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步于此(近代现代)——这木已成舟

分类:2026

更新:2026-11-04 20:07:34

  他立刻收回手,怕把她弄醒。
  “妈妈。”他小声唤了一句。
  许星星没有醒,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嘴角那颗小痣跟着往上提了提,像是梦里笑了一下。
  谢星辞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温凉的,细瘦的,手背上留着针孔痕迹,皮肤薄得近乎透明。
  他轻轻握着,不敢用力,像握着一片随时会碎的东西。
  他想起来很多事。
  想起她蹲下来替他系鞋带,手指翻飞,蝴蝶结的尾巴端端正正;想起她站在厨房里切菜,围裙系得高高的,背影被油烟熏得有些模糊;想起别的小朋友偷偷扯他袖子,问那是你妈妈吗好漂亮,他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漂亮不就是妈妈的样子吗。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动,一片影子从百叶帘的缝隙里滑进来,掠过他的手背,又滑走了。
  隔壁隐约传来仪器的滴答声,规律而单调,像某种不易察觉的倒计时。
  谢星辞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分针刚走过一小格。
  他还有十几分钟。
  他不再出声,只是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睡着的样子。
  她侧身蜷着,脸颊压着枕头,挤出一小团柔软的弧度,呼吸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似的。
  大约过了一阵子,门外的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不紧不慢,恰好踩在他预计的时间点上。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没有再靠近。
  谢星辞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来。
  他站起身,弯腰凑近母亲耳边,轻声说:“我下次再来看你。”
  许星星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睁眼,但谢星辞看见,他握着的那只手指,极轻地、极慢地,在他掌心里蜷了蜷。
  谢星辞喉头一动,把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
  他松开手,把她的手臂轻轻放回被子里,然后直起身,将那个蝴蝶结重新摆正,转身朝门口走去。
  门外,beta正站在那里,表情平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垂下眼。
  “少爷,时间到了。”
  “嗯。”谢星辞从他身边走过,步子不快不慢,“走吧。”
  电梯门合拢之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安静的走廊。
  白色的灯光照着米白色的墙壁,花瓶里的雏菊在阴影里微微摇晃。
  门关上,数字开始跳动。
  一楼大厅的光线比楼上亮得多。
  谢星辞眯了眯眼,看见玻璃门外白雄已经站在车旁等着,车顶上落了一片梧桐叶,风一吹翻了翻,又落回原处。
  他坐进后座,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子驶出医院大门。
  而在他身后,那个beta回到前台,趴在大理石台面上,压低了声音对护士说:“好可怜呀,胡夫人特意吩咐过给上面那位打安眠药,我猜就是不想让他们两个见面。”
  护士叹了口气,手里的笔转了转:“你说,这算不算挟天子以令诸侯?”
  beta没接话,只是又往电梯方向看了一眼。
  门关着,数字停在一楼。
  “可怜哟。”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片,翻翻卷卷的,被风吹到医院门口的台阶下,停住了。
  谢星辞回去时,谢家已经空了大半。
  客厅里没人,沙发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杯子里还剩半杯凉透的茶。
  仆人在廊道里来来回回擦着那些本就锃亮的陈设,见他进来,躬了躬身。
  “人都去哪了?”谢星辞问。
  仆人摇头:“不清楚,先生和夫人出去了,没交代,小少爷应该和朋友一起玩去了。”
  谢星辞站在玄关,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
  谢魏常坐的那张单人沙发上搭着一条薄毯,被随意地推到了一边。
  他移开目光,换好鞋往楼上走。
  没人最好,他还乐得清闲。
  二楼走廊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着。
  他经过谢魏的书房时脚步顿了一下。
  书房门关着,里面没有灯光。
  他站了两秒,抬手碰了一下门把手,凉凉的,又放下来。
  “……我明天要上学了。”他对着紧闭的门,极轻地说了一句。
  你期待过我回来吗?
  没有人回答。
  门缝里一片黑暗。
  他收回手,走回自己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晚饭是佣人端到房间来的。
  他坐在床边扒了两口,没什么胃口,搁下了。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去,从灰蓝变成深蓝。
  他洗了澡,躺进被子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书包挂在椅背上,那只少了一只耳朵的兔子挂件在黑暗里隐约泛一点白。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第二天早上,佣人敲门叫他起床。
  “少爷,该起来了,今天要上学。”
  谢星辞睁开眼。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细细的光,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着。
  他坐起来,穿衣,洗漱,戴好颈环。
  对着镜子把头发压了压,又对着镜子多看了两秒。
  他本来想,也许下楼的时候能碰见谁。
  没有。
  整个屋子空荡荡的,楼梯拐角那盆绿萝安安静静地垂着叶子,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走廊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黄色,没有人踩上去。
  谢星辞穿过那片光,走到门口,换好鞋,拉开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谢魏的书房门还是关着的。
  他收回目光,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凉凉的,带着早晨特有的清爽气息。
  他站在台阶上,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朝大门口走去。
  白雄已经把车停在门口了,见他出来,快步替他开了后座门。
  “少爷,今天第一天上学,紧不紧张?”


