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怎么没有?”
  董其风道:“朝廷的援粮一批一批送来,就是方大人在主持分发。我十来日前还见过他骑马出巡,倒是没什么别的异样,只不过头发白得更多。”
  “听明大夫说,今年冬天灵武之内冻饿而死的人少了不少,想来是援粮的好处。”
  李堰托着下颌,沉思当中骤然想起一件事:“方大人前几月南下借粮,是怎么个章程?借来的粮食可要还?”
  董其风又为李堰端来一盏温水,缓缓道:“说是借粮,也就是去南边打打秋风,灵原盐会四州,谁有比谁能富裕多少?方大人能搜罗来粮食,想必是好话说尽又拿钱,明后年估计还得按民间的利息还上。不过,我在长安听说,借粮实是边地的常事,若是主政的刺史强硬一些,不还就不还,大不了就是闹到朝廷去。”
  “不过如今灵州的粮食够吃,还粮也不急,等到秋天收获,怎么也能凑出来。方大人估计不是这事愁白了头发。”
  李堰却没管方道虎白不白头发,心下暗结,又想起梁稼的话来——方道虎南下的行踪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既然借粮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为何方道虎偏要暗中离开去借?
  是要见什么人,还是送出什么钱去?
  怀远是灵州最靠南的一个县,程识安会不会搅合其中?方道虎又到底知不知道,南边两个折冲府在倒卖军备?
  千头万绪纠缠在一起,撑得李堰头脑发胀,他扶额叹气,四下环顾一圈,却发现唯一能给他答疑解惑的人,还在营中预备冬演。
  那么,这算要紧的事吗?
  李堰思索着。
  他垂眸怔了片刻,挥去心头的疑云,专心校对起余下的手稿,预备好补到张济川的治河册中。张三山与贺绳的两部残卷拼起来凑了个七成,日前传话来说正在誊抄新本,不多时便能送来。
  只是手稿对到一半,没等来张三山,倒是先等来了杨熹的批复。
  杨大人对状书上的工程细节毫无异议,只是在民夫调度上做了改动。为防再有人蓄意破坏,杨熹于林林总总的河规之中增添了两条——
  其一,令一队之中的民夫互相监督,若有偷懒懈怠或意图不轨之人,向河长检举,经河洛的移民河工查证核实后,可得赏钱。若查证不实,发现检举实为诬告,则将诬告者公之于众,另罚没粮食一斗到几斗不等。
  其二,令工长警视四周,若有面生且鬼祟之人出现在河边,需严格留意。一旦靠进河堤灌渠,可当即擒获送往河长处。若确是逆贼,则有重赏。若只是乡民误入,则再传唤周遭民夫,查验乡民是否当真有不轨之行。若是恶意错捕,则追究工长之责。
  此等规矩可谓详备有效,只是李堰素不喜以苛规强压民夫,见此不免郁郁。只不过,杨熹也没给他什么置喙的余地,径直遣派使者四下宣告去了。
  再等一日,还是没等来张三山,倒是顾改川上门了。
  河岸挑淤的事却没众人想象得顺利。河流封冻过后,水位是下降了,大片河滩裸露而出,按着计划正好开工。但隆冬腊月时分,河冻上了,河滩也冻上了,土地结连一片不好下铲。
  怀远在南,人力尚且能一战,至于回乐保静这等地方,木耒石耒敲击上去,只有梆梆的响声,紧挨着河水的地方,甚至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
  老河工落座,一抹额头上的热汗,感叹道:“乖乖,灵州可比我们博州冷多了!李大人,不是我们推诿怕事,但挑淤这活儿,恐怕得另寻时候才好。”
  李堰这几日不在河边,但怀远溃堤之前毕竟蹲在河滩上研究了几天,自然知道顾改川所言不虚。
  哪怕治理水利这事本就是在于天地相搏,但真到了做工之时,该顺应天时地利,也断然没有较劲硬抗的道理。
  更何况,灵州所处位置与许州断然不同。此地的黄河少泥沙,淤塞改道本没有中原严峻。反倒是凌汛与灌渠修整,才是这个冬日的重中之重。
  “但化冻时开工,就要耽误春耕,”李堰道,“那只怕是要推到来年秋冬。也是我今年来得太晚……”
  顾改川摆摆手:“可别这么说,您做得够多了,勘察、抢险,又操心人事调度,整理书稿……”
  李堰一听这话,不免心下戚戚,问道:“新规如何?”
  “也不如何吧,”顾改川道,“新加的第二条目前无有用上的,第一条嘛……倒是少了些许懈怠躲懒的。赏罚分明,是好事。”
  “我倒不觉得,第一条岂不是如汉时告缗之事,助长揭发倾轧之风?”
  顾改川虽然听不明白何为告缗,却听懂了“揭发倾轧”,于是笑道:“那李大人以为何如?”
  李堰少时随师门在许州卫南荒手下做事,也从不插手此等人事排布,只隐约听说,卫大人手段酷烈凌厉,下属之人无比畏惧战兢。他从来不喜欢这位的行事作风,但许州通渠治河的功绩又是实打实的……
  “以权势霸道御下,使民夫战栗惶恐,我以为不对。”
  顾改川追问道:“那么李大人有更好的办法吗?”
  李堰哑然,半晌才道:“当兴以教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只是河水不等人。”
  他掩面长叹,替顾改川说出了未尽的话:“罢了,是我想当然了。”
  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礼乐,以俟君子——如今三月不到,尚未足民,何谈礼乐?
