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频共振（近代现代）——青午

　　爸爸妈妈和商旭昨天就回到家了，现在应该在和奶奶一起准备过年要用到的烟花爆竹和食物。
　　商旭爱放炮仗和烟花玩，在市区憋了一年就盼着赶紧过年玩个痛快。
　　农村巴士上很挤，全车就商亭一个年轻人，活鸡的味道和鱼的腥味混在一起，商亭只能打开窗户透气。
　　商亭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裹着乡村特有的气味灌进来。他深吸了一口，觉得脑子终于清醒了一点。后腰还在隐隐作痛，但比在飞机上好一些了，大概是坐姿换了，不再一直压着那块淤青。
　　农村巴士在盘山路上颠簸着，商亭看着窗外，路边的房子从新式的瓷砖小楼慢慢变成旧式的砖瓦房，路也越来越窄。他小时候坐这条路，觉得好长好长，好像永远都到不了家，总是希望赶紧到家。后来长大了，觉得这条路其实没那么长。可今天坐在这里，他又觉得这条路长了。
　　明明家就在前面，可路却越走越长，怎么都够不到边。
　　司机一个急刹，将多愁善感的商亭拉了出来。
　　他睁开眼睛往外看，发现车身和悬崖只有短短几十厘米的距离，要是再偏一点就要掉下去了。
　　商亭看得心惊胆战，可偏偏这条路上的大巴车司机开车特别快特别飘，车身晃来晃去的，悬崖底下的小溪流若隐若现，好像在坐过山车。
　　“师傅！前面路口下车——”
　　巴士在一个路口停下来，有人下车。一只装在编织袋里的公鸡从过道那头被拎过来，商亭往旁边让了让，那条口袋擦着他的膝盖过去了。
　　编织袋被刻意戳出一个洞，公鸡头在里面一顿一顿的。
　　商亭忽然有些害怕，这里的路况那么差，老家那么偏僻，如果以后带陈系舟回来，他会不会嫌弃？
　　陈系舟自幼走惯了平坦大路，坐惯了防震性极好又舒适的专属车辆，农村大巴这么拥挤，各种味道杂糅在一起形成一种全新的臭味，他会不会想吐？
　　他知道陈系舟不是会随便嫌弃的人，也说过农村挺好的这种话，可他见过的农村是当时去大理时某个县城边上的，家家都是小洋房，水泥路直接通到门口。
　　他们老家不是这样的。
　　手机忽然响了一下，商亭不打开也知道是陈系舟。
　　他早就到A市了，下飞机的时候说坐飞机好辛苦睡个午觉，让他到家就打电话报备一下。
　　现在发信息过来可能是奇怪为什么还没动静。
　　亭：【我没到家，还在路上。】
　　舟：【这么远吗？】
　　亭：【嗯嗯。】
　　舟：【那好吧，那你先坐车，别玩手机，不然会晕，我去和爸爸研究一下他新买到的兰花。】
　　舟：【听说是什么什么的稀有品种，最近才培育出来的，其实我觉得和其它花没什么区别。】
　　亭：【好。】
　　……
　　在集市上下大巴的那一瞬间，商亭顿时觉得空气都清新了许多。
　　今天来接他的是大伯，开着一辆五菱宏光就来了。
　　回到家已经很晚了，还没下车就听见一阵嬉笑打闹声。
　　商亭走进去一看，很多亲戚都到了。
　　“小亭回来啦？”
　　“嗯。”
　　“我们就等你咯。”
　　“小亭站在门口干嘛？快进来，外面冷。”是妈妈的声音。
　　商亭应了一声“诶”，拉着行李箱跨过大门门槛。
　　院子里已经聚着很多人了，他们都穿着棉服在烤火，柴被烧得哔哔啵啵响，偶尔还会发出“嘭”的一声。
　　商正斌将他的行李箱放进商亭的房间里，让他去和亲戚聊天。
　　“怎么这么瘦啊？是不是不吃饭？”姑姑问。
　　“啊？没有呀，还胖了两斤呢。”
　　陈系舟这几个月一直在给他做各种美食，胖都胖不过来了怎么可能瘦？
　　要是陈系舟听见这句话估计得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对，然后又跑到菜市场给他买只土鸡炖汤。
　　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自己身边，捏着他的手臂放在手里仔细端详着。
　　老人身上特有的气息混着烧火产生的烟雾钻进商亭的鼻孔，看着眼前这个被病痛折磨着的老人，商亭忽然鼻子一酸。
　　明明以前都能背着自己走好几个小时的山路的，怎么现在变得这么老呢？
　　不只是奶奶，商亭扫视着院子里的每一个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和多年前不一样了。小孩长大了，叔叔伯伯们鬓角都多了很多白发，是不是再过几十年，这些人都会不见？
　　“你辛不辛苦啊？我跟你爹说回家太辛苦让你不要回来了，你爹不听我话。”奶奶说。
　　“不辛苦，坐飞机一下就到了。”
　　奶奶点点头，转身进厨房。
　　商亭的手机又响了。
　　舟：【到家没呀？我和我爸爸研究兰花研究好半天了，他总是说开花了怎么怎么好看，可我还是觉得和普通兰花没区别。】
　　亭：【到家了。】
　　附带一段十几秒的小院视频。
　　舟：【真热闹，我们家也有好多人，但是没那么热闹。】
　　舟：【好孤单，好想你，好想快点见到你。】
　　……
　　才分开几个小时啊就受不了了。
　　商亭回了个小爱心，说我也想你。
　　……
