，安禾扶着他，他在院子里走几步就喘，但每天都多走几步。
　　平儿有时候跑过来跟在他后面，他回头看见平儿，会站住，看着平儿，看一会儿，嘴角动一下，像是一个笑没有成形。
　　平儿不怕他，伸手去够他的手，他的手垂着，平儿够不着，他就把手往下放一点，让平儿够着。
　　平儿攥着他的手指头，他就那样站着，让平儿攥着，站一会儿，然后慢慢往前走，平儿跟着他走，一大一小在院子里走两圈，走得慢，但稳当。
　　就是痴傻一直不见好，也不认人，还有腿因为伤的太重，治疗的太晚，已经没有办法挽回了，安禾看着自己大哥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心里不是滋味。
　　那天晚上安禾在灶房洗碗的时候，安星跑进来，站在灶台旁边，说：“叔叔，他是我爹。”安禾手上的碗停了一下，说：“嗯。”
　　安星有些小声的说：“我叫他了，但是他不认我。”
　　安禾转过头来看他，安星又说：“但是他摸了我的头。”
　　安禾把手里的碗放下，蹲下来，把安星搂过来，搂得很紧。
　　安星没有挣开，他靠在安禾的肩膀上，说：“叔叔，他会好吗？”
　　安禾看着安星的眼睛，有些颤抖的说：“会好的，慢慢就好了。”
　　“那他好了之后还走吗？”
　　“不走了，这儿就是他家。”
　　“他会一直陪着你长大的，会一直陪着你。”
　　安星从她怀里挣出来，站直了，说：“我去写字了。”
　　安禾看着他跑进里屋，站在灶台前面，两只手撑着灶台边沿，低头站了一会儿。
　　灶台上的碗还泡在水里，水已经凉了，但她没有去管，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安禾站在灶台前面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安禾是后来听曹老板提起的，说沈樵有一回在府城等了半天，打听了好几个人，天黑了才赶回来。
　　他当时听了没说什么，但那天晚上她看着沈樵的脸看了很久，心里头又酸又暖。
　　现在他看着院子里坐在槐树底下的大哥，看着他瘦得脱形的脸、花白的头发、空茫的眼神，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早该找到的，早该找到的。
　　安禾站了很久，把碗从水里捞出来，一只一只擦干净，放进碗柜里。灶台上的火已经熄了，余火在炭灰底下闪着暗红色的光，她低头看了看那点火，把锅盖盖上，转身出了灶房。
　　院子里大哥坐在槐树底下，平儿靠在他旁边坐着，小丫靠在他膝盖上，小石头蹲在他脚边，安星坐在门槛上写字。
　　安禾端着药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把药碗递过去。他接过去，自己端着碗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咽下去了，把碗还给安禾。
　　安禾接过来，看了看碗底，喝得干干净净的。
　　安禾抬头看了看他，他正看着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树……大。”
　　安禾笑着说：“嗯，大。”
　　他又说：“好。”
　　安禾没有再说什么，在他旁边坐下来，跟平儿、小丫、小石头、安星，还有他，一起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大槐树在晚风里轻轻地摇。
　　大哥在院子里坐着的时间越来越多。
　　他不再缩在屋里了，每天早晨起来就自己走到槐树底下坐着，看着院子里的人来来去去。
　　安禾在铺面里忙的时候，他就坐在院子里，有时候剥几颗花生，有时候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得乱七八糟的，看不出画的是什么。
　　小石头来了就蹲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就蹲着，两个人一坐一蹲，在槐树底下安安静静的。小丫有时候凑过去，靠在他膝盖上，他就把手放在小丫的头上，不动，就那么放着。
　　小丫也不动，就那么靠着，靠着靠着就睡着了，他就把手放在那里，一直放到安禾来把小丫抱走。
　　那天晚上安禾在灶台上熬药的时候，沈樵蹲在灶台后面添柴。安禾说：“樵子，我大哥慢慢好起来了。”
　　沈樵说：“嗯。”
　　安禾有些高兴地说：“他今天跟安星说了好几个字。”
　　“那就好。”
　　“他那个样子，虽然说是记不得之前的事情了，但是对安星还是很好。”
　　“没事，慢慢来，时间久了，他会跟安星更加的熟悉的，之前小石头他们住的地方，现在收拾的差不多了。”
　　“等到他们回去安定下来， 咱们让他们多来这边看看，铺子里给他们找点活干，每天给他们吃的。”