第9章 妈妈瘦了好多
  谢星辞坐进去,把书包搁在腿上。
  “……有一点。”他说。
  白雄从前排递过来一个纸袋:“给,早餐。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谢星辞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份三明治和一杯豆浆。
  暖的,隔着纸袋能感觉到温度。
  “……谢谢小白哥。”
  “别客气。”白雄笑了一下,“坐稳了,走了。”
  车子驶出谢家大门,沿着早晨安静的街道往前开。
  谢星辞把纸袋放在膝盖上,没有立刻打开。
  他转头看了一眼车窗外的谢家——那栋四层楼的房子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每一扇窗户都反射着淡金色的天光。
  他看了几秒,直到车子拐弯,房子从后视镜里彻底消失了,才回过头。
  他低头打开纸袋,拿出豆浆喝了一口。
  甜丝丝的,不知道是不是也加了蜂蜜。
  他忽然想起从前在小岛过冬,那年他发着高烧,独自裹紧被子躺了整整一日。
  昏沉间想要喝一杯温水,可周遭静得只剩风声。
  还是后来隔壁渔民阿姨见他整日没出门做工,才上门为他熬了一碗姜汤。
  暖汤入喉,他心里却清楚,自己渴求的从不是一碗姜汤,而是有人能够关心他。
  正如此刻,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好好上学”,只是希望有人可以把他的事放在心上,留意着他今日要上学校。
  他穷尽所求,也不过是一点被人放在眼里的在意罢了。
  谢星辞又喝了一口豆浆,把那份三明治拿了出来,慢慢吃着。
  车窗外的街景慢慢变化,从安静的住宅区变成热闹的街道,早点摊冒着热气,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走在人行道上。
  有人在等红灯时低头看手机,有人和同伴说笑着,有人在书包里翻找什么。
  他看着那些画面,把一个念头咽了下去。
  谢魏也许只是太忙了,不是不记得。
  谢予第一次去学校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谢星辞不知道。
  或许谢魏像所有普通父亲一样,站在校门口挥着手,说一句“放学早点回来”。
  他想象不出那个画面。
  但他还是试图想了一下,只不过把主角换成了自己。
  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他把纸袋叠好放在一边。
  “小白哥。”他说。
  “嗯?”
  “……圣亚是不是有很多人?”
  “国际学校嘛,学生不少。”白雄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不过少爷你不用怕,家主打过招呼的,老师会多关照你。”
  谢星辞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谢魏打过招呼的。
  当然是打过招呼的——不然就凭他的成绩,是怎么被塞进沈和煦的学校的。
  他靠着椅背,指尖无意识地拨了拨挂在书包拉链上的白兔挂件。
  随即那只缺了一边耳朵的兔子便轻轻跟着晃了起来,恍惚间他想起从前和妈妈相处的时光,想起妈妈将小兔子送给自己的那天。
  想到这里,他的心头骤然发酸,忽然发现这只兔子像极了自己,虽然自己的身躯残缺不全,也无法拒绝操控者的动作,但依旧摇晃着,坚定地向前。
  车子拐了一个弯,圣亚国际的校门出现在前方。
  白色的拱门,黑色的铸铁栏杆,门口的保安穿着制服站得笔直。
  车流在校门口慢慢排成一列,身穿统一制服的学生们从各种车里下来,背着书包往校门里走。
  谢星辞看着那些背影,深吸了一口气。
  “停这儿就行。”他说。
  “不用送到门口?”
  “不用。我自己走进去。”
  谢星辞推开车门,踩在地上的那一刻,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回身弯腰,朝白雄说:“下午见。”
  “下午见,少爷。”白雄也朝他挥了挥手,“加油。”
  谢星辞笑了一下,关上车门,转身往校门口走去。
  书包上的兔子挂件在他身侧轻轻晃着,少了一只耳朵,在人群里不太起眼。
  没有人送别,没有人欢迎,没有人在门口等他。
  校门在他身后敞开着,梧桐叶落了一地。
  他从那些穿着同样制服的学生中间穿过去,步伐不快不慢,看起来跟所有人没什么两样。
  只是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车流还在校门口缓缓移动。
  他没有找到白雄那辆黑色的车,也没有看到任何人站在车旁边朝他挥手。
  人好多,多到视线忽然模糊了一下,他抬头,眨了眨眼,转回头,推开了教学楼的门。
  走廊里亮堂堂的,穿堂风从尽头吹过来,带着一股崭新的、干净的气味。
  他在走廊里站了两秒,低头看了看课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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