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李堰点点头。
  “打一斤回来,要最次的就行。”
  李堰吓了一跳:“你刚行完针,怎么能喝酒?”
  还是最次的酒?!
  梁稼手下不停,又扔出一句:“给它的,我不喝。”
  李堰瞪大了一双圆眼睛,难免少见多怪起来:“它还能喝酒?不会醉倒吗?”
  事实证明,不会。
  李堰拎着酒还未进来,安乐就闻到了香气,顿时丢下嘴边的苜蓿,伸长脖子迎接去了。
  梁稼揽着它的大脑袋,低喝道:“吃完。”
  安乐立刻埋头苦吃,半分也没有刚才撒娇撒痴的样子了。李堰第一次见马如此丝滑地变脸,也觉得好笑,放下酒坛道:“怪聪明的。”
  梁稼挠挠安乐的下巴,嗤笑道:“贼着呢。”
  他把酒倒进食槽里,一松手,安乐立刻伸嘴进去,大口喝着。
  “以后……也要喂酒吗?”
  李堰虚心请教。
  梁稼比刚才自在很多,从食槽边沿站起身,又开始刷马,边刷边道:“偶尔赏它一顿。不是你叫我来,给它个奖励的吗?”
  “往后每顿也别喂这么多,得空了多带它出去跑跑。特别告诉照顾它的人,冬日梳毛要梳透。”
  李堰立于马厩外,趁着安乐低头饮酒,摸一摸它抖动的耳朵。
  “日后我来照顾它。”
  梁稼周身一僵,声音渺渺:“饲马都是边军与仆婢做的事,你闲得无聊吗?”
  李堰学着梁稼的样子,也将脸颊贴上了马儿毛绒绒的颈侧。除了酒气,还有些尘土与干枯稻草的气息。
  他直起身,看着梁稼忙碌的身影,轻轻地,仿佛怕惊动了谁:“我只当照料一个朋友,多学点东西。不好吗?”
  梁稼一时哑口无言。
  一匹马就这么大,不可能让他刷到天荒地老。李堰没再催促他回答好或不好,但面上神情却没容下一点拒绝的空间。
  梁稼捏着刷子,梳通了马尾的末梢,方才冲李堰招招手,不情不愿:“正好它该修蹄子了,先教你这个吧。”
  ……
  小半个时辰后,李堰捧着一堆破碎的蹄甲,衣袍下摆还有个灰扑扑的蹄印,随着梁稼出了马厩。
  他心有戚戚,不禁追问:“我是不是把它弄疼了?”
  梁稼道:“弄疼了就是给你一脚蹬到墙上去的力道了。它这是不太喜欢你,发发脾气罢了。”
  “可它很喜欢你,你也很喜欢它,”李堰又说不清自己是在和人较劲,还是在和马较劲。
  梁稼莫名其妙:“这话别当着哑巴的面说,我只能喜欢它一个,不然它要闹的。”
  他露出一个笑,带了点自嘲的意思,嘟囔道:“也就招马喜欢……”
  “什么?”
