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之眠（GL百合）——燕不学

　　不知道其他同伴作何感想，安摩尔一直很在意那名俊美得近乎妖艳的少年，他大概还不满十四岁。
　　他对待马尔登的态度就像对自己挚爱的恋人，马尔登也对他百依百顺。两人就是一对抹消年龄差距、完美契合的情侣。连温娜和柳真都这么认为。
　　可安摩尔心里却总有一丝说不出的别扭，如鲠在喉。
　　想想看她自己吧。
　　她自认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骑士——守卫各大神殿的圣骑士，不是骑着马手持长矛为所欲为的暴徒——但在斐兰-林德面前，她始终恪守底线。她在等盟约者增长见识，毕竟斐兰-林德独居了那么多年。
　　此所谓发乎于本能情感，止于道德理性。
　　奔火城拉法奇独子马尔登全不受约束。这跟他的浪荡本性脱不开关系，但一个习惯暴力与杀戮解决问题的贵族，独独在少年情人面前温和恭顺，实在令人费解。
　　马尔登的鼾声一顿，安摩尔的精神为之一紧。
　　我这是在做什么？她扪心自问。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在斐兰女士的光芒下日渐退化？证明她依然拥有在跨度长达千年、多达上百次的穿梭中习得的生存本能？
　　为了证明她不是废物？
　　安摩尔转动着右手食指的戒指。前不久，斐兰-林德亲手把这玩意儿给她套上。
　　她肯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又或许是单方面的赠予，不存在隐喻。中陆多数居民也不会把食指上的戒指当回事。但在上个历法时代，人类王国中却有一套关于戒指佩戴位置的具体定义。
　　右手食指：你的灵魂属于我——无论以何种语言粉饰，这都是个专横、霸道的宣言。
　　安摩尔希望只是碰巧，只是出于小鬼头的一时兴起。
　　“迈亚，过来。”马尔登低声嘟囔，接着翻身的动作带动毛毡，厚实的毡布落地时发出“噗”声轻响。
　　尼赫迈亚-沙逊！他甚至不屑于采用化名！
　　安摩尔转身往人影稀少的东方退去。
　　其实她本没必要逃，如果她对自己真的像期望的那样充满信任的话。但是她的狼狈奔逃给了少年信号。
　　“哈，我们的猎物上钩了。”尼赫迈亚-沙逊露出一抹嘲讽的微笑，在马尔登额头点了一下，原先侧躺着面对他的马尔登慢慢翻过身，搁放在少年身上的手臂骤然下落。
　　他的话语回荡在帐篷，意志则传达给外面的控法者。
　　更远的东方，埋在沙地的富明抬头眺望地平线上愈加清晰的影子。他的头颅比之前更小，像刽子手把斩首的尸体安插上一只拳头，五官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却怎么也看不出人的模样。
　　她应该去松针碑林。
　　不，不行。他们都在那里。
　　没取到卷轴，必须保证柳真-汉弗莱的安全。
　　控法者将一打硕大沙球抛向安摩尔，几次跳跃，她顺利躲开沙球袭击。看到迎面而来的小头怪物，她吸了口气，在疾驰中变换形态。
　　作者有话要说：　　九月-十月的更新频率大概是日更——隔日更这样子交替。
　　惯例求捉虫。
　　☆、


第95章 
　　“抓住她！”
　　尼赫迈亚-沙逊纵马追逐空中盘旋的巨龙，粉桃色嘴唇吐出兴奋喊叫。看上去是初次打猎便幸运碰上奇禽异兽的少年, 热烈、残忍。
　　“抓住她, 不要杀死她！”
