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深（古代架空）——施惋离

　　“是又如何？”
　　盛宁却还是那句话，但这次，阿愁的口气听上去已有些闷闷的，盛宁因此便又屈尊继续向他解释道：“这眼见著天气又要入秋了，若是父皇今年龙体又抱恙，那就算是他自己还想拖，其他人也定然是要劝他尽快将那件事情决定下来的，──因此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二哥决不能行差踏错半步！可你也知道，二哥这个人明明在其他事情上都极妥帖，唯有碰上无嗔师父的事，才会关心则乱……嗳，我这不也是没了法子麽，因此才会出此下策……”
　　说是这麽说，但他的声音听上去，倒是没一丝犹豫的。
　　原本盛宁这般掏心掏肺的将心里话说与他听，阿愁该是因著他这全然不把自己当外人的态度而欢喜的。但不知为何这番话听完，他却反而觉得心里多了个疙瘩，乱成一团十分难解。
　　他说：“五殿下，可是这件事……这件事原就不是无嗔的错啊……”
　　盛宁却道：“我自然知晓的。可事有轻重缓急，总要有所取舍。”态度语气皆十分淡然。
　　阿愁愣住了，心道之前无论是忠王还是盛景之事，盛宁虽不赞同采取极端，心思手段却也是极果决的。那个时候自己明明比他还要心狠手辣得多，怎的到了无嗔这件事上，竟就这般心慈手软起来了？
　　难道是因为无嗔进了藏经阁，外面就少了个人牵制恭王？自己的处境便更加险恶了？
　　总不会是因为，自己忽然觉得，无嗔总算是一个不错的人吧？！


第52章 试探
　　皇宫内苑的御花园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花草树木分布其间。虽已渐渐入秋，早晚的风也开始带上了丝丝寒意，但花园里却还未褪去夏日的气息，仍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繁盛景象。
　　这日盛宁从宫外回来得早，在清风殿内闲待了片刻，越待越觉得今日的玩兴还未尽，当下便又拉著阿愁往殿後的御花园游玩去了。
　　二人相携行至一座亭间，进入休息了片刻，盛宁左右看看，忽叹道：“还记得几个月前，永宁宫的佛堂刚盖好，无嗔师父进宫来送广化寺的贺礼时，我们便是在这儿遇著了他的……”
　　见阿愁闻言点头称是，盛宁又道：“那你可记得当日无嗔师父还托我转交了一串佛珠给二哥，现在想来，他二人竟是在那个时候便互生情愫了……”
　　这话阿愁可不赞成。但盛宁护短这点，阿愁亦不是今日方知。阿愁心想，反正现在木已成舟，无嗔被关在那藏经阁里，三年内也出不来了，因此若是盛宁觉著一口咬定无嗔对盛昌也有那麽点意思，他的心里便会好过一点，那自己又何必去给他点破……
　　盛宁见阿愁仍是不语，便当他默认，果然满意的点了点头，继续道：“若非这件事，我倒还不知二哥竟是个情种哩！听到无嗔进了藏经阁的事後，他也难过了好一阵子！但好在二哥更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我听母妃说，前两日母妃又跟他提起续弦的那件事，他却竟也不再推辞了……”
　　“是麽？”阿愁始终面无表情的脸上终於挤出个笑，虽然嘴角有些扭曲，但他已极力做出诚心实意的样子，赞道，“五殿下，那你们这番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吧！”
　　盛宁也不知是没听出他话音里的讽刺之意，还是假装听不懂，点头笑道：“你这话说著虽不好听，但若说不是，也太虚伪了些！──本来麽，若论才智胸襟，二哥在我们几个之中都是顶尖儿的那个，真要比起来，二哥唯一比不过那几个的，便是替皇家开枝散叶这一项了！你知道，仁王光是他那个正经的太子妃，便已替他生了两个小子，前两日又听说他几个月前才收的那个侧室也有消息了！忠王虽走了，但他尚留有一儿一女，皇後还想张罗著将那两个娃娃接进宫来养呢！而礼王大婚还不满一年，王妃肚子里那个，也已有五个月了吧……”
　　盛宁越说，语气越发的不沈著了，最後竟是停下摇了摇头，方继续道：“你再看看二哥，义云侯的千金福薄，才嫁进恭王府不足半年，便走了，之後那恭王妃的位子便一直空著，至今也有好些年了呐！”
　　阿愁难得见他如此烦恼的模样，奇道：“可是五殿下，就算恭王眼高於顶，迟迟不愿续弦，只是要生孩子的话，让他将府里的丫鬟收两个到房里做小，不就成了麽？”
　　想来他这个问题问得是太过天真了，盛宁听了立刻笑道：“行倒也不是不行。但若是那丫鬟生了几个儿子，此後的恭王妃又无所出，岂非又是一个麻烦？”
　　阿愁却道：“有什麽麻烦的？若是丫鬟能生，过继一个给王妃不就行了麽？反正都是恭王的骨血。”
　　盛宁摇头道：“说得倒是简单！但也要那未来的王妃和那做小的丫鬟都不折腾才成啊！二哥身边跟他最久的那几个，红儿青儿，哪个不是一等一的厉害，若是有了这个依仗，将来闹起来也是没得好了的。因此虽然你这说法母妃也提了几次，但次次都被二哥以我说的这些话给推辞过去了。”
　　“他倒是想得远！”
　　听盛宁说完，阿愁也不知是该佩服盛昌的深谋远虑呢，还是该佩服他忽悠人的功夫是一等一的厉害。但盛宁却明显是对自己的这位二哥钦佩得紧，点头由衷的附和道：“那是自然的！”
　　可听完盛宁上面那席话，再看看他说话时忧心忡忡的脸，阿愁不由得想起那日在恭王府盛昌对他说的话来。──其实那些话这几日阿愁得了空的时候，也不是自个儿没琢磨过，可越琢磨越觉得盛昌的话有道理，从古至今，除了被人唾弃了几千年的那谁，就没听说过有第二个人跟狐狸精扯上关系的！──再退一步说，那昏君身边的，还是只母狐狸呢！
　　不过这些天的日子过得快活，阿愁每次琢磨到一半，就被盛宁唤去今朝有酒今朝醉了。因此今日听盛宁主动提起这话题，阿愁虽然心知僭越，还是忍不住直言问道：“那……五殿下你呢？”
　　不管是什麽样的答案，──或者说明明知道多半是自己不乐意听的答案，──但先听听盛宁的说法，也算是让自己有段时间做好心理建设吧！
　　“我……”盛宁却好似没懂他的意思般的，眨巴著一双大眼睛看他，道，“我岂是能跟二哥比的！我不是已说过，二哥的智谋和眼光，在我们兄弟几个之间，皆是一等一的麽？”
　　他的目光看上去是那麽的澄澈纯洁，阿愁马上排除了他装傻的可能性，摇头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想问的是……”一鼓作气不成，好容易聚集起来的勇气就好像被人从釜底抽了薪，摇摇欲坠，──阿愁惊讶的发现自己的脸皮原来并没有那麽厚。
　　盛宁看著他抓耳挠腮，著急上火的样子，觉得好笑，却故意板著脸装模作样的追问道：“你想问什麽？问吧，本王恕你无罪。”
　　“这……”
　　你别装啊！看你装得那麽乐呵，我就更问不出这麽煞风景的问题了！
　　“嗳……”跟他大眼瞪小眼的看了半天，盛宁总算是撑不下去了，绷不住笑了开来，伸出一根玉指对著他道，“你别挠了！你不是狐狸吗！怎麽跟个猴似的！”
　　“我……我……”
　　阿愁本来还磕巴著呢，忽然就停了手，站起身，上前两步，在盛宁脚边上，在盛宁目瞪口呆的表情中，向他身後行了个十足十的请安礼……
　　“参见六殿下！参见七殿下！”
　　随著他的话音，盛宁跟著猛地一回头：“嗳！六弟七弟，你们怎麽走路没声啊！你们……什麽时候来的？！”