  “没什么,”梁稼平复了神色,后退一步,“请柬交到,马也喂了,我走了。”
  他冲李堰挥挥手。
  李堰还在原地,捧着那些蹄甲,腾不出手来回应,说道:“梁兄,后日冬演见。”
  梁稼禁不住一噎,只能道:“……后日见。”
  作者有话说:
  一聊到马的事儿,梁哥也没那么不自在了。
  所以梁哥是无孩爱马男(什么啊)
  关于二位的身高,梁哥大约178,小李目前大约183
  还是有两寸左右,比较显眼的身高差的
  小马也是人类最好的朋友
  今天下午聆听了一位知名通俗作家的演讲,深觉还是好心态决定小作者的一生。


第74章 诘问
  宣平二年腊月初三, 乙未日,玄武当值。忌破土动工,宜洒扫祭祀——
  最宜, 兵戎相见!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 教场四周已立起牙旗, 猎猎卷动, 揭出其下肃立的军卒。步卒持矛配盾, 骑卒按辔执戟,连人带马不闻一丝窃语。偌大教场之上,只听得风声肆虐,见得尘土飞扬。
  远处天光自深蓝融为橙红,天地相接之处,一轮红日正一跳一跳地,自暗夜中喷薄而出。霞光飞转, 三声铜角沉沉震响——
  第一声响过,分列四散的步卒与骑兵向空旷的教场中心收拢,手中兵戈藏锋,纷纷低头。
  第二声响过, 各队长官自旌旗之后上前, 行至将台之下垂手待令。
  第三声响过,讲台上黑红帷幔向四周一扯,露出其中云云官吏, 为首正是披整甲的方道虎。厚重锃亮的铁甲衬得其人更加魁梧, 端得不怒自威,强横跋扈,一双虎目精亮,映着天边朝霞。
  四下军卒垂首不动, 他按剑缓步上前,战靴踢踏,木质的将台轻颤着,似匍匐于赫赫威仪之下。
  他于台上站定,一招手,杜衡便快步上前,高喝道:“擂鼓,展旗!”
  霎时间,将台下二人高的三座大鼓隆隆锤响。礼鼓不似长城上的传令鼓,每敲击起来必带着催命的嘈杂,反倒是缓慢整齐,一声隔着一声,擂在众人心跳的间隙之中。
  随着鼓声,收紧于旗杆上的各色旗帜纷纷随风扬起。这些军旗大多褪色,其上花纹模糊,有些甚至遭血污了一角,明明是陈旧柔软的布料,却在风中接连成片,绵延着宛若一道长城。
  坚不可摧。
  李堰登高望远,视线越过将台的边缘,一一落在招展的军旗之上。这些旗大都绣字,只有一面例外,潦草地好像从哪里扯了块黑布直接挂在旗杆上,唯有眯着眼细细来看,才能辨认出一只银线绣出的飞鸟。
  这面旗三步之前,梁稼正垂手而立。他今日又是一身漆黑打扮,唯独幞头上拢了一圈金红带子,正灼灼闪着李堰的眼睛。
  “旗在人在,检校姓名!”
  杜衡声音嘹亮,一把肉嗓子硬生生喊出铁皮喇叭的动静来。
  队伍之前的军官自左向右,依次报名行礼。这群人大都三四十岁上下,视手下军卒多少,领着都尉或校尉一职。灵州四县五府之中,只有万春与鸣沙的常驻兵卒较少,但教场上,却站着三个校尉,多出来那一个自然是——
  “夜不收校尉梁稼,敬参刺史大人,伏候军令,莫不听从。”
  他声音沙哑,有样学样,如同右边报过名的九个人,说着体面的场面话。
  检校完领头的长官,杜衡又依次查证名册之上的旅帅、队正与火长。寒风吹拂之下,一问一答,井然秩序。李堰碾着有些发凉的指尖,悄悄地,又看向了黑鸟旗前的梁稼。
  梁稼做了十多年夜不收,平生最熟悉这等偷偷摸摸,自以为隐蔽的窥视。如有实质的目光轻轻笼罩下来,一点点收紧,却不带分毫恶意。尽管如此,他还是下意识一惊,要将自己隐藏起来。
  但齐整肃穆的队伍中,哪里也隔绝不了这等殷切的目光。梁稼心下恼怒,不禁抬头,掀起垂落的眼睫,凌厉凤眼径直朝着李堰瞪去。
  他做口型道——
  老实点!
  一展神威之后,他又迅速低下头,继续戴上了那副恭顺的假面。
  大清早被这么看上一眼,什么瞌睡也登时消了。李堰慌忙别开目光,心虚地左看右看,好一阵子,才平复下急促的心跳。
  ……我哪里不老实了!
