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梁稼却没想到李堰能如此敏锐,于是道:“两个折冲府倒卖军备,若说他一点不知情,那是不可能的。但若说有他的授意,则太扯淡了。”
  “无非就是默许手下自谋生路,况且这些军备没卖去敕戎,大概也不能算通敌叛国。估计是同陆家一案一样,治他一个失察。”
  “至于秘密南下……”
  李堰问:“如何?”
  “若是大张旗鼓出门借粮,不就明摆着告诉大家,今年冬天要完蛋了?”
  又或者是,他本想避过什么人……
  此等虚无缥缈的猜测,梁稼在舌尖上转了转,还是没合盘托出——八字没一撇的事,说出来反倒让彼此焦心。
  于是他静下来,李堰也不再说话。那阵尴尬的窒息,又在二人间蔓延开来。
  梁稼轻轻搓着指尖,一阵钝痛之下,又道:“替夜不收请赏的事,多谢你。”
  “灵州的粮食,多谢你。”
  “我的药……”
  他的眼睫颤了颤,闷声道:“也多谢你。”
  李堰却半晌没回话,静坐良久,方才开口:“梁兄何时同我这么生分了?是因为什么?”
  他的声音沙沙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柔柔的,却几乎要震碎梁稼的心防。
  “我说过很多遍,在你这里,我不当一个谢字。”
  李堰扬起脸,露出一个笑,眼里却沉着浓郁的不解与哀伤。
  倒叫梁稼想起明树的话——他看着不开怀。
  到底是为了什么不开怀,此刻便昭然若揭了。
  梁稼霎时觉得自己应当是天字号第一的混账东西。人家一口一个“梁兄”的叫着,自己却动了这种心思。动了心思不说,还惹得人如此伤心……
  “我……”
  他哑口无言,只能道:“对不住,我以后不说了。行吗?”
  “……我也不当对不住三个字。”
  李堰继续道:“能帮到你一点,我很高兴。梁兄永远不要说谢谢,和对不住。”
  “那我岂不是……太没规矩了?”
  梁稼低声道:“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我总得回报你点什么。”
  李堰又是沉默,最终仿佛突然想通了,嘴唇蠕动着要说什么,却叫梁稼紧张不已。
  “那你替我喂一喂安乐,就当是随了你的规矩。”
  他说:“它陪我熬夜的时候,我答应过它,找机会请你来喂他。豆饼和苜蓿我这都有,行不行?”
  梁稼闻此,心中骤然一松,来不及反应是庆幸还是失望。
  他应答道:“好啊,当然可以。”
  作者有话说:
  梁哥的另一个小特点,他有点恋痛,很轻微的,并不严重。
  小李已经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用小马留住梁哥(都送到嘴边了居然只是喂马吗!)
  正人君子这一块
  梁哥戒断中,不用担心,后面都会还回去的。


第73章 饲马
  边地人家修宅子无论大小, 只要稍微有些财资,基本都会在一侧也给马儿修个住所。方道虎指给李堰的住所也不例外,二进的宅子, 从后门进去, 便是马厩。
  董其风虽然号称百事通, 却也不会伺候马匹。安乐又是军马, 身价怪金贵, 因此主仆俩一合计,便雇了个马夫。
  但这马夫不仅照顾一匹马,因而不在这里常住。每日来喂两遍,隔两日给刷刷毛,也还算称职。
  李堰一病多日,也没人带它出去玩。安乐大多数时候只能在马厩中嚼嚼豆饼草料,闲极无聊翻身打滚, 一身灰底带黑白斑的皮毛,好似一只发了霉的滚圆饺子。
  此刻听见脚步响动,它从食槽后抬起脖子,看见梁稼, 随即兴奋地嘶鸣一声, 一骨碌站起来,摇头摆尾地跺脚。
  经他手驯出来的马都这样,看见他又害怕又兴奋, 也不知道是哪根筋集体搭错了。
  梁稼丝毫不意外安乐的狂喜, 拉开栅栏一步跨进马厩,一手按住它紧绷的肩胛,一手搭在它脑门上,脸颊贴上鬃毛, 口中念念有词。
  那仿佛一阵咒语,低且模糊。李堰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却见安乐慢慢安静下来,不再跺脚嘶鸣,只是鼻孔张开老大,喷出阵阵白烟。
  梁稼却没放开它,搂着马儿健壮修长的脖颈,继续呢喃着。
  日光斜斜照着,马厩内却暗沉沉,忽而一点极细的金色闪动,是风帽之上的扣饰。梁稼在此,不似人在照顾一匹马,倒像是两匹马交颈而立。安乐眨眨眼睛,忽然回过头,将柔软的嘴唇戳在了梁稼的腰间。
  梁稼终于停下那些神异的咒语,笑着捋一捋它的鬃毛,低声道:“再闹我可捏你了。”
  安乐甩甩头,将梁稼的手甩下来,然后把嘴唇往他手中送。
  这是找着被捏呢?
