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世不攻（古代架空）——飘沙流云

　　如此一来，便算过了第二日。
　　三日之期，眼看将至，赵玩更觉焦急，却偏偏又一筹莫展。
　　明明是双方对峙谈判，赵玩不明白，为何那人竟还能淡定到找人抚琴助兴，而他却要这样心焦如火？
　　关心则乱的道理，他懂，可如此性命攸关的当口，他也实在顾不上这些。
　　用过晚膳，赵玩再按耐不住，又去找了赵珦。
　　让赵玩始料未及的是，房中只有赵珦一人，而且这人还面白如纸，远远望去，那拨弄琴弦的手指许是弹得太久，竟都渗出了殷红的鲜血来。
　　“你这是作甚？！”赵玩大惊，忙行将过去，轻轻按住了赵珦的手。
　　赵珦抬眼，惨惨一笑，只说了一句“你来了”，便软软地瘫倒在赵玩怀中。
　　赵玩要喊人，却被赵珦阻下，只听他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让他们进来作甚，我死了，不是更好？”
　　闻言，赵玩果然迟疑，赵珦看在眼底，强撑精神，只问他一句：“能否扶我一把？”
　　赵玩堪堪回神，忙照著这人的指示，将人扶了起来。
　　赵珦一起，粘在他身上的那张宣纸便落到了地上——
　　求而不得，妄念成痴。
　　赵玩怔怔地望著这句，一时间倒忘了动作。
　　赵珦苦笑，迈开步子，踩在了这张半折的纸上。
　　赵玩扶了赵珦坐到床上，忍不住担心地问他：“你一整天都不曾进食？”因为这琴声一整日都不曾断过。
　　赵珦并不答话，反而问他：“早些时候，不是不愿理我了麽，怎麽又来找我？”
　　“呃——”赵玩其实没有想太多，被这样询问，先是一愣，不无尴尬地忙转移了话题，“你还是少说些话吧，我让他们弄点吃的过来，要是让人知道我英王爷活活把我八哥哥饿死了，还不定外人怎麽说呢！”赵玩一边说著，一边心疼地执了赵珦的手，细细查看，你说这好好的十根手指，这是招惹了谁，怎麽就给弄成这样了？
　　赵珦自然不领情，抽回手，冷冷望他：“你莫要对我这样好！”
　　“可你喜欢我啊。”赵玩反道，妄念成痴？他不懂什麽叫“妄念成痴”，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喜欢到了极点。
　　“每一个喜欢你的人，你都要对他这样好？”赵珦挑眉反问。
　　“我……”赵玩欲言又止，好吧，虽不完全如此，但像赵珦这样的美人儿别说是喜欢自己，就是不喜欢自己，他也肯定是要对那人好的。不过，这种话，自然不能说予心高气傲的赵珦听，於是他顿了顿，转道，“也不是……”
　　赵珦冷哼著撇开了脸。
　　赵玩见他闹起脾气，心中反而欣喜，要知道，像赵珦这样心高气傲的主儿，愿意给你脸色看，那都是看得起你，他若真不在意你，是连同你说话使性子都懒的，他会直接让人把你赶走或是直接杀了吧？
　　“小八喜欢我什麽？”赵玩为赵珦拉上被子，由於怀孕的关系，他没办法自身後环住赵珦，於是只能侧身轻轻搂著他微微发抖的身子，“还冷麽？”
　　赵珦只抬眼看了他，赵玩也不以为杵，反而紧了手臂，又故意说道：“你不愿说就算了，反正你就是喜欢我。”
　　赵珦几乎是下意识地伸了手去掐赵玩的手臂，只是他忘了自己的手指可都是受了伤了，不由疼得闷哼了一声。
　　可把赵玩心疼坏了，一边抓著他的手轻轻吹气，一边哄劝：“不知道自己伤了啊？你要打我骂我，只管说一声，我自己动手还不行吗？”
　　见赵玩讨好地自己掐自己的手背，赵珦沉默了。
　　“你怎麽了，还真跟我生气啊？”赵玩见赵珦神色不对，连忙询问。
　　赵珦一直盯著他，看得赵玩不明所以。
　　“你说得对，我喜欢你，一直都喜欢你……”赵珦幽幽开口，“那时候，攻打岩国的计画一拖再拖，若不是我极力主张，你也不能这麽快就回国，我想方设法想让你早日回城，可是你却恋战不归，甚至还弄了那白泱回来！我原以为他只是你随便养在府里玩的伶人，却哪里知道他竟会是岩国的二皇子！我为你铺桥搭路，为你铲除异己，我知你与诸葛胤嘉关系甚笃，虽明知道诸葛明系太子派要员，我仍铤而走险留下了他们父子，却又哪里想到，你一回阳城，就与那诸葛胤嘉……呵，”赵珦苦笑，“我想过要斩断你所有退路，让你不得不留在我身边，我……我不忍心，我宁愿……”
　　赵珦的眼神哀痛至极，他还要再言，却被端著饭菜进来的奴才阻去了话头。
　　赵玩一口口喂了赵珦吃下，赵珦没有吃很多，但苍白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一些，发抖的身子也松缓下来。
　　赵玩让赵珦早些休息，赵珦便乖乖躺下了，他累了，是真的累极了，想睡了。
　　阿玩，你可曾那那麽一点点地喜欢过我？
　　赵珦迷迷糊糊地想著，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问出了口。
　　赵玩心乱如麻，对面迷蒙睡下的美人儿，他第一次狼狈地落荒而逃。
