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深（古代架空）——施惋离

　　这样思前想後了一番之後，盛宁终於下定了决心。可他再一抬头看向阿愁时，却见对方那一对星子般的眼睛，眼中闪烁出的，竟是比二人初次相见时更凌厉，更果决的光芒。盛宁自己心中烦乱，因此竟没有察觉到阿愁那专注而近乎凶的目光深处，实在仍有许多惴惴不安的情绪隐藏其间。看见对方这样的目光，盛宁竟一下忘了二人身份，暂且收回了到嘴边的话，小心翼翼的先问道：“阿愁，你可是要听实话？”
　　阿愁道：“自然是要听实话的，若非是实话，听来又有何用！”
　　盛宁道：“既如此，那你可得答应我，我跟你说了实话之後，你莫要生气，更莫要不理睬我……”
　　阿愁心道，这话倒是好笑，且不说我听了你的话之後理不理你了，单说生气这回事，岂是我自己想不生便能不生的？
　　但他见盛宁目光恳切，状似已下了十分的决心，只待著自己点头之後便一鼓作气了。而他心中也急於将此事了结，因此便含糊的点了下头，嘴上道：“我答应你了。”
　　“嗯……”
　　虽然阿愁已答应了他，但盛宁面上的神情却丝毫未见放松。又沈默了好一会儿，他终於微微将嘴唇打开了一点，却又停下，将紧盯著阿愁的目光移向地面。
　　将那空无一物的地面仔仔细细的看了好一阵之後，盛宁这才轻声轻气，却字字清晰的开了口：“阿愁，玉儿她……有了我的骨肉……”


第77章 绝望
　　“玉儿她……有了我的骨肉……”
　　盛宁说出的，是阿愁从未想过的答案，却也是阿愁早该想到的答案。随著盛宁话音的落下，阿愁马上回忆起，最近两次见到玉儿时的种种蛛丝马迹，她日渐丰腴妇人身躯，和那早已不似少女，倒似成熟妇人的走路姿态，──他奇怪自己竟这样迟钝，竟全然没有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她已有身孕的表征。
　　“那你……既如此，五殿下为何还让她留在永安宫？”
　　阿愁的心里乱成一团，却不知自己该用何种身份，何种方式质问盛宁，嘴唇一张一合了许久，却只问出了一个不温不火的问题。
　　听了他的问题，盛宁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略带勉强的微笑，小心翼翼的看著他道：“我并非是让她留在永安宫，而是在知道她有了身孕之後，才将她送去永安宫的。──你也知道的，平日里待在清风殿的这些人，若只说玲儿倒也罢了，那珠儿却是那样尖酸厉害的性格，要是给她知道了这个消息，也不知道会做出什麽事来。而玉儿她一向又是那极老实本分，甚至都有些木讷的性子，因此我才担心她待在我身边怕是要觉得不舒心的，倒不如先将她交给母妃照顾了。”
　　对於盛宁的善良和细心，阿愁早已亲眼目睹，亲身体会了千百次。可是这一曾是盛宁身上最吸引他的地方，此刻却成了一根最刺痛他的利刃。原来就在自己以为，二人的感情已在这段朝夕相处的日子里逐渐酝酿升华的日子里，却始终有著另一个人，横亘在他们二人中间，令那本应酿出的美酒，变成了一坛令人难以下咽的酸苦的醋。
　　而那个人，甚至已有了盛宁的骨肉。凭著阿愁对盛宁的了解，他又岂会不知，盛宁虽生而为人，却比自己这个动物更加重视那所谓的繁衍生息，所谓的血脉传承，或者说，那所谓的皇室血统的开枝散叶。由此可见，这第一个替他延续了血统的女人，在盛宁心中将会占有怎样的地位，阿愁不必问，便也能知道他最真实的答案。
　　“五殿下，你会娶她吗？”
　　但阿愁终究还是问了。他的心里是那样通透，明白即使自己能对自己说上千万次，也及不上盛宁亲口对自己说的一次，更能让自己彻底死心。
　　“这……”
　　盛宁犹豫了。阿愁看著他的表情，有些自嘲的想，毕竟他心里还是有著自己的，否则不会在说出自己不爱听的话之前，露出这样踟蹰，这样无奈的神情。
　　但盛宁始终还是开不了口欺骗阿愁，即便这欺骗是为著善意。他仍是看著阿愁的眼睛，字斟句酌的说道：“父皇与母妃的意思……以她现在的身份，待我搬出宫後，直接将她收在房里便是了……”
　　这不是阿愁想要的答案，他执拗的继续追问道：“那五殿下自己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看著阿愁倔强的眼睛，盛宁觉得自己若是在此刻移开目光，简直便不配再与他说话了，只听他深深的叹了口气，又道，“我的意思你应是知道的。我这一辈子，原就是只有你就够了。可是现在玉儿既然已有了我的骨肉，木已成舟，我原是想著不如就顺水推舟，将她扶正了，养在府里，也好堵住众人悠悠之口，可惜母妃她……”
　　“这麽说来……”
　　盛宁之後的话，阿愁已不愿再听下去了。他的一双眼虽仍是盯著盛宁，但那原本还存留著一丝希望的目光中，那最後的一丝光亦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豁出去的桀骜不驯。
　　他问：“这麽说来，若是德妃娘娘最後依了五殿下的意思，属下以後岂非也要唤那玉儿一声‘娘娘’？”
　　“这……”
　　盛宁语塞了，──言语无论如何真挚漂亮，却终是改变不了，从今往後名正言顺的与自己并肩而行的将是另一个人的事实。
　　只是与此同时，看著眼前人陌生的表情，盛宁的心中不知不觉的，竟生出了些许不满的情绪。
　　为何他就是不懂自己的情非得已？为何自己明明已给出了这许多，可是每一个人都还要逼迫著他，还要向他索求更多？
　　阿愁现在的样子令他想起了玉儿，那个盛宁早就向她表明了心意，早就清楚的告诉她，自己可以给她一切，却无法对她付出真心的丫鬟。当她听到盛宁那理所当然的冷酷话语时，虽然也依然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木讷表情，但盛宁却隐隐觉得，在这冷冷的无动於衷的背後，是否隐藏著某种竭尽全力的克制与压抑呢？
　　看著盛宁微微走神的模样，阿愁的心中怒火难当。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便不再言语，只是转过身，向屋子的门口走去。
　　阿愁的动作终於惊醒了盛宁，出声喝止住他道：“你……你这样便要走了麽？”
　　阿愁回过头，阴阳怪气的笑道：“怎麽？难道还要我在此预祝五殿下早得贵子麽？”
　　盛宁被他这一句噎得几乎背过气去，巴掌大的小脸涨得通红，颤声道：“这麽说来……这麽说来只因你我相知之前，我与别人有过这一段短短的过去，你便要将我这些日子对你的真心，全都抛却了？！你……你真是……你站住！回来！”
　　盛宁喊出那最後两个字之时，阿愁的背影正好消失在用力关上的房门之外。看著那干脆决绝毫无留恋的离开身影，听著那仿佛要将过去一刀斩断的“砰”的一声，盛宁只觉一阵气血上头，眼前一抹黑，再要开口时，却只是稍稍翕动了一下双唇，便已“咕咚”一声，一头栽倒在地上了……