  顾改川只长叹一声,缓缓道:“李大人有这个体恤百姓的心思,是好事。我读书不多,堪堪认得几个字,也不懂得什么大道理。但总得先吃饱饭,再说其他。”
  那张沧桑的脸上露出一个真情实意的笑容:“我也盼着有一日,能真如李大人所言,管束民夫河工不靠检举刑罚,人人都有一杆秤,行得正坐得端。”
  “那样一来,我也省心多了。”
  李堰吸了吸鼻子,眉头不解,勉强扬起笑来:“会的。会有这么一天的。”
  ……
  许是时节不对,冒犯了值神,李堰在灵武心生惆怅,梁稼在军营中也不甚开怀。
  倒不是因为冬演,只是营外来了个不速之客。
  神策林部都统李秀月正扶刀在外,梁稼一见他,便知是同倒卖军备一事相关。
  他有样学样,卸弓挎刀,缓步而出,神色多少带了点倨傲:“边军营地,李都统还是莫要随便出入为好。”
  他将前两个字咬得很重,李秀月却只当没听见:“梁校尉,借一步说话。”
  梁稼不置可否,只一个呼哨,叫来了正在嚼豆饼的哑巴。二人于是纵马来到离营一里多的荒地上,见四下彻底不见人烟,李秀月方才一勒缰绳停下脚步。
  他开门见山:“杨大人吩咐,怀远倒卖军备一案的处置,需得让你知晓。”
  案情前半段与梁稼的猜测一模一样,无非是西侧久不见战事,驻守官兵就不立功,光靠每月一丁点的饷银生活困苦,这才想出了倒卖军备的歪招。
  他面上无甚表情,问道:“那么军备卖给谁了?往西往南走?南边的人哪看得上这些破铜烂铁?”
  李秀月道:“西边,随着商队一直通到河西,或许远赴回鹘高昌楼兰,谁也不清楚。”
  梁稼微微拧眉:“那个都尉也不知道卖给谁了?还是卖给敕戎,却不肯交代?”
  “他说他不知道,”李秀月道,“上了手段,也说不知道。这正是来请你的道理。”
  “无论卖给谁,这都尉当首恶是逃不了一死。他不要断头饭好酒好菜,只要临死前见你一面。”
  梁稼心中警铃大作:“我根本不认得他,值得见什么?”
  李秀月道:“你莫要紧张,我等知道你与此案无关,但既然他要见你,兴许看在你们同为边军的份上,能倒出什么新东西来。”
  梁稼冷笑一声:“边军……我必须去吗?”
  “杨大人有请,梁校尉还是略去坐坐为好。”
  “那这便不是有请,”梁稼挥鞭一指,哂笑,“劳烦李都统带路。”
  李秀月仿佛没脾气一般,踢了踢马腹,喝驾一声。□□坐骑四蹄踏雪,竟是不逊于哑巴的神骏。
  梁稼本就看不惯这神策军一个两个仪容肃整威势凌人的破样子,俯下身拍一拍马儿颈侧,低声道:“跑给他们看看。”
  哑巴破天荒地嘶叫一声,引得李秀月回头来视——
  这夜不收校尉一身漆黑,斜阳将影子拉得老长,一阵风一般,席卷而来。
  作者有话说:
  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礼乐,以俟君子。(出自论语的四子侍坐)
  汉代的告缗法:该政策规定民众告发隐匿财产者经核实后,可获没收资产的一半作为奖励,被告者则被没收全部财产并罚戍边一年。
  大致理解为,鼓励商人们相互告发。
  是的小李其实是个急性子。
  【作者有话说】
  因为五一的数据实在太烂所以被发配pc毒榜了,除非之后再有什么能够逆天改命的外部shock,不然本文将无限在毒榜-没榜中循环至完结。
  但我会完结的,也不会砍纲。我慢慢写,大家慢慢看感谢大家一路以来的支持,目前剧情大概进展到1/3了,是喜事啊


第70章 玛瑙
  都尉姓方, 与刺史大人是毫无血亲关系的本家,此时正被收押在州府监牢中。
  梁稼一脚踏入昏黑的走廊,不自觉皱起了眉头——上次在此监牢中, 还是十一年前从大青山回来后, 并非什么特别美妙的回忆。
  心跳如擂鼓, 胸腔之内顿时生出一种将要溺水的压抑。他停下脚步, 问道:“我必须进去见他?”
  李秀月回过头来:“如何?”
  梁稼后退一步, 重新站回夕阳之中:“我畏黑,还是不进去为好。”
  李秀月:“你什么?”
  堂堂夜不收校尉,怕黑?
  若不是场合不对,听到这等玩笑,他禁不住要大笑三声。可梁稼面色严肃平和,却丝毫不像开玩笑。
  他重复道:“我没犯事,不想进去。能否请李都统找一间屋子, 容我们见面?”
  李秀月一头雾水,哪知道梁稼为何突然较起劲来,但总不好为难他,遂传来牢头提了方都尉, 让出狱卒们休息起居的一间房。
  方都尉身上并无显眼的外伤, 只是面色枯黄,嘴唇煞白间噙着一线暗红——这是内脏出血的表征,梁稼再熟悉不过。
  想来神策军上的手段, 是没打算让他活着从牢里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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