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之眠（GL百合）——燕不学

　　「他们在谈分红问题，还说要把商队的老板砍了，把货物送到风岩城。」安摩尔站在小床上又听了一会儿，「别担心，他们要到正午才动手。」
　　斐兰分辨不出她是在开玩笑，还是在陈述事实。
　　商队过去没多久，一阵隐隐约约的马蹄声震动着上方沙层，这次是斐兰先听到的。
　　她和记忆里的相似的声音对比，得出结论，「有点像缉盗队。」
　　「是温娜吗？」安摩尔问道，接着她跳上攀缘梯，「我出去看看。」
　　「小心点。」
　　「没事的，我不会暴露自己。」安摩尔并拢右手食指和中指，敲了敲额头，做了个缉盗队的军礼，「放心。」
　　她很快爬上地面，把斐兰-林德那句「一点儿也不放心……」抛在脑后。
　　那次的事——
　　老实说，安摩尔一开始不是很在意。
　　正如人类无视蜉蝣的朝生夕死，长生族也很难把短生族的生死放在心上。对长生族而言，人类的生死还不如一次瑰丽的日出来得惊心动魄。
　　那位直接导致“吃不饱殿下”头衔传遍中陆的母亲的故交——德思里奇女王去世后，久居苍穹之巅的母亲带着安摩尔参加了女王的葬礼，并在葬礼结束后和安摩尔彻夜长谈，谈存在与消逝，谈瞬间与永恒。
　　但那位阿姨的逝去以及母亲难得的教导未能触动安摩尔的心灵，她以为她在数次穿梭中已然看透生死。
　　死亡不过是场长眠，让喧腾不安的灵魂归于虚空众神。
　　然而墓地所发生的一切却时时刻刻缠绕着安摩尔，她头一次明确感受到智慧生物的共情。
　　失去队友，温娜没有嚎啕大哭。但她的沉默使空气凝固，鲜血洒进每一个她亲手为队友挖掘的墓坑里。
　　安摩尔意识到，生命的逝去便意味着永恒的消亡。那些叫她“小不点儿”、“冒失鬼”，为她冒险举动提心吊胆的年轻人再也醒不过来了，她再也听不到那些讨人厌的话了。
　　人类形态的古龙在沙地上留下一串串脚印，但朝向西北方的跋涉没有化解她内心的自责与懊恼。
　　如果当时她听从了过去的她的忠告……
　　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出了点意外=a=
　　☆、


第77章 
　　天将黎明，地平线上出现一队纵马驰骋的骑士。
　　凭借精灵的视觉, 安摩尔确认骑士队共有六人, 除领头赤裸上身的光头男性，其余人身穿沙地常见的兜帽长袍, 戴着覆盖了整张脸的野兽面具。
　　光头男肌肉盘曲纠结, 右肩一道伤疤从斜方肌断断续续蔓延至肚脐上方，左肩一只龇牙咧嘴的剑齿虎栩栩如生。
　　他肤色黝黑油亮，嘴唇厚而前凸, 右耳打了一排耳钉，映着月色闪烁银光。
　　骑士队转向时, 光头男忽然将闪电般的目光投向安摩尔藏身的沙丘。双腿用力踢踏脚蹬, 下一秒，他在马背上站起身来。
　　安摩尔缩回头，沙丘提供了遮挡，但光头男的目光却如附骨之疽。
　　那人给她的感觉非常糟糕, 像是被邪恶浸透灵魂的魔物，有种似曾相识的味道。她在记忆里搜索, 然而搜寻止步于七尾屿申辩日。
　　那天的记忆不知是被过去的她封锁，还是出于自我保护机制而封存, 尽管潜意识把她带到了七尾屿，可每一次提取记忆的尝试都会带来一阵人类形态难以消受的剧痛。
　　该死！安摩尔咒骂着。
　　她试图通过意识联系盟约者, 但不知不觉间，她在沙地里跋涉了太远，中部高地贫瘠的超然力场削弱了契约的效用, 她无法同斐兰-林德取得联系。