　　沙球在巨龙头部上方爆裂，瀑布般的沙流打进巨龙眼睛。
　　就凭你们？
　　古龙的愤怒自血脉深处勃发萌生, 她掉头迎向控法者, 张口吐出龙息。
　　几种情绪在意识之海斗争——蔑视邪神信徒，厌恶一度被软弱和恐惧支配的自己；逃离一切，回归中陆的求生本能。
　　灵魂因此而割裂, 一半是目空一切的古龙，一般是将保命作为信条的安摩尔。
　　火焰在躲闪不及的控法者身上扎了根, 着火的追踪者钻进沙地, 期冀借此熄灭火焰，但等待他们的只有痛苦和死亡。
　　古龙升上拂晓高空，为渺小蝼蚁的灭亡心生愉悦。
　　你高兴得太早了。安摩尔提醒古龙。
　　别那么扫兴，古龙满不在乎。
　　满地打滚的控法者没有引起尼赫迈亚同情, 少年漠然的眼神掠过渐趋沉寂的牺牲品，投向远方。
　　富明骑乘骸骨马与他汇合。
　　尼赫迈亚的手掌擦过富明肩膀, 后者昂起那颗分辨不出五官的小脑袋，发出一声刺耳尖啸。
　　声音犹如实质风刃, 直射向古龙。
　　撕裂空气的利刃削断两根鬃发，古龙收拢翅膀翻身旋转, 俯冲向尼赫迈亚和富明。
　　看清富明那令人作呕的怪异面孔，古龙再度伸张双翼，以近乎贴地的高度滑翔。
　　所经之处, 灼热龙息取代东方升起的朝阳，火光飞速蔓延，烧烤贫瘠的沙地，光和热度令漫天霞光黯然失色。阵阵飓风掀起碎石和尸体，落地前却化为齑粉，随风而逝。
　　面对他们，烧死他们，一切麻烦解决。古龙沾沾自喜。
　　不见得。安摩尔依旧保持约与懦弱相等的理智。
　　事实证明，谨慎并非毫无益处。
　　尼赫迈亚策马冲出火海，人和坐骑俱毫发无伤。烟气中，富明的身影若隐若现。
　　不是我的原因，东域不应该超越我的存在。古龙下意识推脱失误。
　　邪神信徒和你之前遇到的敌人，哦等等，你根本没有遇到过棘手的对手。安摩尔不吝自嘲。
　　嘲笑自己可是你唯一拿得出手的本事。丢下对自我的双重嘲讽，古龙退居意识之海深处，安摩尔重新掌握意志主导权。
　　安摩尔继续往与松针碑林相反的东方飞行。她维持适中速度，既没有快到甩掉邪神信徒，也没有慢到让他们有机会发动第二波进攻。
　　搞清楚邪神信徒的力量本源前，安摩尔不想冒冒失失迎接尼赫迈亚的攻击。
　　离天黑还有整整十二个小时，她的时间很充裕。
　　谨小慎微没有错。
　　要知道，就连在深渊魔域，能承受龙息的魔物也屈指可数。
　　当然，不排除尼赫迈亚-沙逊佩戴了抵御龙息的奇物，或为自己施加了法术屏障的可能。
　　基于法则平衡，古龙也有被克制的弱点，但母亲派遣矮人探险队是为了寻找梅尔德勋王储，不至于附送对付继承人的杀手锏。
　　而法术……
　　安摩尔没有感知到操控元素的超然之力的波动。
　　自从见识东域种种迥异中陆的怪象，安摩尔便开始扭转法则不可违背的固有观念。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认为东域因天堑之隔，已成为克里维亚的法外之地。
　　富明的重生无疑是最有力的证明。
　　一次起死回生，斐兰女士或许做得到。但是以缩小头部尺寸为代价的多次重生，那位使用殒神禁术的斐兰女士做得到吗？
　　安摩尔很想问问自己的盟约者。
　　这同时也让安摩尔对东域构成产生了新的推断。
　　克里比短短六七百年的历史不足以孕育出超越古龙的存在，斐兰女士所使用的殒神禁术在于生命回转，而非补偿性复生，那么——
　　尼赫迈亚使用的是何种能力？
　　我可能找到答案了。潜入意识之海的古龙将一段记忆踢出水面。