  梁稼把裹着伤药的手举起来,送到它眼前,晃一晃:“我今日伤了。”
  安乐有些失望,上下嘴唇开合相击,发出沉闷的声响。它似乎终于想起这里还有一个人,又直着脖子把头探出去,看着李堰。
  那些喑哑的呓语盘旋着,梁稼垂眸低头之间,竟在昏暗的马厩中显出一点陌生的慈悲来。李堰连呼吸都是轻轻的,生怕搅动了他们,此刻骤然被安乐找上门,更不知如何是好。
  梁稼也看向他,眸光明灭,声音依旧是哑的。
  “你捏捏它,”他吩咐道,“可以重一点。”
  李堰顿觉有些受宠若惊,伸出手戳一戳,见安乐不躲不咬,便放心捏了上去。
  马儿的嘴唇温热柔软,能将人的掌心占得严严实实。手指揉捏着,安乐兴奋地抖抖耳朵,又转过头,去咬梁稼的袖口。
  被用完即丢的李堰握一握手心,只抓住了一把冰凉的空气。他有些不是滋味儿,却不知道是对人,还是对马。
  “它很喜欢你……”
  梁稼正忙着抢救自己的袖子,闻言只是一笑:“被我驯过的,没有不喜欢我的。”
  “我总觉得自己上辈子应当是一匹马……”
  他叹息道:“要是这辈子也是,就好了。”
  李堰没再说话,却伸手。但听木头吱呀一声轻响,他也自日光中,一步跨进了昏暗的马厩。
  这地方不大,此刻塞一匹马,两个身高腿长的成年男子,就显得格外拥挤。梁稼本就心中有鬼,此刻更是惊得汗毛倒立,脊背发冷。
  他骤然转过身来,后背靠着安乐的肩胛,身前站着它的临时主人。
  “你……你出去,太挤了。”
  他难得结巴一句。
  李堰却悄悄又进一步,圆润清亮的眼眸看着他,哪怕在如此简陋的地方,都熠熠生辉。
  “我想学着照顾它。梁兄方才念的是什么?它为什么这么听话?”
  如此狭小的空间,已容不得闪转腾挪。梁稼心动如擂鼓,抬起手,按住李堰的胸膛,指尖发力轻推一把,随即皱着眉,压住面上一点异色。
  “离我远一点……”
  李堰识时务地退开一步,小腿碰上未合的栅栏,却追问道:“所以是什么?”
  梁稼惶惶转身去拿挂在墙上的刷子,含糊道:“祖上传下来的口诀,不是汉话。”
  那柄刷子又宽又大,刷毛结实且密,正适合梳通马儿冬日里厚厚的皮毛。他在安乐脖颈处刷了两下,立马引出一阵欢快的叫声。
  “意思是,马儿健康,载我奔驰,走神川。马儿英勇,随我征战,赴阴山。马儿仁慈,引我魂魄,归长安。”
  “这里世世代代的军马,都听着这样的歌谣长大。所以我一念,它就安静下来。”
  梁稼仿佛陷入了什么回忆,放下刷子,又将梳理整齐的皮毛拨弄乱,面上轻笑着,又念了一遍。
  异族的语言诘屈聱牙,带着汉话不常见的卷舌,尾音像小钩子一般,轻轻上扬。于是年轻的一颗心也随着飘飘忽忽起伏,微微发痒之间,长安两个字却又重重砸下来。
  这是梁稼的心病,也是世代边军的心病。李堰只觉得喉头发堵,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梁稼背对着他,漆黑风帽上的金扣饰此刻成了唯一的亮色,闪动着,仿佛神像的眼。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给了这尊寂寥的神像,一个拥抱。
  怀中是坚硬的骨骼,他仿佛在拥抱一块冷铁,一把利剑,硌得心口痛,但总比拥住一捧来去无踪的风更好。
  这拥抱一触及分,梁稼按在皮毛上的指节骤然收紧,扯痛了安乐,引来一声轻嘶。他松开手,沉沉喘息着,只觉得背上还留着李堰的体温——
  这时方才意识到,原来这人比他高这许多。
  “你做什么?”他不回头,冷声道,“可怜我?”
  李堰摇头,声音平缓沉着:“我从没可怜过梁兄,过去种种,只令我钦佩敬仰。”
  “只是……”
  他深吸一口气:“梁兄难过,我也会难过。”
  短短一句话,却盘旋在窄小的马厩中,久久不去。久到李堰以为自己又说错话准备道歉,久到梁稼再也忍受不了,向外一指,声音带颤:“还喂不喂了……你拿饲料来。”
  安乐是一匹识时务的军马,方才被揪疼了,也只敢轻轻叫唤。如今终于听到梁稼又想起自己,不禁欢快地甩甩头,也不记仇,又去舔梁稼的手。
  嘴唇舌头湿漉漉地触在手背上,方才让梁稼定了定神。趁着李堰去搬草料的功夫,他极快地将脸埋在肩胛厚实的皮毛上,蹭去了一点干涸的泪,又拿起刷子,梳顺了毛。
  一刷接一刷梳下去,那一点裂开的心,也仿佛静了下来。
  刚梳完左半侧脖颈,刷子上就覆着厚厚一层浮起的底绒与长毛。梁稼皱着眉,摸摸安乐滚圆的肚子和屁股,叹道:“吃得真好,怎么都胖成这样了?”
  李堰恰好拎着一大桶豆饼草料和苜蓿出现,闻言道:“胖?马儿冬日不需要贴秋膘吗?”
  梁稼此刻都顾不上那点儿纷飞的情绪,不住扶额道:“你也知道是秋膘……这都几月了,哪有从秋贴到冬的道理?它这样,开春了可跑不动。”
  他又亮出刷子,问道:“你不给它梳毛?”
  安乐委屈地大叫一声。
  李堰顿时手足无措,看看安乐那张长脸,再看向梁稼,陡生一种无意间欺负了马儿被告状的窘迫。
  “我……梳过。”
  梁稼叹息着,将刷子丢在李堰怀中,接过木桶,坐在食槽边上,捡起一块豆饼,向安乐嘴边塞去。
  “知道哪里卖酒吗?”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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