第78章 攻心
　　“阿愁……”
　　随著这有气无力的一声呼唤，阿愁看见平躺在床上的那人缓缓睁开眼，极缓慢的将眼珠子往上一翻。待他好容易用眼白寻到了坐在床头的自己之後，那人方才将眼睛再次闭上，仿佛仍极虚弱一般，很快又进入了沈沈的昏睡之中。
　　紧接著，阿愁听见被子里传来一串闷闷的“咕噜”声响，随之那安详的睡脸上似隐约露出了一个尴尬的表情。阿愁於是轻轻唤了一声：“五殿下……”
　　床上的人睫毛微微抖动了一下。
　　这下阿愁可明明白白的看出来了，立刻换上不冷不热的口气，继续道：“五殿下可是饿了？”
　　又是好一阵沈默之後，盛宁磨磨蹭蹭的再次睁开眼，略显苍白的脸色竟然泛起了一丝丝粉红。
　　阿愁听见他很轻很轻的“嗯”了一声。
　　话说回头。
　　只道是在那一个多时辰之前，阿愁被盛宁那一番彻头彻尾的坦白气得七窍生烟，转身便走。可他才刚从房门口走出几步，便只听那屋里“咕咚”一声响，竟好似有人不知用身体的哪个部位狠狠砸在木桌上的声音。听到那声响之後，阿愁原本并不欲停下脚步，可他再行出好几步之後，却仍未听见屋内有哀嚎声传出，也未听闻有人继续砸东西发泄的嘈杂之声，这又令阿愁心中疑窦大生，不自觉的停住双脚，站在原地侧耳细听了一番。
　　这一番静听之後，阿愁终究是安不下心来，轻手轻脚的回到门边，扒著门缝往里一看，──这一看，却是令他大惊失色！
　　原来，就在自己给盛宁交代出来的那些烂事气得咬牙切齿的同时，盛宁却也被自己这番毫不念旧情的决绝举动气著了，而且生气的程度竟比自己更甚许多，竟是气得一下子厥了过去。而自己听到的那一下奇怪声响，却不是他用手，倒似是他倒下时用脑袋在桌子上砸出来的！
　　这一看之下，阿愁却再也无法将人弃之不顾了，赶紧一边大叫著吉祥如意玲儿珠儿，一边冲进屋内对著盛宁的人中一阵狠掐。
　　尽管待吉祥如意赶来的时候，盛宁已被阿愁狠狠的掐醒了过来，甚至还能气若游丝的要求他们不准声张，但吉祥如意包括阿愁本人，都还未胆大到敢拿殿下的身体冒险的地步，因此几个人好一阵商议合计之下，便决定此事虽可暂时不惊动圣上和娘娘，却还是得命人偷摸著去太医院寻个太医来，先替殿下诊治一番。
　　好在待太医来过之後，那太医将盛宁全身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番，却也只道盛宁方才是一时急火攻心，一口气没上来才会厥过去，便开了点去火安神的药，让盛宁好生休息，就离开了。
　　那太医离开之时，阿愁本是意欲跟著走的，可他还没迈开步呢，便听身後一声半死不活的“阿愁”，只一声，便令那吉祥如意二人同时一齐猛扑了上来，一人抱著他一边胳膊，连声道：“愁侍卫且莫走，我俩现在需得与王太医回去取药，五殿下眼前不能没人，愁侍卫只当帮帮我们，留在此好生伺候五殿下吧！”
　　阿愁才要问他们去太医院取药何以需要两个人时，方调转头，便瞥见那同样守在一旁的玲儿珠儿了。可阿愁的目光还未来得及在她们二人身上停留，那两位丫鬟却已先齐齐低了头，避开他的目光，一边转身快步向屋外走去，一边慌慌张张的道：“愁侍卫，我们还需去外面准备那些熬汤煎药的东西，也是再分不开身的，因此此处少不得又要劳烦你看顾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