第53章 改变
　　这还是阿愁在那件事之後第一次见到易盛景。
　　看到那少年现在的样子，阿愁方才意识到无嗔之前所说的，盛景至今仍未从那场惊吓中恢复过来，并非是为了令他内疚而故意将事实夸大的说辞，反倒是再一次印证了那句“出家人不打诳语”。
　　只见那一大一小的两个少年，在听到盛宁热情的招呼声之後，七皇子易盛元立刻眯著眼笑起来，用他那还是脆生生的童音回应了一声。而盛景却仍是愣愣的，沈默的看著盛宁，再慢慢的将警惕的目光从盛宁的脸上扫到阿愁身上……
　　阿愁觉得他看到自己的脸时，似乎微微的向後瑟缩了一下。
　　“六弟……”
　　自从那件事以来，盛宁对盛景就充满了同情，见他表情凝重的低头不语，反倒更加亲切的唤了他一声。可这一声之後过了很久，就在盛宁想要唤他第三遍时，盛景才将头转回去对他轻轻一点，口中含糊的嗫喏了一声，便算作是向他打招呼了。
　　盛宁毫不在意的笑笑，接著向二人问道：“六弟七弟，今日倒是巧，你们两个也是来散步的麽？”
　　对於这个问题，盛景依旧是幅度极小的点了下头，盛元却伸手朝身後的某个方向一指，兴致勃勃的回道：“是呀五哥，那边……长乐宫的後面新挖了个池子，里面有很好看的鱼，可是娘娘懒怠动，我便央六哥带我去看……”说完，又自顾自的咯咯笑了两声。
　　凭良心说，盛元这孩子长得算不得好看，小鼻子小眼的下巴还有些短，加上有些太过爱笑的性格，一双本来就细长的眼睛更因此总是笑得眯缝在一起。阿愁早就听人在背後评说过，说道是他是七位皇子中最丑的一个，而阿愁见他的次数虽然屈指可数，却倒也对此深有同感。
　　但现在倒是多亏了他的爱笑，虽然傻气，却也使得原有些僵滞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一点。盛宁脸上那原本已有些尴尬的笑容顿时缓和下来，点头道：“那感情好！我也听说太後最近爱锦鲤爱得紧，特地在长乐宫後面挖了个池子，养了好些在里面……嗳，既然这麽巧，可要五哥也陪你们去看？”
　　“好！”
　　“不用了……”
　　答应得无比爽快的自然是盛元的声音，但原本一言不发的盛景这次毫无预警的开口，音量竟将他那清脆的童声压过。不顾其他几人同时投向他的惊讶目光，盛景说完那三个字之後，便匆匆拉过盛元的手，向盛宁告别道：“皇兄，我们走了……”
　　说完，他竟真的拉著盛元头也不回的走了，速度之快，倒像是要逃开什麽一般。
　　他们走出很远，盛宁二人仍能听见盛元唤盛景慢点的欢快嗓音。大概是因为盛景的动作太过突然了，以至於他们已走出了那麽远，盛宁才转回头一脸莫名的看著阿愁，问他道：“阿愁，我有那麽吓人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