　　四柱石在相反方向的地平线上。马蹄声行进的方向也是四柱石。
　　按他们的速度，应该会在天亮之前进入四柱石区域。甚至，也有可能去她和盟约者休憩的营地。
　　得搞清楚七尾屿申辩日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安摩尔心想着，离开了藏身的沙丘。她给自己施加了一个隐匿行迹的法术，除非骑士在她停留的地方仔细查看，不然他们不会知道有谁来过这里，又去了哪里。
　　刚刚到达矮星石柱，安摩尔听到了盟约者的呼唤。
　　「你去了很远的地方，你还好吗？」
　　「我没事。」安摩尔松了口气，仰视着这根高大的石柱，它的边缘同样有流风侵蚀的痕迹，易于攀爬。
　　石柱顶端的凹陷很适合藏身，安摩尔将斗篷翻面，与石头融为一体。
　　太阳神的车辇爬上东方，那六名骑士迎着初升朝阳进入安摩尔的视野。这次，光头男仍然在第一时间把目光投向安摩尔藏身的地方。
　　尽管极有可能是巧合，但另一重可能性困扰着安摩尔，或许……是她把这些人引进四柱石营地。
　　毕竟，这三天来，只有一队佣兵试图谋害雇主的商队经过四柱石营地。从地图上来看，它也不是进入尔拜沙地的必经之地。
　　「六名骑士，一个光头佬。感觉上不像好人。」避免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安摩尔这次提前说明情况，「我不知道他们的目的地一开始就是这里，还是被我引过来的。如果是因为我，我道歉。」
　　她的小心翼翼逗乐了斐兰，「你长大了。」大概是自己也觉得有点别扭，斐兰很快改口道，「就算是你引来的，也没关系。」
　　「嗨，我亲爱的斐兰，我已经尽可能隐藏行踪了好吗？」
　　「抱歉，我不是责怪你。」
　　确定对方的目的正是四柱石，安摩尔返回营地。
　　即使盟约者主动询问「这样的伪装是否可靠」，盟约的特殊共鸣也提醒安摩尔面前这个人就是斐兰-林德，但望着对面的人，安摩尔愣了片刻，「为什么你……」
　　斐兰用成年半精灵的脸替换了她的本来面目，而且，不是她来东域以后的那张经过些微调整的面孔，是安摩尔真正的模样。
　　「我感觉很奇怪。斐兰。」安摩尔捂着眼睛，「我认得这张脸，她本来属于过去的我，但现在……」
　　「你不喜欢？」
　　「我好像多了个姐姐，又好像看到了我母亲年轻时的样子。」安摩尔牵起一侧唇角，但那绝对算不上笑容，「你比我更像我。」她摇摇头，「太奇怪了！」
　　「但是我的预感告诉我，可能换张脸比较好。」斐兰-林德顶着半精灵的面孔歪头看她，尖耳朵微微一抖，「他们来了。」
　　安摩尔打了个哆嗦，用力揉揉眼睛，让幻象从自己的视觉剥离。
　　还是斐兰的脸讨人喜欢，她想。
　　光头男率领的队伍将马匹拴在中心巨石的阴影里，徒步走向四柱石营地。他们的脚步坚定而沉稳，和此前斐兰的多番寻觅不同，他们相当清楚自己的目的地。
　　一刻钟后，光头男打开了地下室入口，热浪和沙粒倾泻而入，切成方形的阳光给地下室带来光明，仅限于一角。
　　“嘿，孩子，刚才偷偷摸摸监视我们的就是你吧？”
　　光头男居高临下，赤膊上洒下一连串晶莹汗珠。
　　也许是逆着光，也许是狐臭味更扰人神志，他那股纯粹邪恶的气场几乎嗅不到一点儿存在过的痕迹。安摩尔直视着他，“你是谁？”