　　正序时间线的安摩尔叛逆期刚刚结束，正打算跟母亲好好过一个破壳日，却被法则丢进一个上上下下都是空气的鬼地方。根据之后得到的信息，安摩尔推测当时的她还在两位母亲的设计图纸里。
　　没错，就是神陨之战后开启的星曜历元年。因为她听到的内容和艾尔尼拉建立有关。
　　实际上，艾尔尼拉的建立不是出于母亲的愿望。
　　神陨纪年，归罪于未能及时发觉并阻止殒神腐化致使亿万生灵灭亡，继而险些导致法则破裂，诸神格局进行根基调整。
　　失德的神明陨落，殒神的拥趸或消亡，或分裂为邪神，留下的空缺由使徒填补。附带一提，别名双子君主的死亡君主，亦即安摩尔的两位母亲，便是这次调整的直接受益……不，受害者。
　　传承万载的双元神系自神陨纪年划分为三派系：消亡-平衡、消亡-时间、时间-平衡，由克里维亚名义上保留的三位主神——自由之神以利亚、时间之神埃尔、龙神安格卡拉——分为主导。
　　三派系构建稳定的双向联系，藉此维持法则稳定。这便是高阶祭司间三柱神谑称的由来。
　　为了尽快重建中陆，恢复克里维亚秩序，以龙神安格卡拉为首的时间-平衡系提议，建立诸神与地上界的枢纽。
　　这个建议引发诸神之间的争论，事后安摩尔花了很久才得出大胆的结论，她被法则丢去的地方，正是诸神的会议现场。
　　“说好听点是枢纽，其实就是大伙的避难所。为了避免被你们这样的使徒拉下神坛。艾维斯、伊欧文，还有你，‘弑神者’米萨。”地盟君主达斯穆隆一贯如大地般温和敦厚，不过偶尔也会喷射岩浆，他语带讽刺，“或许我该尊称你们为双子君主、阴影君主。”
　　被他点名的两位母亲缄默不语。阴影君主颇为自豪，接着弯腰表示谦逊，“只是做了我们应该做的。”
　　“别因为我们的深渊君主深居简出不怎么爱说话就忘了他，亚默西里也有份。”血月君主弗洛西桀桀怪笑，“我得承认，这事儿我连想都不敢想。”
　　“苍穹之巅并不需要避难所，但我们有必要铭记旧神。”安摩尔的祖父，龙皇布鲁姆·诺兹出面做和事佬，“过去上万年，我们从未想过安瑞莉亚会被腐蚀。我们信任她，视她为母亲，甚至……”他转向血月君主弗洛西和月影君主奥古斯特，意味深长，“曾为她推翻旧神。”
　　“可最后拯救我们的是不计前嫌的旧神，他和臭婊|子同归于尽，拯救万物苍生于一旦。”奥古斯特动情地说，“让我们高呼他的名字……”
　　“耶罗缇克。”
　　唯有弗洛西迎合他。
　　布鲁姆·诺兹注视着两位司职罪恶的黑暗神祇，他们压根忘了推翻旧神耶罗缇克的帮凶名单上也有他俩的名字。
　　“我们必须反思安瑞莉亚的教训，她给我们留下了……”
　　“伤痛！”地盟君主达斯穆隆向大家展示了他体表层层叠叠的伤痕，“无休无止的缝缝补补。”
　　“不能涉足地上界，我甚至从来没有尝过一口鲜牛肉。”星火君主普利亚多抱怨道，“我的意思是，根本没有给过我选择祭品的权利，我不需要光明永随。”
　　深渊君主亚默西里从魔域传出言简意赅的呐喊：“囚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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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讨论一度走向互相倒苦水的歧路，彻底颠覆了安摩尔对诸神的认知，也因此，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将这段记忆深埋意识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