  他心下愤愤,却又琢磨着那一眼,令人生畏之余,还有那么点生动明亮之意。
  将台前,杜衡终于结束了絮絮叨叨的点名,再次喝道:“肃静,请刺史令!”
  方道虎似乎也是等烦了,按剑上前一步,声如洪钟:“为诸君贺!”
  剩下的场面话年年如一,似乎是一篇古早写就的檄文,细细听去词藻飞扬意蕴深沉。方道虎将这一套背得极熟,越背越快,最终话音落下走完过场,台下骤然爆发出三声整齐划一的助威。
  军卒们无论品级,皆振臂高呼:“风!风!风!”
  仿佛是真唤醒了老天,烈风乍起,教场上一片飞沙走石。李堰不得已用手遮一遮眼睛,又见沙尘当中的边军,岿然不动,坚如磐石。
  将台上余下众人以杨熹为首依次站列,见方道虎一个背影披风飞卷,蔽日烟尘中,隐藏着一支凶悍之师。杨熹面上一片祥和,只是眉头皱起一瞬,又立刻松开。
  李堰正立于杨熹侧后,敏锐地捕捉到观察使大人一瞬间的紧绷复放松。心间一丝微芒闪过,霎时明白皇帝为何对灵州刺史态度暧昧,时而忌惮,时而宽容。
  说一千道一万,方道虎这个刺史有再多错处,也是大景北境一号响当当的英雄人物,其治下的灵州,更当得长安铁壁这等美名。
  只是说一千道一万,他又毕竟是拥兵一方的太上皇家臣。
  李堰少时读书百家杂糅,却都不怎么进脑子,只依稀记得千年前,公叔痤进言,不用商君则必杀之。
  初读这处,他还以为公叔痤心胸狭隘嫉贤妒能。如今见到阅兵的方道虎,他方才豁然明白——
  若不能用之,或必杀之。
  刺史大人从此的命运,只在他一人手中掌握。但却不知道,他一旦行差踏错,灵州上万军民,又当何去何从!
  再看方道虎,他倒也没那个一心找死的意思,威风过后又退回来,冲杨熹一礼。
  “杨大人代陛下巡边,何不赐教一二,也叫边军沾一沾浩荡皇恩?”
  杨熹笑一笑,抬手请道:“劳方大人为我做引,陛下确有圣命。”
  方道虎将他让到台前,沉声道:“请,奉天子令,巡军观察使,暂检校都督灵州诸军事,中书侍郎,杨大人。”
  “问杨大人安。”
  台下边军齐声见礼,手中利刃纷纷倒伏藏起以示尊敬。
  杨熹似是颇满意这礼节,挑挑眉头,慢腾腾从怀中掣出一张明黄绸绢,展开朗声道。
  “灵州都督府及诸军将士等听旨——”
  话音未落,方道虎掀起下身裙甲,后撤一步要跪,却听得一句:“谅甲胄在身,诸卿免礼。”
  方道虎所着裙甲坚硬厚重,长及膝下,如何也不是能安安稳稳跪下接旨的样子。杨熹恰逢其时给一个台阶,宣了皇帝免除跪拜的旨意。台下又是一阵铁甲交错的轻微碰响,原本要随刺史跪拜的一众边军,也起身振一振肩,恢复到原先垂首藏锋的样子。
  杨熹清一清嗓子,浑厚的声音响彻教场内外。
  “朕闻边城苦寒,朔风凛冽,河冰早合。卿等介胄在身,无论冬夏,昼警烽候,夜守营垒,捍国朝之北境,安关内之万民。念其勤劳,良深嘉叹。”
  “今遣使杨熹,宣朕意旨,慰劳边军。其诸军将士,宜各勉励忠勤,谨守部伍,修治弓甲,明设烽逻。临敌则奋勇以先,安边则抚众以静。有功者赏,有疾者恤,战亡之家,特为存问。诸军守边,不惟却敌,亦为安疆。毋扰百姓,毋欺归附,毋轻启边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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