　　除夕夜，商亭饭后坐在老家的客厅里，电视上放着春晚，声音很大，但没有人认真在看，就是图个响。亲戚们在聊八卦，都是说谁家又欠了银行多少贷款，哪家儿子娶了什么媳妇，谁和谁又因为什么闹离婚的事，商旭则窝在一边玩手机。商亭坐在沙发角落，手机屏幕亮了。陈系舟发来一张照片，是A市陈家的年夜饭，满满一桌子菜，整整齐齐，边缘露出嫂子徐婉莹半只举着筷子的手。
　　商亭看着那张照片，笑了一下，然后回了一张自己刚刚拍的桌子：一些家常菜，餐具是不成套的，筷子是旧的，一些江小白瓶子竖在上面。
　　舟：【你还喝酒？！】
　　亭：【没喝，大人们喝的。】
　　舟：【你也是大人，谁知道你会不会偷偷喝~~~】
　　商亭一愣，商旭在这时戳戳他的肩膀，说：“哥，咱俩放炮仗去。”
　　商亭头都不抬就拒绝：“不想去。”
　　“哎呀——走嘛走嘛走嘛！”
　　“不去，不想动，前两天不是才和你放过吗？不是都放完了？哪里来的炮仗？”
　　“今天早上我让冬宝哥哥给我买的。”
　　商亭仍旧在手机键盘上敲敲打打，他好不容易才从亲戚堆里逃出来，个人时间都还没过够呢，不想放炮仗。
　　“走嘛走嘛，求你了。”商旭俨然已经拧成一股麻花，在沙发上动来动去，连沙发垫都跟着他的动作移位。
　　说到底他不过才十四岁，正是爱玩爱闹的年纪，他又是在市区长大的，在老家没什么同龄伙伴，别的孩子扎堆一起玩，他只能一个人在角落里坐着。想到这里，商亭这才起身答应去放烟花。
　　商旭虽然特别喜欢玩炮仗，但也只买买些杂七杂八的小砸炮和小型烟花，并不敢放别的。
　　商亭手里拿着几颗球形炮，用火机点燃，“咻”一声扔到地面，一股蓝色烟雾便从球里争先恐后地钻出来。
　　他把手里的球形烟雾弹放完，拿出手机给陈系舟拍了张照片——画面里，商旭正斜蹲着用香烛去给小烟花点火，五官因为害怕皱在一起。
　　陈系舟还没回，他就把这张照片发给了宋峻安。
　　宋峻安今年没回家过年，一个人在外地肯定很孤单，商亭又给他拍了很多视频。
　　宋：【……】
　　宋：【伤心。】
　　商亭笑了笑，还没打几个字，一个堂哥就忽然凑到他身边盯着他的手机看，“和对象聊天呢？”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没，这是宋峻安，他今年没回家过年。”
　　“不是吧——”堂哥的表情像是他早就知道了什么一样。
　　说实话，商亭的内心其实对这个堂哥无感，甚至有时候还会产生讨厌的情绪。
　　当年就是他看见自己和许可为接吻，然后告诉了母亲，所有的事情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了。
　　但他也仅仅只是告诉了母亲和父亲，其他人就再也没有说过。
　　“没，真没对象，就是宋峻安。”
　　“哦哦，该带对象回来喽，早结婚早好。”
　　“嗯，知道了。”
　　回家过年就是这样，大人们说不了几句就会把话题引到结婚生子买房买车上，孩子们弄完这些，他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也不管孩子以后的生活啥样，反正说出去有面子就行。
　　但他没想到只比自己大几岁的堂哥也会说出这种话。
　　零点的时候，窗外有烟花声。商亭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农村的夜空被烟花照亮又暗下去，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陈系舟的消息正好跳出来：
　　【新年快乐！！！！！】
　　商亭站在院子里，冷风从衣领灌进来。他打字回：【新年快乐。】
　　停了一下，又打了一句：【你那边烟花好看吗？】
　　陈系舟回：【市区不能放烟花，没烟花看。】
　　商亭想了想，等到下一轮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的时候，他给陈系舟拍了视频。
　　说这算是他们看的第一场烟花。
　　陈系舟说：【我爱你，让我一直陪着你吧。】


第50章 不听话的小狗
　　跟着父母回了趟外婆家，商亭就买机票回L市了。
　　临走前奶奶将他喊到自己身边，说是帮忙看看还有多少话费，这两年各大短视频开始兴起，商正斌就给母亲买了个智能手机来刷视频，但她不识字，很多时候看话费只能找人帮忙看。
　　商亭说：“还有一百多块呢。”
　　“那够用好些时候了。”
　　奶奶说着，开始佝偻着腰起身去柜子里翻东西，末了拿出几张皱皱的百元钞票塞进商亭手里。
　　“这是七百块钱，你上班辛苦，奶奶多给你一点，不要告诉别人。”
　　商亭一愣，其他年纪小孙辈都只接到一百块钱，就连商旭都只有两百，而他都快三十了还接这么多，实在不好。更何况老人没什么经济来源，这些钱还是奶奶去山上挖草药和平常捡核桃蘑菇卖来的，他不能接。
　　“我不要！”商亭故意露出生气的样子，试图让奶奶收回这些钱。
　　“拿着，这次给了你以后就不给了，没有赚钱的路子喽，拿着吧。”
　　“不行——”商亭将她的手使劲推回去，可平常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奶奶在此刻力气却异常的大，怎么都推不动。
　　两个人你来我往推了几分钟，那七百块钱最后还是被商亭推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