　　光头男跳进地下室，从裹腰里抽出一条链子，上面挂着象征缉盗队员身份的火焰纹章，和利奥温娜给她们的有所不同，三簇火焰的下方是一头獠牙尖利的剑齿虎。
　　“认得这个吧？”光头男晃了晃纹章，将它挂在脖子上，浓烈狐臭从他腋下发散，“我是尔拜沙地的利奥麦克福，你们呢？”
　　麦克福面带笑容，看上去还算和善。但安摩尔却感觉到他后背肌肉的运动。他在预谋偷袭。
　　斐兰首先举起了那枚温娜给她的纹章，三簇火焰下，鹿头朝向下方，鹿角朝上——食草动物典型的进攻姿态。
　　“我听说沙鹿堡缉盗队在一次冒失的埋伏行动中全军覆没，你们的纹章从哪里来的？”麦克福将他那双石英蓝的眼睛转向后方的斐兰，“你是谁？撤销你的幻术。”
　　后一句，他用上了命令口吻。然而很遗憾，除了口气不善，斐兰-林德无法解析他的话语内容。她把纹章塞回外袍，转身回角落继续汲水。
　　“利奥温娜给我们的，利奥麦克福。”安摩尔挡住了光头男的视线，“你无权质询。”
　　「不对劲。」安摩尔在意识里说道，「诺丹发过誓，他不会泄露那天发生在墓地的事，温娜也不可能主动散播自己失败的消息，他是怎么知道的？」
　　麦克福嘬出一声长哨，五名队员鱼贯而入，狭窄的地下室顷刻间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臭味。
　　“女孩们，听好，也许你们是被温娜招来填补空缺的学徒，你们什么都不懂，我不想吓你们。”麦克福抱起双臂，缉盗队统一配备的宽刀握在右手，如果他想进攻，只需要松开左手，便能将右手中的刀送进任何一处。“但是，沙地里不允许随意释放幻术，当一名利奥命令你解除幻术的时候，你必须照做。”
　　「他感受到你用了幻术，但是他没能力看破幻象。」安摩尔思索道，「你比他厉害。」
　　「承蒙夸奖。」话虽如此，斐兰-林德的口气却听不出自得，她仍然背对着麦克福，「你有办法说服他吗？」
　　「比起说服他，我更想把这几个污染源丢上去。」察觉到盟约者有苦口婆心劝导她的倾向，安摩尔立刻改口，「让我试一试。」
　　过去的她拥有丰富经历，但编故事不是她的专长，没有一个能派上用场。她只能从最近的记忆寻找素材。
　　“利奥。”安摩尔从阴影中走出来，“像您这样见多识广的大人一定知道涅格罗吧？”
　　“你的重点是什么？”麦克福微微侧身，宽刀的反光正对向斐兰-林德。
　　“涅格罗，海神涅索翁的狨猴宠物，听说牠在松尾岛离奇失踪，但实际上，牠从北方来到了中部，变身口吐腐蚀液的魔猴。我的姐姐……”安摩尔拇指指向后方，“她不幸在魔猴的腐蚀液里洗了个澡。你知道，女人都爱干净……”
　　刀锋扫过喉咙，削掉了鬓角一缕发丝，安摩尔一动不动，隐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却开始闪烁红光。
　　“别想耍我，孩子。”少女的镇定撼动了麦克福那佯装和善的表情，“如果你们真的是沙鹿堡缉盗队的新成员，那么，你们的利奥在哪儿？还有，你得想个新故事说服我不去追究你那位同伴的幻术。”
　　他那肥厚的双唇上下翻动，别有用心地补充道：“据我所知，温娜设计害死了所有属下，独吞了27磅香茸和6箱金子。所以，孩子，要么你们告诉我，那两个纹章是从哪个坟地里挖出来的，要么……”麦克福扭了扭脖子，“我会替沙鹿堡取回纹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