　　他知道赵珦喜欢他，可是他却不知道赵珦为他做了这麽多事，後面的话，赵珦没来得及说完，但是赵玩就是知道，那一定是更不得了的事情，也许是关於张天雄的，也是关於林贤妃的……
　　哄了赵珦入眠，临去，赵玩忍不住去捡了那张半折的宣纸，小心翼翼地展开，他看到了後面半句——
　　不若离去，但愿现世安好。


第152章 拨开云雾见天晴~
　　152 拨开云雾见天晴~
　　是夜，睡在隔壁的赵玩听到赵珦凄厉无比的惨叫，惊得破门而入。
　　赵珦的眼睛张得极大，眼底蓄满了恐惧，但是他并没有完全清醒，挥舞著的手臂像是在挣扎，但却徒劳，冷汗也爬满了他苍白的脸，惊惧痛苦的神情扭曲了他那漂亮绝美的模样。
　　赵玩连忙俯身抱住了被噩梦惊扰的赵珦，试图让他清醒过来。
　　类似的噩梦，赵珦每晚都会做，只是没有一次，像这一日这样真实、这样触手可及的，这种被灼烧的痛，被刺穿的恐惧，被钉在板架上动弹不得的无力感……
　　赵珦的眼终於恢复清明，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我死了，一定会下地狱的。”
　　“我杀了自己的父亲，逼死了自己的母亲。”他面无表情地说著，似乎方才惊惧无助的根本不是他。
　　赵玩皱著眉头，取了丝帕轻轻地为赵珦擦拭额头未干的冷汗。
　　赵珦望向赵玩，“那时候，他将宝剑插入腹中，我就在边上看著，我没叫人救他，呵呵哈哈哈哈……”赵珦的笑声由低拔高，最後变得尖锐刺耳，“张天雄想当皇帝，他想杀我，於是我杀了他，我娘殉情而死，而且她也容不下你，於是我不拦她，还有我们的父皇……”赵珦的眼神黯然下来，“他知道，他竟然知道我非他亲生，可是他容下了我，他说，他说我与那周颐童最像，”赵珦的声音突然变得哽咽，只见他吸了吸鼻子极为认真地又道，“他说最後当皇帝的，会是你。”因为他舍不得让他失望，所以会帮他。这最後的一句，赵珦没说出口。
　　赵玩一直沉默，他一直在想，赵珦放手之後，“现世安好”的，到底会是赵珦，还是他。
　　“我死了，一定会下地狱的。”赵珦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不可闻，但语气却是笃定的。
　　於是赵玩更加想知道，能够“现世安好”的，究竟会是赵珦，还是他。
　　这最後一日，赵玩如坐针毡，倒是赵珦，因为有了决定，反而显得异常平静，该吃的时候拉著赵玩一起吃，该休息的时候，便各自回屋小憩。
　　“其实我也挺喜欢你的。”赵玩忍不住摸进赵珦的卧房，劈头便道。
　　他一脸严肃，还挺直了身子，可这样却使得他那庞大的肚子更为凸出，看起来十分可笑。
　　赵珦微顿，而後笑著点头。
　　“我说我喜欢你！”赵玩激动向前迈了两步，急切地抓起赵珦的手，他苦恼了一整日，好不容易才理清了头绪。
　　“在这麽多兄弟中，我对你最好，你自然最喜欢我。”赵珦忍下心中失落，强颜欢笑，这最後的光景了，他的妄念他的痴狂，就让他自己带走吧，何必徒增这人的烦恼？
　　“赵珦！”赵珦的刻意扭曲，让赵玩有些著恼，“我说的喜欢，是就像周先生喜欢父皇的，那种喜欢！”
　　最初的一瞬间，赵珦知道自己是欣喜的，哪怕这只是赵玩的权宜之计，他也欣喜，临末了，能听到这样的话，已是上天的厚赐，他知足。
　　赵玩见赵珦果然不信，於是有备而来地拿出那片金叶子，递到赵珦手中：“你看，这一片，我一直都带著，它救过我的命，是我的护身符，是阿珦你一直在守著我！”
　　赵珦见了，不由苦笑：“还能留著这最後一片，也真真算是难得，怎麽没全部送给了那个杭老板？”
　　赵玩大惊，心道，这个小八，莫非真有通天的本事，怎麽连杭静宸的事，竟也知道。
　　“我、我们那时候发生了些事儿，我对不住他，我……”赵玩窘道，“可是我不舍得全送了给他，因为是小八你送的！”
　　赵珦点点头，勉强笑道：“你莫要再辩，我也不在意这些了。”
　　赵珦这般无所谓的表现，让赵玩既是不满又有些焦急，忙道：“不，不是的，我不想当什麽皇帝！可是我、我要让白泱活著，让柳寻让静宸让鸿运会的所有人都活著，还有、还有……”赵玩微微涨红了脸色，轻抚自己高隆的腹部，呐呐道，“还有我腹中的孩儿……”
　　他忽然抬了眼，殷切地望著赵珦，解释说：“我不想让这些人跟我一起活得像只老鼠，整天东躲西藏，颠沛流离，所以我才不得不做这个皇帝。”
　　“阿珦、阿珦，我必须做皇帝……”他恳求赵珦，他抓著他的手，放在唇边，虔诚地亲吻，他不想抢夺什麽，尤其不想从赵珦手中抢夺什麽。
　　赵珦望著赵玩无言苦笑，赵玩的这些无奈他都懂，只是事态发展到今日这种一山难容二虎的局面，赵玩怕也只得选择放弃他这个既没有血缘关系、又算不得亲厚的假兄长了。
　　“你做我的摄政王，我们共驭天下！”赵玩说出了很诱人的提议。
　　赵珦以为自己听差了，可是赵玩眼底流露出的那种殷切期盼的眼神让他知道，他确实听到了。赵珦美眸轻瞪，不敢相信赵玩会说出这样幼稚天真的话，不过即便是假话，他也觉得动听极了，赵珦忍不住深深地神色复杂地多看了这人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