　　他们能够做的也就这些了，沈樵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安禾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低头看着锅里的药汤，药汤翻着小小的泡，颜色深褐褐的，他看了一会儿，说：“嗯，等到他们再大一些，到时候看看在给他们找个地方做工。”
　　沈樵点点头，说起来也算是他们家的恩人了，要不是他们的话，真的要错过了。
　　安禾没有再说什么，把药汤盛进碗里，端起来往院子里走。
　　过了些日子，安景能自己走动了。
　　他在院子里走得稳了些，不再需要人扶，只是走得慢，一步一步的。
　　安禾在铺面里忙的时候，他就坐在铺面门口的矮凳上，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有时候有人来买点心，他就看着，不说话，但眼睛跟着人转。
　　有一回一个老太太来买米糕，看见他坐在门口，问安禾：“这是你家什么人？”
　　安禾笑着说：“我大哥。”
　　老太太说：“长得挺周正的，就是瘦了些。”
　　“他病了，慢慢养呢，有些认不得人了。”
　　老太太说：“那得好好养，瘦成这样，亏了底子了。”
　　安禾说：“嗯，慢慢养。”
　　老太太买了米糕走了，大哥看着老太太走远了，忽然说：“好人。”
　　安禾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但嘴角动了一下。
　　安星每天放学回来还是在炕边坐一会儿，但现在大哥不总在炕上了，他有时候坐在院子里，有时候坐在铺面门口。
　　安星回来就去找他，蹲在他旁边，有时候跟他说学堂的事，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蹲着。
　　安景有时候听，有时候不听，但安星蹲在旁边的时候，他的手会慢慢伸过来，放在安星的头顶上，按一下，然后又收回去。
　　安星觉得那只手按在头顶上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头顶上灌下来，暖融融的，流到脚底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喜欢那种感觉。
　　平儿也喜欢跟在安景后面。
　　他走路还不太稳，但跟在后面走得认真，大哥走一步，他走一步，大哥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大哥回头看他，他就仰着头笑，露出两颗小白牙。
　　安景也跟着傻笑，然后把手伸过来，让平儿攥着，平儿攥着他的手指头，两个人继续走，走得慢，但稳当。
　　安禾在铺面里看见他们走过来，一大一小，一个瘦高，一个矮胖，走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阳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洒在他们身上，一块一块的碎金。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包点心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安星端着碗坐在桌边，安景坐在他对面，平儿坐在大哥旁边。
　　安禾给每个人盛了饭，安景拿筷子的手还有点抖，但他自己吃，不要人喂。
　　他吃得慢，一口一口地嚼，嚼很久才咽下去。
　　安星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忽然想起李老童生教过的一句话，叫“食不言寝不语”，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就看着大哥吃饭，看了一会儿，低头扒自己的饭了。
　　大哥吃完了饭，把碗放在桌上，看着安星，看了一会儿，说：“你……吃……慢。”
　　安星说：“嗯，我吃慢。”
　　大哥听到之后，高兴地拍着手说：“好。”安星低头继续吃饭了，但嘴角翘着。
　　晚上安禾在灶房洗碗的时候，大哥坐在院子里的槐树底下，安星坐在门槛上写字，王安看着平儿趴在安星旁边玩石子，小石头和小丫已经回庙里去了。
　　沈樵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在木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安禾在灶房里听着外面的声响，水声、碗碰碗的声响、斧头落下的声响、安星念字的声响、平儿咯咯笑的声响，还有大哥偶尔发出的含混不清的说话声，混在一起，不高不低，不疏不密。
　　安禾把碗一只一只擦干净，放进碗柜里，站在灶台前面听了一会儿，觉得那些声响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只有三个人，现在多了几个，院子里满了，灶房里也满了，连巷子里的风都像是慢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